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
他的声线带着几分故作的轻快。
“来自于异域的本王（我）？来自于异邦的吉尔伽美什啊。”
“你又有着怎样的看法？”
吉尔伽美什把棍棒在脚边顿了一下，久违的，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这家伙问得倒是客气，不过既然是提问，他便没理由敷衍过去。
于是他抬起头，直直地望了贤王一眼。
“我谈不上什么特别的看法。”
“我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我也和那些该死的庸人一样，有着做不到的事情。”
贤王听到这里，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吉尔伽美什没有停下：“人注定要学会接受自己。”
“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正如我接受了前半生的自己是个暴戾的混账一样。”
“人是有局限性的。”
“所以我不是神，而是人。”
“只有承认人终有一死，才能认真地活着。”
风从城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他拄着棍棒往前踱了一步。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神塔那被劈去了顶端的残骸，继续道。
“逃离死亡，追求不死，本质上不过是对神性那永生不死的幻想罢了。”
“庸人常说。”
他偏过头来，看着贤王。
“等我拥有了不死以后，自然会做到更好。”
“但那是不可能的，你连在得到不死之前都未曾做好，又如何笃定自己不死以后就是完美的？”
说到这里，吉尔伽美什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当年踏上寻找灵草的旅途时，满脑子都是只要找到灵草，便能让身边的庸人增长一些勇气，战胜死亡的念头。
可到头来呢？
灵草被偷了，旅途结束了，他两手空空回到乌鲁克，便开启了一趟全新的故事。
在此之前，他连不死之前都未曾做好，那获得不死之后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这一生走到这个年纪才终于明白过来这件事，可这明白得也确实是太晚了些。
贤王看着他，那双朱红瞳眸之中，此刻倒映着轻松却坦然的面容。
吉尔伽美什又转回头去，目光再度落回那片残缺的神塔。
“命运不可违，但人总要活着，难道就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就可以放弃生命了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幸福地活着。”
“也不知道该如何喜悦地活着。”
“但只要活着，就总会有好事发生。”
“哪怕痛苦，也依旧要挣扎着活着。”
“放弃活着而选择死亡，那才叫可悲呢！”
这句话说完，吉尔伽美什便没有再开口。
他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继续讲下去的东西了。
这就是他走到此刻所得出的全部答案。
“说得不错。”
贤王这样说着，便伸出手，拍了拍按吉尔伽美什的肩膀。
“本王很庆幸，这一次，能有你帮忙。”
这家伙难得说一句像样的话。
不过既然这家伙开了口，他便也顺势回了一句。
“那你也来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贤王也来了兴致。
“说。”
“金固，还有恩基杜，我那兄弟他们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会到一块去？”
贤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你的挚友，是跟随着你来到这里的冥界的。”
“埃列什基伽勒那边，能够松口帮忙，还有金固最后愿意出手相助，其实都离不开他的努力。”
“至于其他的事情，就连本王也不是很清楚。”
吉尔伽美什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
他的目光慢慢地垂下去，跟随着你来到这里的冥界的这句话就这么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但那个家伙已经不在了。
那个八字胡的家伙，借着金固的身体再度与他相认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提前将自己的功业熔进了那枚金色的楔子之中，托举着他前行了最后一步。
然后便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完整地留下，就化作了冥界之中再也寻不回来的光尘。
吉尔伽美什只是低头看着脚边那一堆尘土，看了很久。
那堆尘土里，甚至还夹着一根早已被风折断的、属于乌鲁克神殿彩带的细碎线头。
那线头被风一吹，轻轻地往前翻了一下。
吉尔伽美什伸出手，把那根线头从尘土之中轻轻地挑了出来，捏在指尖看了一眼。
线头的一端还残留着一点褪色的金。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根线头小心地收进了自己战裙的皱褶里。
收好之后，他才又缓缓地直起腰来。
而贤王似乎是看出了他此刻的心绪，只是安静地站在他的身侧。
这一点贤王倒是拿捏得不错。
但凡此刻这家伙敢开口说一句“那个家伙是不会希望你这样的“，吉尔伽美什怕是要把手里这根棍棒朝对方的脑袋上招呼过去。
所幸贤王没有，那便还算识相。
吉尔伽美什在心里默默地给这家伙记了一笔。
他转过头去。
目光越过贤王，一路扫过那片已经归于安静的废墟，最后落在了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另一侧。
是立香和玛修。
这两个迦勒底的年轻人此刻就瘫在那一侧的一块半倒的台阶上。
她们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起，享受着难得的休憩。
吉尔伽美什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神色一点一点地柔和了下来。
还是太年轻了啊。
他在心中这样想着。
可正因为年轻，她们才走到了这里。
这两个年轻人的旅途还没有结束，她们还要继续往前走。
她们还要去面对造成这整场灾难的那位元凶。
那个让三女神同盟诞生、让提亚马特归来藏在所有这一切背后的“某人“。
而那个“某人“。
吉尔伽美什对他一无所知。
但他知道对方远比眼前这一整场战争都要更加棘手。
年轻人的未来还远得很呢。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可这叹气并没有叹出口，只是被他压在心底里，化作了接下来这一句带着祝福意味的话。
他看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迦勒底年轻人。
风一路拂过乌鲁克满目的废墟，最后吹到他们这边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一点温和的余力。
立香大概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甚至还勉强冲他笑了一下。
这小姑娘。
吉尔伽美什看着那一张沾满了尘灰却仍旧在笑的年轻的脸。
他忽然又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初次踏出乌鲁克城门时的那个黎明，那时他也是这样年轻。
也是这样一脸疲倦。
也是这样，前方的路长得几乎望不到头。
可那时的自己并不害怕，反倒是一心一意觉得只要自己肯走下去，前方就一定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如今他这一生所寻的东西，他大多都没找到。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两个年轻人，还站在那个黎明里。
那就够了。
吉尔伽美什在心里这样想着。
他拄着棍棒，缓缓地朝那一对靠在一起的身影走了过去。
吉尔伽美什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多说什么客套的话。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将目光落在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上，然后缓缓地开口。
远处神塔断裂的顶端之上，那被尘土掩住了大半日的一缕阳光，此刻正好自乌云的裂隙之间落下来，一路落到他们三人所站着的这一片废墟之上。
吉尔伽美什抬起头，朝那缕阳光看了一眼。
然后他重新把目光落回到那两个年轻人身上。
“希望你们旅途的终点。”
“也能像现在这样。”
“即使历经黑暗，也终能迎来黎明。”
吉尔伽美什如是祝福道。
单章
刺猬猫最近发生了什么大家都清楚，这里就不赘述了。
其实我一开始对死灭回游这件事情是没什么所谓的，毕竟人家榜一也不碍着我的成绩嘛，直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