尘埃尚未落定，沟壑的尽头便已经浮现出了那个庞然的身影。
蛇神。
但吉尔伽美什看清了。
魔兽女神的气息远没有昨日那般浑厚。
那庞大的身躯表面覆盖着大片大片尚未完全修复的损伤，鳞甲破碎，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血肉。
她的行进速度也比昨天慢了不少，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明显拉长了。
看样子仅仅一天的时间也并不能让这山岳一般庞大的魔兽女神恢复如初。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蛇神，在失去了金固的指挥、又不得不独自面对乌鲁克的守军之后，气息也跟着逐渐萎靡了下来。
吉尔伽美什将棍棒往肩上一扛，轻蔑地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是谁。”
他的声音越过了被扫灭殆尽的魔兽残骸，在破晓前的荒野上远远地传了出去。
“原来是手下败将啊。”
他抬起下巴，乌黑的眼睛当中映照着魔兽女神那足以令凡人绝望的庞然身躯，目光里却只有一种近乎于傲慢的从容。
“怎么，现在要来乌鲁克投降吗？”
棍棒在肩上轻轻磕了两下。
“身为王的我可不打算接受。”
魔兽女神的答复自然不是言语，而是从那庞大身躯深处涌出来的、足以震碎常人意志的咆哮。
但吉尔伽美什已经不需要听了。
连全盛状态下的魔兽女神都无法将他留下，眼下这副还没恢复的残躯就更加不在话下。她面对吉尔伽美什的结局，从双方再次照面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了。
他从肩上放下棍棒，脚踏大地，急驰狂奔。
…………
魁扎尔抱着金固穿过了尚在防御当中的魔兽战线外围，朝着乌鲁克的神塔方向疾驰。
腋下的泥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看上去也不过是一具勉强维持着形状的空壳。
但就在魁扎尔正打算加速的时候，怀中的金固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微微掀开了一道缝隙。
那双已经失去了大半光芒的眼睛当中映照着头顶急速倒退的天空，以及一个始终跟在身侧的、半透明的身影。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金固轻轻抽了一口气。
“醒的真快，”
“你要是想做什么蠢事的话，我劝你还是省省吧。虽说你的身体是众神创造的神造兵器，但也一样会死的，如果不想这么快就死了，那还是老实一点比较好。”
死？
金固扯了扯嘴角。
那表情很难称得上是笑容，更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在弥留之际的本能反应。他恍惚的眼中倒映着直至此刻还紧紧跟随着自己的那道身影，八字胡须，深青色的长发，沉稳而温和的目光一如方才，什么都没有变。
“要死的不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掩盖。
“是你，还有人类啊。”
他费力地将目光从那道身影上移开，看向了头顶疾驰而过的天空。
“该死的南美女神。”
魁扎尔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单纯以为这是失败者最后的逞强。
她不搭理金固的嘴硬，朝着乌鲁克的方向继续疾驰。
然而当她一抬头，却发现乌鲁克东南方向的天空出了问题。
那片天际本该是黎明即将到来前最为明亮的区域，可此刻却被一大片厚重到遮蔽天日的阴云所覆盖。那些云层不是自然形成的积雨云，也不是沙暴卷起的尘幕，而是一种更加沉重的、要把天空本身压低了一截的浑浊色块，颜色介于铅灰和暗紫之间，边缘处翻涌着缓慢而沉滞的气流。
作为南美的主神，有翼之蛇，她对于天象的变化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
她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吉尔伽美什应该已经在解决魔兽女神了。
按道理来说，金固被擒、魔兽女神又是带伤上阵，乌鲁克不应该再有什么威胁了才对。
可那片阴云给她的感觉偏偏就是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那片天空之下正在酝酿着某种完全超出了今日这场战斗范畴的东西。
…………
魔兽战线之外。
吉尔伽美什浑身浴血地站在一片已经看不出原本地貌的焦土之上。
棍棒的末端深深插在脚下的泥土里，他一只手撑着棍棒的顶端，微微弓着腰，急促的呼吸在清晨寒冷的空气当中化作一团又一团的白雾。
身上那些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魔兽的血在战裙和皮肤上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但这些都不重要。
魔兽女神庞大的躯体正在他的面前逐渐崩解，山岳一般的身形如被水流冲刷的沙堡一样缓缓向内坍缩，表面的甲壳和血肉一片片地剥离开来，化作了无数金色的光点随风飘散。
那些光点在破晓的微光当中缓缓上升，犹如萤火，在烟尘弥漫的天幕之下显得既美丽又寂寥。
解决掉了。
但吉尔伽美什的表情却丝毫没有丁点松弛感。
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从方才开始，从他击碎魔兽女神最后一层防御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脏就在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报。
那种感觉不是来自于他的感知能力，也不是来自于战斗经验的判断，而是更加原始的、刻在生命根源处的某种直觉。
吉尔伽美什猛得抬起头，乌黑的眼瞳当中映照着东南方向那片正在蔓延开来的浓重阴云。
那阴云的扩散速度远比方才魁扎尔看到的时候更快了，厚重的云层正在从天际的尽头缓缓合拢，将黎明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吞噬殆尽。
“————”
随后，自乌鲁克的东南方，传来了那属于众生万物的母亲那悠远的歌声。
第106章：刚上岗就离职这种事情不要啊
乌鲁克南方的郊野上，魔兽女神那具庞大的躯体正在缓缓溃散。
吉尔伽美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如同金色萤火一般的残骸被风卷起，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消融在这片被战火反复蹂躏过的土地之中。
不对劲。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悠扬的歌声随之传来，回荡天际。
“————”
那曾在襁褓中恍惚间聆听母亲轻哼的歌谣，如今却正带来意想不到的剧变。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的天际，那里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厚重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天穹的尽头缓缓堆积，压得连空气都沉闷了几分。
周围的魔兽们也察觉到了什么。
就在片刻之前还在疯狂撕咬着乌鲁克防线的巨兽们，却忽然像是抽去了脊梁骨一般纷纷停下了脚步。
它们仰起头，朝着天空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呜咽，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在呼唤、回应着什么。
不知是因为这名义上的母亲离去而感到感伤，还是为真正的母亲复苏而喜悦。
伴随着魔兽女神的落败与消亡，成群结队的魔兽转过身去，朝着战线以北的群山奔去，片刻之间便消失在了山脊的另一侧。
留下的只有满地的残骸、血污，还有那些来不及撤走的尸体。
“……”
既然这些魔兽都已经调转方向逃走了，没有了女神和金固撑腰，零散的魔兽对于横亘在北境的魔兽战线来说便再无威胁。
那也不需要多浪费力气，有着复数从者坐镇的战线已是足够应付了。
说实在话，他的确相信，只要打败了魔兽女神，威胁乌鲁克的魔兽就不再是威胁，而眼下所发生的一切也算是印证了这猜测。
只不过魔兽的确是不成威胁了，可无论怎么看，这也不像是要结束的模样。
吉尔伽美什心中的担忧越发沉重起来。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便朝着乌鲁克的方向奔去。
神代的大地在他脚下急速后退，风声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却总是有种近似于杂音的蝉鸣伴随着母亲的歌声搅得他心神不宁。
魔兽战线已经没了要紧事，他得先回去看看情况怎么样。
然而当他穿过乌鲁克的北门，踏入这座城市的街道时，抬起头却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