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从另外一个伊什塔尔那里打赌赢来的,可不是你的牛,要找牛,别赖在我身上。”
伊什塔尔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另外一个伊什塔尔?
打赌赢来的?
什么打赌?谁跟你打赌了?
凭什么赌注是天之公牛?
那个“另外一个自己”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她张了张嘴,想要怒斥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乌鲁克之王,想要告诉他不管是哪个时代、哪个世界的伊什塔尔都不可能把古伽兰那当赌注输给他这种男人。
但还没等话出口,大地与天空就同时传来了震颤。
天穹本身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一道裂口,金白色的电弧在撕裂声中疯狂蔓延,从那头小小的幼崽所站的位置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的天空扩散开来。
紧接着是风。
海面上骤然掀起的狂风裹挟着水雾与咸腥扑面而来,翼龙们发出了受惊的嘶鸣,魁扎尔·科亚特尔不得不全力控制住自己的神兽,即便是伊什塔尔控制下的马安娜也难免一阵摇晃差点从天舟上栽下去。
她迅速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也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所有人都往后退!”
伊什塔尔一把拽过玛修和立香,也不管后面的吉尔伽美什了,驱使着马安娜急速后撤。
她又不是傻子,更何况也不是第一次养牛了。
古伽兰那展现身形的时候,即便是真正的神明也得暂避锋芒。
这就是苏美尔的最强神兽。
翼龙们拍打着翅膀拼命攀升,马安娜拖着金色的尾迹急速远离,而在他们身后,天空正在以一种近乎荒谬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惊雷越发密集了。
成百上千条白色的电弧同时在云层中炸开,将整片天穹照得亮如白昼。
原本笼罩在波斯湾上空的那片暗沉的灰黑色云层开始扭曲了,就像是一张铺开的幕布被从中央猛然揪起,无数吨的水汽在刹那之间被卷入了一个正在急速成形的巨大漩涡之中,那漩涡越旋越大,越旋越深,转眼间就遮蔽了头顶的整片天穹,从地面抬头望去,天空变成了一只正在缓缓张开的巨眼。
巨眼的瞳孔之中,金色的雷光汇聚成了一个越来越亮的光点。
伊什塔尔站在马安娜上,回头望着那片被风暴彻底吞没的天空,纵然已经退出了极远的距离,风暴的边缘仍然在拉扯着她的长发。
啧。
这还是头一回自己见别人用自己的牛呢。
一想到这,伊什塔尔便忍不住抓狂似的按住了脑袋。
怎么会这样啊?!
但眼下发生的一切显然已经不是仅凭她一人可以控制的了,而在风暴的中心。
比起闷雷更加厚重的声线伴随着风暴降临而美索不达米亚的海岸线上炸裂开来。
金色的蹄子踏破了松软的海岸线,沙石在蹄印的边缘被冲击波硬生生压成了致密的石英,以落蹄点为中心,放射状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在海岸上蔓延开来,海水倒灌进那些裂隙之中又被蹄落时激起的热浪瞬间蒸干。
“轰隆隆隆!!”
苏美尔的最强神兽,自两河的尽头昂首阔步。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重,大地在它的脚下龟裂,海水在它的身侧退避,风暴在它的头顶咆哮,而当它终于将四只蹄子全部落在了这片属于美索不达米亚的土地上时,两根青金石一般剔透的巨角从风暴的漩涡中心钻了出来。
那对巨角的颜色是一种深邃到近乎不真实的蓝,像是把整个夜空中最纯粹的那一片星域凝成了实体,角的表面流淌着细密的金色纹路,每一条纹路都是一道微型的闪电在角质的内部永恒地奔流着,当两根巨角完全穿透云层的时候,它们之间迸发出的电弧甚至将云层劈出了一条贯穿东西的裂隙,裂隙之外是刺目的蓝天。
天之公牛,古伽兰那,终于得以再现那最强神兽的姿态。
它的身形之庞大已经超出了巨大这个词汇所能承载的范畴。
从海岸线上仰头望去,它的躯体就是天际线本身,四条腿是撑起穹顶的柱石,背脊是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山脉,藏匿于风暴当中的金色骨骼在雷光中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而每一次它呼吸时带动的气流都足以在平原上卷起摧毁城市的巨大风暴。
只不过这一次,象征着天灾的神兽并不再是吉尔伽美什的敌人。
这一次,驾驭神兽的缰绳落入了乌鲁克之王的手中,而他也竟是依托着古伽兰那那致密到几近固态的风暴,而站在了当空之中,直视着眼前的创世女神。
古伽兰那打了一个响鼻。
那个响鼻的声量之大,远在埃利都的人都能听见。
终于不必再维持那小虫一般的模样,得以重现自己这作为神兽的风采了。
虽说眼下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但也总比在这个暴君身边看他脸色强。
同时它也难免对身边这个暂时管理自己这么些时间的乌鲁克之王心有不满。
低沉的喉音从那座小山一般的胸腔里涌出,带着几分天之公牛对于被凡人驾驭这件事本能的抗拒与不忿,然后它扭过那颗足以俯瞰半座乌鲁克的巨大头颅,巨大的眼睛斜斜地瞪了站在自己身旁致密风暴层的吉尔伽美什一眼。
但吉尔伽美什仅仅只是用手掂了掂手里的棍棒。
古伽兰那的喉音戛然而止,那颗硕大的头颅又转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看向了前方。
它就彻底没了抱怨的心思。
这个暴君从来不会对神兽有太多的敬畏之心。
而在那厚重暴风云的后方,已经退至安全距离的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玛修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可是……为什么天之公牛会落入吉尔伽美什的手中?按道理来说,那不应该是伊什塔尔小姐的王牌吗?”
她转头看向伊什塔尔。
丢了牛的女神此刻的表情实在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双拳攥得咯吱作响,整个人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在天之公牛面前哭出来。
“问我?我还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
——真是活见鬼了!
为什么自己的神兽会跑到那个家伙手里啊?而且自己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
一想到这一点的伊什塔尔顿时睁大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
那个乌鲁克之王手中,贤王所赠与的绿松石项链。
打从一开始,那块绿松石就不只是什么通讯工具。
那个该死的金皮卡从头到尾就在算计自己!
“该死的金皮卡!”伊什塔尔在风暴的怒号中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你打从一开始就没安什么好心!你等着,等我回到乌鲁克就收拾你!”
但现在吉尔伽美什显然无暇去管后面抱怨不停的女神了。
“哼,驾驭古伽兰那的感觉如何?”
即便是此刻的贤王,也难免对吉尔伽美什此刻竟能手握缰绳,驾驭生前死敌的姿态心中涌现出无限的澎湃与无法避免的艳羡。
“一般般吧,这家伙从来都不老实。”
吉尔伽美什掂了掂手里的棍棒,这家伙就是纯属陀螺,要不是之前抽过他一顿,这一次又哪里会这么听话?
怕不是一察觉到伊什塔尔的气息就光速跑路了。
不过结果是好的就行。
“我看你要是之后不需要的话,把这家伙转手给本王如何?苏美尔的最强神兽,想必是用以诀别神明最好的祭品。”
此言一出,连古伽兰那自己都没办法装聋作哑下去了,那逸散雷光的眼瞳瞪了一眼光幕之中曾经杀害自己的仇敌。
你有完没完?
当初在乌鲁克要杀自己,到现在站在同一战线还要杀?
单纯看自己不爽是吧?!
“算了吧,这家伙之后我还有大用呢,我可不会让给别人。”
吉尔伽美什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他站在古伽兰那的头顶,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前方那片暗红色的混沌之海,以及那海中正在歌唱的创世母神。
风暴在他背后翻涌,雷光在他脚下奔流,而他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