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这一句圣人亦有私让在场的几位都变了脸色，老子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天地之间忽然有造化之气缓缓弥漫，一道清冷女声，自不可知之处传来。
“听闻此处有人在清算因果？那正好，既然今日诸位都在。倒也省得本宫一一去寻了。有些陈年旧账，正好也一并算算吧。”
众圣同时转头，虚空之中，造化神光缓缓凝聚，一名宫装女子自五彩神光中走出。
她容颜绝世，眉目清冷，身披九色霞衣，周身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却有一股让众生本能亲近又敬畏的气息。
女娲娘娘。
女娲现身之后，没有立即走向玉昆山，也没有站到通天身边。只是立于天地中央，目光第一个落在准提道人身上。
“准提师弟。”她是道祖鸿钧座下第一位成圣的弟子，称准提这记名弟子一声师弟并无不妥。
准提面上愁苦之色更浓。
“女娲师姐。”
女娲看着他，声音平静。
“朝歌城，女娲宫，那一阵风。师弟可还记得？”
准提道人眼神微微一凝，没有回答。女娲也没有逼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她只是将目光转向老子。
“大师兄。昔日立人教，借人族气运成道。此中因果，可曾了结？”
老子眉目低垂，未发一言。
女娲又看向元始。
“二师兄门下，辅佐人皇，享人道功德，分人族气运。此中因果，可曾还清？”
元始天尊神色微沉。
“女娲师妹，你今日是要以此要挟我等？”
“要挟？”女娲终于笑了，“本座不过是觉得，诸位今日难得齐聚。有些账，恰好可以一起算一算。”
说到这里，她目光才终于落到玉昆山身上，随后又落到他掌中的混沌钟上。
“这混沌钟，昔日由东皇太一执掌此宝，镇压妖族天庭气运。太一陨落之后，此钟失踪多年。”女娲缓缓说道，“此宝与妖族旧有因果未断。如今，本宫将其交予玉道友执掌。”
此言一出，众圣神色皆变。通天眼中掠过一抹异色，玉昆山也微微怔了一下。
混沌钟自然不是女娲赐予他的，但他立刻便明白了女娲的用意，她是在替自己挡下所有觊觎。
若混沌钟只是玉昆山所得，众圣还可以说他修为不足、怀璧其罪。
可若这是女娲所有，只是交由玉昆山执掌，那谁再想夺钟，便不再是对一个准圣出手，而是在夺女娲的东西。
女娲目光缓缓扫过接引、准提、老子与元始。
“本宫之物，交予谁执掌，何时需要诸位替本座做主了？”
接引缓缓道：“女娲师姐，此钟究竟是否归你所有……”
女娲直接打断：“接引师弟若有异议。那便先将女娲宫那一阵风的因果，与本宫算清。”
接引沉默了。
女娲继续道：“玉昆山，乃本宫选定的应劫之人。商朝气运衰败，封神量劫推进，皆需他继续行事。今日，诸位若还要动他，或是动他手中的混沌钟。那便先将你我之间这些未了因果，一一结清。结清之后，再来与本座论他的去留。”
没有人回答。
西方二圣不愿，老子与元始也不可能真在此刻将人族因果彻底清算。
女娲没有讲公平，也没有讲平衡，她只是将一桩桩旧因果摆在众圣面前，告诉他们：想动玉昆山，可以。先还债！
六位圣人，第一次真正分作两边。
通天与女娲立于一侧，元始、老子、西方二圣立于另一侧。
天地之间，六道圣威彼此碰撞，洪荒大地开始震动，天穹深处，法则紊乱。若任由这股力量继续攀升，圣人大战必将真正爆发。
就在此时，一道意志忽然降临。
没有异象，也没有任何威压，可这道意志出现的瞬间，六圣同时收敛气机，天地重新归于平静。
一道淡漠至极的声音，在所有人心中响起。
“汝等来紫霄宫议事。”短暂停顿之后，那道意志又补了一句，“玉昆山，同来。”
六圣同时看向玉昆山，即便是通天与女娲，眼中也多了几分意外。
老师召集圣人议事，并不稀奇，可点名让一位准圣同往紫霄宫，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玉昆山抬头看向三十三天外，那道意志已经消散，没有给任何人发问的机会。
老子第一个踏上金桥。
元始随后进入虚空。
西方二圣对视一眼，接引收起功德金莲，准提深深看了玉昆山手中的混沌钟一眼，也随之离去。
女娲走到玉昆山身侧。
“随本宫来。”
玉昆山点头。
通天则将青萍剑收起，几人一同向三十三外天而去。
……
三十三外天，混沌无边，无日月星辰，无山川河海，唯有狂暴混沌气流奔涌不休，寻常大罗若无至宝护身，踏入其中顷刻便会被磨灭肉身元神。
六圣行走其间，自然不受影响，玉昆山则以混沌钟护住周身。钟身垂落一道道混沌气流，与外界混沌彼此交融，反而显得极为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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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行了多久，前方混沌之中，一座古朴宫殿缓缓显现。
没有金碧辉煌，也没有大道异象，宫门之上，仅有三个古朴大字——紫霄宫。
六圣在宫门前停下，片刻之后，宫门无声开启。
众人依次进入。
宫中一切，与当年三次讲道时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空旷大殿，高台云床，以及高台之下，并列摆放的六只蒲团。
六圣看见那六只蒲团时，神色皆有片刻恍惚。
无数元会之前，他们便是坐在这里，听老师讲道，争那一线圣位。
如今岁月流转，昔日听道之人，早已成为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圣人。
可再次踏入这座宫殿，他们仍旧像当年一般，依次落座。
老子居首，元始、通天随后，女娲、接引、准提各归其位。
玉昆山则站在大殿中央。
既未走向通天，也未走向女娲，他不是谁的门人，自然也不应站在谁的身后。
高台之上，鸿钧缓缓睁开双眼。
他仍是道人模样，须发皆白，面容平静，一双眼睛深邃得仿佛容纳着整个洪荒过去未来。
与那道降临洪荒、冰冷无情的天道意志相比，此刻高台上的鸿钧，明显更多了几分属于“人”的气息。
他的目光先扫过六圣，最后落到玉昆山身上。
没有询问，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玉昆山身前的虚空微微荡漾。下一刻，第七只蒲团，无声无息地显化出来。
六圣神色同时一变。
老子眼中黑白二气停顿了一瞬。
元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接引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
准提更是第一次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蒲团……在紫霄宫中，从来不是普通座位。
当年六只蒲团，代表的是六尊圣位。
如今，老师竟在他们面前，为玉昆山显化出了第七只蒲团。
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敢继续深想。
玉昆山同样有些意外，他抬头看向鸿钧。
鸿钧只是平静道：“坐。”
玉昆山拱手行礼：“谢道祖。”随后在第七只蒲团上落座。
当他坐下的一瞬间，紫霄宫中似有一缕极淡的道音响起，转瞬即逝。
鸿钧目光重新落到六圣身上。
“量劫开启之前，贫道曾言，圣人不得亲身入劫。尔等，可还记得？”
六圣同时起身。
“弟子记得。”
鸿钧声音不高。
“既然记得，今日为何齐现洪荒？”
无人回答。
准提率先出手，通天随后出剑，元始、老子、女娲相继降临。若非鸿钧意志及时降下，六圣极有可能真正交手。
无论最初是谁先破规矩，最后六圣齐聚，便已经越过了鸿钧当初划定的界限。
鸿钧没有逐一责问，也没有让众人陈述经过。今日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并无秘密。
他只是淡淡说道：“量劫乃众生之劫。亦是三教之劫。尔等既已成圣，便不得再亲身下场，左右众生命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接引双手合十。
“老师，功德金莲受损，西方气运有缺……”
鸿钧看了他一眼，接引声音戛然而止。
随后，鸿钧目光落到玉昆山手中的混沌钟上。
“混沌钟既已择主，便归玉昆山所有。他如何使用，是他自己的事。尔等不得干涉。”
一句话，彻底定下混沌钟归属。没有询问女娲，也没有理会西方二圣所言因果。更没有采用老子与元始所提议的封存之法。
混沌钟是玉昆山所得，那便是玉昆山的。
简单，直接，无人可以更改。
元始沉声道：“老师，混沌钟威能太盛，若继续进入量劫……”
“量劫本就有变数。”鸿钧打断了他。
元始怔了一下。
鸿钧继续道：“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若无变数。天地早已停滞。”
这句话落下，六圣目光再次落到玉昆山身上。玉昆山心中亦是一震。
鸿钧却没有继续解释，他只是平静宣布：“自今日起。圣人不得再亲自干预量劫。不得向圣人之下出手。不得以圣人法力左右战局。门下弟子入劫，生死各凭缘法。若再违背。便来紫霄宫静坐至量劫结束。”
六圣神色皆微微变化。
所谓静坐，说得平淡，实则便是将违令圣人直接禁足于紫霄宫，量劫结束之前，不得再回洪荒。
“弟子谨遵老师法旨。”六圣齐声应下。
鸿钧又看向玉昆山，这一次，他没有限制玉昆山，也没有要求他退出量劫。只是说道：“你既已入劫，便依本心而行。所行之事，因果自负。”
玉昆山起身行礼：“晚辈明白。”
依本心而行，短短几个字，等于给了玉昆山极大的自由。
六圣不得亲自干涉，混沌钟仍归他所有。他可以继续参与封神，继续帮助通天，继续改变那些原本注定发生的命数，只要他承担由此产生的因果，鸿钧便不会阻止。
诸事已定，鸿钧轻轻挥手。
“去吧。”
六圣依次起身，众人陆续离去，紫霄宫大门重新合拢，宫中恢复寂静。
高台之下，七只蒲团仍静静摆放在那里，鸿钧端坐云床，目光穿过紧闭宫门，仿佛看见了那个正随通天、女娲穿行于混沌中的年轻道人。
良久，他那张亿万载未曾有过变化的面容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亿亿万载……终究没有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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