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阔能隐约感到有人在跟着自己。
  或许是从小收到的目光太多,他对这种并不称得上善意的目光格外敏感。
  [奥托里诺]结的仇数不胜数,当迟阔数到第十个可疑对象,对方却依旧没有要主动跟他动手的打算后,迟阔也就没了一定要将人揪出来的打算。
  多半是故意的。
  毕竟自从上次雷蒙德与他不欢而散,发现他耍了自己一道的公爵夫人又不经意透露出些要让他吃点苦头的信息后,这样称不上善意的目光就经常出现。
  先是离开一会就被占了的座位,后来又发展成了放在桌上的东西会凭空消失。
  他们在试探那所谓信息的准确性。
  在得到明确的答案以前,就凭[奥托里诺]还姓菲涅尔这点,一旦他们会错了意,就会被权力活生生地踩死。
  赶走他们对迟阔来说不算难事。
  但很显然,只要那位夫人继续沉默着,碾死一只蟑螂的代价,是嗅到风向的更多蟑螂成群结队地靠过来。
  除了找不到人影的主角外,迟阔不太乐意跟他们一块玩。
  “制服?”收下通行证后,负责图书馆的西莉亚小姐想了想,一边将迟阔说的那本书从书架上拿下,一边告诉他,“圣罗帝尔的学生制服都是开学前特别定制的,如果是要再另外定做的话,可以联系学校外面的坎贝尔先生,毕竟学校也是从他那订的。”
  看也没看迟阔通行证上的名字,从没在图书馆里见到过这个学生的西莉亚笑了笑,打趣道:“是训练时弄坏了吗?我和坎贝尔先生的关系还不错,报我的名字有折扣哦。”
  圣罗帝尔里,除了特招生外没人在意这种折扣。不过从西莉亚手里接过书的迟阔,在离开时还是扫了眼标牌上她的名字。
  坎贝尔的店就在圣罗帝尔往东走一公里。为了保证学生们在学院的日常生活,这里不光是生活设施,娱乐设施也一应俱全。
  迟阔找了一会,才在遍地的会所和歌剧院的夹缝里找到这家小小的裁缝店。
  作为店主的坎贝尔外出还没回来,穿着亚麻衫的学徒见客人进门,也就按照惯例将人带去了等候区。
  等候区的面积倒是比进门的地方看起来大许多,迟阔发现桌子下摆放的地毯和自己从菲涅尔庄园里拿来的那条有些相似,再一抬眼,斜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个衣着华贵的老人,拄着根胡桃木做的拐杖,其上嵌了只红宝石雕刻的蛇,此时正在听着身边陪伴的佣人汇报。
  “之前的货款差不多都已经收齐了,关于伊斯洛蒂尔区的开发问题,那边也已经松了口。”
  “他也是年纪轻,动作弄得太大,要不是考特曼那里帮忙压下来……”
  “家主应该也有自己的考虑。”对于老人的评价,佣人这样回答道。
  不管是谈论的话题还是打扮,这两位客人的身份都明显比刚进门的迟阔尊贵些,学徒的眼珠子一转,顿时上前搭话:“师父应该还有半个小时回来。如果您要给自己选衣服,我可以帮您。”
  老人瞧了他一眼,没搭腔,倒是老人身后的那位仆从低头,异常恭顺地答了句:“是给我们家主的朋友选。感谢您的招待,但我们还是想见见坎贝尔先生。”
  迟阔听到这里差不多就明白,自己要是想按[奥托里诺]以前的做法,重新定做套校服,还得等店主服务完这两位。
  他合上手里的册子,跟讪讪地走过来的学徒说了声,就自己往成衣去走去。
  老人这才注意到等候区除了自己外,还有个其他的客人。
  身上穿的是圣罗帝尔的军式制服,款式看着比自家那不孝子晚几年,应该也就二年级。
  年轻人身材好,穿什么都像衣架子。尤其是低头和学徒说话时,转过来的那半张脸……
  老头揉了揉眼,再定睛一看,脸上猛然浮现出见了鬼的表情。
  “奥托?”
  听到自己名字的迟阔转过头去,恰好撞上老头将脸上的震惊收起的画面。
  “哈,哈哈……”老头尴尬地笑了下,“很久没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迟阔没认出对方是谁,但对方一副身价不菲,还认识自己的模样,迟阔也就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老头:“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看来是认识菲涅尔公爵的人:“还不错。”
  “我听说你与你母亲有些矛盾……”老头委婉,瞄了眼迟阔手里的那件制服,“你小的时候,你父亲经常跟我提起你,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迟阔心想自己下次自己出门还是得戴个面具,免得走到哪都有人认出他。
  “不用了。”迟阔拒绝,用之前从[奥托里诺]房间里搜刮出的金币付了钱后,朝盯着自己的老头点了下头,“谢谢您的好意,我改天再去拜访您。”
  老头敷衍地应了几句,直到迟阔的身影彻底消失,老头才松了口气,对着旁边的仆从说:“吓我一跳,我记得这小子小时候不长这样,怎么那群人光跟我说这小子平日里干的坏事,没人跟我说他长大后变化也挺大的。”
  姗姗来迟的店主在这时回来了,见德莱文家的这位老家主在自己店里,立即就意识到对方是来干嘛的。
  “天啊,伊内斯也到了要结婚的年纪了。当年光做他母亲的婚纱,我就做了两个月。”
  “还没到那时候呢。”老头答话,“那小子把人藏着不让我看,总归先送点东西,表达一下德莱文家的心意。”
  “您应当告诉我具体的数据。”
  “数据?”
  “好吧,那您就跟我说说那位幸运的小姐的爱好,款式定了,不合适还能再改。”
  老头哪知道这些,埃尔维斯只愿意跟他说那学生对古代语一窍不通,别的就不愿意再透露了。
  说起来,[奥托]的成绩似乎也挺差的,长相也是那不孝子感兴趣的类型……
  两个黑心眼的人要是混在一起,那自己以后的生活还有活路吗?
  脑子里冒出来的某种可能性,吓得老头四肢冰凉,他打了个寒颤,瞬间跟[奥托里诺]反着来。
  “管她这样那样的。”老头道,“总归是些小女孩的爱好。”
  -
  从周围人那里听说了[奥托里诺]去听见埃尔维斯的课时,本杰明一开始还不相信。
  直到他真在东楼的教室里发现了迟阔。
  迟阔那时的精神已经不太好了。
  倒不是说就算躲到这里也有人不停地来烦他,只是埃尔维斯说的这本书,与古代语入门没有丝毫的关系,迟阔本想着七天二百三十页,一天就是三十三页,人再笨,还能连三十三页都学不完吗。
  然后他就发现,要想读懂这本书,自己还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字典。
  这是迟阔试图学习这个世界的理论的第四天。
  少年的神色倦怠,一头黑发也被折磨得凌乱,就这么被拉门声惊得抬起眼来时,脸上流露出的那么点厌学思想也没来得及收回去。
  看惯了同伴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样子,猛然撞见[奥托里诺]这副模样,本杰明在原地愣了会,那原本怒气冲冲地打算质问他昆西怎么还活着的话也咽了回去。
  但让昆西活着逃出庄园还是奥托的错!
  “加尔瓦多呢?”本杰明梗着脖子,或许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底气,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些,“听管宿舍的老师说,好几天没看到他了,你该不会也被那贱人迷惑,把他藏起来了吧!”
  迟阔反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加尔瓦多是昆西的姓氏。
  因为本杰明砰的开门的动静,从桌上滚到地上的那只笔已经摔坏了。
  迟阔看了眼脚边的那一小滩墨水,对本杰明的质问没什么反应:“你以为我现在住哪?”
  本杰明这才想起来外面有关[奥托里诺]的传闻。
  以前刚入学的时候,仗着家里的关系,他和[奥托]一起得罪过不少人。随着公爵夫人对于那些试探的持续沉默,外面那群原本顾虑着[奥托]身份而不敢报复他的人,动作也就越来越大了起来。
  本杰明听说,为了惩罚[奥托],公爵夫人甚至不再让[奥托]回家。
  也就是说,[奥托]现在住在那寒酸的学生宿舍里。
  而他为了找到昆西,把宿舍的锁撬了,门也砸了,就连床也没放过。
  “……”
  “看书呢?”本杰明突然好脾气地坐到了迟阔的身边,“有什么好学的,你脑子差,学不进就别学了,反正我们学院只要实践考能通过……”
  迟阔默不作声地瞧了眼靠过来的本杰明。
  本杰明这才想起来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奥托]的右手坏了,剑术也得从零学起,要是理论跟着一起挂,那大概率是会被埃尔维斯那老东西抓住把柄清退的。
  在迟阔的注视下,本杰明语塞片刻,又很快地改了口:“看书好啊,看书还能增加点内涵。你躲这么个没人的教室里避避风头也好,毕竟外面要找你麻烦的麻烦精,哪能想得到你会躲这么偏僻的地方看书。”
  “本杰明。”被一连挖苦了数条,迟阔忍不住,唇角终于扯出个弧,“你下次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的嘴缝上。”
  大概是少年看起来太过精神萎靡的关系,本杰明一点也没因为这句威胁生气。
  他怕迟阔反应过来宿舍的事,小声地应了声“哦”,刚瞄了迟阔一眼,就发现对方这不精心打扮的样子其实也挺好看的。
  他以前一直有点不理解[奥托里诺]恨不得把所有值钱的元素都堆到身上的审美。
  “总之你要是实在活不起了,就来找我。”
  又欣赏了几分钟,终于找到个可以抵消自己做的错事的本杰明,慷慨地提出一句。
  “我家空的房子多着呢,自从我那堂兄去审判庭工作后,我家平时就没人有点有意思的爱好。”
  本杰明是三大家族之一的考特曼分支的,至于他说的那位堂兄,就是那位已经在最高审判庭担任常任审判官的塞缪尔·考特曼。
  [奥托里诺]的记忆里没有很多有关对方的印象,对对方的描述也只有一句,[所谓的公平,迟早是塞缪尔的一言堂]。
  “是吗。”
  似乎是终于抓到了打趣本杰明的时机,迟阔眉头一挑,语气轻快起来的时候,精神也好了些。
  “我还以为我母亲已经跟你父母打过招呼,你竟然愿意牺牲自己的悠闲时光来帮我?”
  本杰明没想到这层,瞬间跟只被拔了毛的公鸡一样哑口无言。
  他是挺喜欢和[奥托]一起玩的,但关系还没好到要共苦的地步。意识到自己这么做的后果后,本杰明瞬间起立。
  “我再去找找昆西那不知好歹的东西。”他抛下这么句就落荒而逃。
  [不知好歹的东西]就这么看着本杰明关上门。
  昆西早就习惯了本杰明这类人的说话方式,他坐在迟阔的斜后方,轻描淡写地收回视线时,还不忘把肩上的小精灵拂下去。
  昆西盯着前方的样子很认真。
  和本杰明不同,他看前方倒不是为了看迟阔。
  那些前几天精准地预测出,自己不给迟阔洗衣服就会惹祸上身的文字依旧漂浮在半空。
  【391l:有人把洗坏的衣服捡回来重新洗一遍打算给他老婆赔罪,结果因为力气太大扯了个洞,这蠢货是谁,我不说】
  昆西依旧没能理解老婆这个词的意思。
  他猜这个词约等于室友,实在不是很想看他们辱骂自己。
  毕竟自己又不是故意的。
  更何况,四天观察下来,昆西逐渐发现,[奥托里诺]似乎并不像传闻中的对谁都坏。他对裁缝店的那人态度就很好,更是一点都不生本杰明的气。
  至于自己呢?
  自己一说话,[奥托]就一副要扇他的样子。
  昆西不太乐意。
  于是他对[奥托里诺]的怨恨值悄无声息地加了2。
  【392l:还有人记得这是祈祷恶毒受快点下线的讨论楼吗?】
  【393l:就是就是,下周漫画应该就更新到恶毒受把主角扫地出门,走投无路的主角边工边学,帮埃尔维斯教授整理东楼的材料时,被人误锁在教室里的剧情了】
  【394l:然后主角就会被激起童年ptsd!然后主角攻就登场了!】
  【哦莫,我记得雷蒙德就是从这时开始对主角真正上心的】
  这是什么剧情。
  ptsd又是什么。
  虽然id取了个【我是主角】,但异常鄙夷他们嘴里主角的昆西,看不懂这些文字兴奋的地方在哪的同时,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
  他决定去取四天前定做的那些衣服。
  [奥托里诺]的衣服比他想象的还要费钱,昆西原本攒下的,打算用在杀了宫内的那位后跑路的钱,这么一下就少了一半。
  但还给[奥托]后,[奥托]应该就不能再针对他了,自己也就能专心完成学业,然后向那个人复仇。
  昆西还不想像个变态一样,每次回宿舍睡觉都得用隐身魔法躲着。
  刚站起身的少年,忽然注意到暗下去的光线。
  窗外的圆月被什么东西蚕食着,黑暗跳过了黄昏,企图将最后一点光明也吞噬殆尽。
  昆西反应过来时,门上已经出现了用于防止屋内的人逃脱的魔法阵。
  少年这才想起来,那些文字说的埃尔维斯曾经用作储藏室的东楼的教室,似乎就是这里。
  昆西一年前经常到这来学习魔药,而自从半年前有人打着[奥托里诺]的名号,在这里找了他麻烦以后,将现场抓了个正着的埃尔维斯就在门上施下过一道禁制。
  ……难不成是检测到自己正用魔法,所以触发了?
  “……”昆西往迟阔那看去。
  由于长期利用北大陆的环境进行训练,昆西养成了一陷入黑暗,就屏息凝神的习惯。他的红瞳在黑夜中颜色要深些,视力也出奇得好。
  靠着这种后天训练出来的天赋,昆西很快就发现,原本对着笔记的那人不动了。
  没有把摊开的书合上,也没有把脚边摔坏的那只钢笔捡起来。
  昆西只好往迟阔那走了两步。
  少年的眼睛在黑暗中蒙着一层灰色,长长的睫羽下,黑色的瞳仁并未因为光线的变化而变动分毫。
  昆西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抬腿又往前迈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使得那落下去的钢笔发出些声音。
  掷过来的书砸中昆西身后的那堵墙,飞舞的书页几乎是擦着昆西的脸颊而过。
  昆西瞥了眼自己被割下一些的发丝,再往那座位看去时,[笨到不可能识破自己的魔法]的迟阔就好端端地坐在那,直到确认没人发出惨叫,那总透着些傲气的眉眼里,才流露出些许遗憾的情绪。
  昆西后知后觉地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鞋尖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地上的那滩墨汁。
  时间静静地流淌着,意识到迟阔是故意的后,昆西反倒平静下来,就这么坐在了迟阔的对面。
  少年果不其然地在黑暗里找不到他的方向,只能凭借直觉辨认出外界的情况。
  “还看。”
  那瓣原本轻轻地合着的唇张开,昆西意料之中地听见讽刺的语气从面前人的嘴边溜了出来。
  “要被我抓到你是谁,你的眼睛也就别要了。”
  好熟悉的话。
  昆西想起,那天在菲涅尔庄园里,本杰明似乎就是这么威胁要戳瞎自己的眼睛。
  他那时只觉得本杰明又菜又无聊。
  同样的话放在迟阔身上,就只占了一半。
  大概是出于可笑的报复心,过了两秒,迟阔听见捡起来的钢笔,被人放在自己面前的声音。
  他到这时才挪回目光,意识到这位诡异的跟踪者就坐在自己的正对面。
  对方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非要看。
  也不知道几岁,显然是和自己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