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积累的情绪,莫名地无影无踪。
就像翻看一本多年前的旧相册,照片里的人明明是自己,经历的艰险也真实不虚,可心里已掀不起波澜,只剩下淡淡的“哦,是有这么回事”。
久违的轻快,回到了他的心头。
老赵咂咂嘴,有点茫然,又有点说不出的舒坦,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邪了门了……”
不过,那些感受,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没了就没了呗……
应该是这样的吧?
65 该进货了
上午10点40分。
张琪亮重新上线,系统很快派来附近的午餐预订。
阳光变得有些灼人,晒在头盔和工服上,蒸起微微的热气。
在一家出餐速度尚可的连锁快餐店取餐区,张琪亮遇到了经常碰面的骑手,这家伙有点自来熟,上次闲聊的时候,张琪亮知道了他叫阿峰。
两人靠在柜台旁的墙边等号,旁边是其他平台的同行,都盯着取餐屏幕上跳动的号码。
“今天单子怎么样?”张琪亮随口问,目光扫过阿峰电动车踏板上那个特大号的保温箱。
“别提了,”阿峰抹了把额头的汗,脸色有些晦气,“上午算是白跑。接了个五连单,全是这商圈写字楼的,心想能顺一阵。结果刚取完最后一餐,从老四川那边的巷子拐出来,地上不知哪个缺德鬼泼了摊油水,没瞧见,车一滑,直接侧翻了。”
“箱子里的餐,汤汤水水洒了一多半,”阿峰叹口气,语气里是纯然的心疼和懊恼,倒没多少愤怒:“五个单子,四个要赔,还有一个顾客倒没说什么,但也很过意不去。一上午,不光没赚,还得往里贴钱。这破路……”
张琪亮听着,等自己的号码被叫到,接过打包好的餐袋,经过阿峰身边时,伸手在他汗湿的肩背上拍了两下:“下次小心点,看着路。”
阿峰肩膀被他拍得一沉,随即又松开,那股子因为倒霉事故而淤积的烦躁和憋屈,莫名地散了些。
他晃了晃脑袋,看着张琪亮离开的背影,低声回了句:“……知道了。”
心里那点对自己粗心、对路面、对今天运道的怨气,好像被那两巴掌拍散了,只剩下对接下来订单的盘算——得抓紧下午补回来。
……
下午两点多,在某栋高级写字楼狭窄的货运电梯前,挤着五六个不同平台的骑手,大家拎着大大小小的餐袋,盯着缓慢跳动的楼层数字。
空气闷热,混杂着各种食物的气味。
电梯还在十几层磨蹭。
张琪亮旁边是个年纪很轻的骑手,看上去可能刚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沉默地站着。
“这破电梯……”张琪亮偏过头,看向身边的年轻骑手:“兄弟,接这么多单,有点冒险了啊。”
“有什么办法?”年轻人苦笑,目光盯着电梯门反射的模糊人影:“不多接点,赚不到钱啊。”
“今天赚了多少?”
“才50……”年轻人又苦笑了一下:“早上六点多出来的……妈的今天背死了,单子碎,路远钱少的多,时间还卡得死。”
“那是挺背……”
“谁说不是呢?唉!上个月就想辞了,可别的活……要么要学历,要么要技术,我都没有。”年轻人语气平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事实,但那种被无形绳索捆住的无力感,却沉甸甸地弥漫开来。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打开,众人一拥而入,狭小空间里更显拥挤。
张琪亮站在那年轻人侧后方,电梯上行轻微的失重感中,张琪亮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年轻人的肩膀,像是一种随意的支撑:“还年轻,路长着呢,加油。”
年轻人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种奇异的温热,像是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肩颈渗入。
脑子里那些因为重复劳顿和对未来茫然而产生的沉重阻塞感,一下子就就消散了。
年轻人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空出的右手。
门再次打开时,迈出去的脚步,比进入时安稳了许多。
……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外卖订单又迎来一波小高峰。
在一家网红奶茶店门口,张琪亮等着一大笔公司订单。
旁边另一个年纪较大的骑手,正对着手机唉声叹气。
“扣钱了?”张琪亮问。
“可不是,”骑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平台的通知,“送医院那单,家属指定要送到三楼病房门口。我找了半天才找到电梯,等上去,下来,还是超了三分钟。系统判定超时,扣钱。跟客服申诉,说是‘未充分考虑复杂环境因素’,屁用没有。”
骑手愤愤地收起手机,“这些规矩,都是他们说了算。咱们跑断腿,一个不小心,半天就白干。”
奶茶店店员叫号,递出来两大袋包装精美的饮品。
张琪亮接过,袋子很沉。
侧身经过老骑手时,空着的手在他因气愤而绷紧的胳膊上拍了拍,触感有些粗糙,它叫风吹日晒。
“规矩就这样,别气着自己,下次算好时间。”
老骑手被他拍得一愣,胸膛里那股因不公评判而烧起来的火气,奇异地降温了不少。
他张了张嘴,想再骂两句,却发现刚才那股强烈的愤懑有些提不起来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无奈。
“……知道了。”他嘟囔着,跨上自己的车,心里想着的,已经是下一单该怎么抢时间。
……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璀璨。
张琪亮送完最后一单,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在一条小吃街后面的巷口,他看到一个女骑手蹲在电动车旁,对着爆胎的后轮发愁。
灯光昏暗,女骑手的脸上满是疲惫和焦急。
张琪亮停下车。
“胎破了?”
女骑手抬起头,“嗯,估计扎钉子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叫救援也不知道多久能来,还有两单没送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累了一天,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的崩溃感。
张琪亮看了看那瘪下去的轮胎,又看了看她车上保温箱里尚未取出的餐盒。
“附近好像有个修车铺,可能还没关门,推过去看看吧。”
说完,张琪亮伸手握住了电动车的车把,另一只手顺势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轻轻地扶了一下:“别急,总能解决。”
被扶起的瞬间,女骑士心头,满满的慌乱和无助,像是潮水遇到了堤坝,虽然问题还在,但那几乎要淹没她的恐慌感,骤然消退了一大截。
她深吸一口气,胡乱擦了擦眼睛,声音稳了些:“……谢谢啊,这位……大哥。”
两人一起把车推到巷子另一端亮着昏暗灯光的小修车铺。
问题不大,很快补好。
女骑手千恩万谢地走了,赶着去送那两单可能已经超时的外卖。
……
张琪亮回到站点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站点里空荡荡的,充电桩指示灯幽幽亮着,空气里残留着白日的汗味、烟味和外卖包装混杂的气息。
他把车停好,在平时老赵常坐的那张旧沙发上坐下,身体向后靠进有些塌陷的海绵里,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白日里那些零碎的触碰、简短的交谈、一闪而过的面容和声音,连同附着其上的、被他悄然抽离的沉重之物,开始无声地浮现、流淌。
阿峰洒了五份餐的懊丧,年轻骑手对未来的茫然,老骑手被扣钱的不忿,女骑手爆胎时的慌乱。
已经更多的,更细微的,甚至就连骑手本人都未必清晰察觉的碎片:
在某个红绿灯前并肩等待时,旁边中年骑手盯着手机地图上曲折路线时,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从胸膛深处挤出来的叹息——那是系统又一次派发了绕远且拥堵的订单,时间却只给得刚刚够。
在一家生意火爆、永远需要排队的麻辣烫店门口,一个晒得黝黑的骑手反复刷新着取餐码,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快点啊快点啊”,指尖焦躁地敲击着车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那是迟到可能带来的罚款和差评,像无形的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