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不好走,四十公里,来回一下午就没了。去了能查出什么?真查出问题,要写报告,要取证,要协调公安,要和老板扯皮。老板要是有点关系,最后多半也是调解了事。举报人又不一定愿意出面作证,万一人家就是随口一说呢?万一我去了一趟,啥也没查出来,回来还得被说浪费时间……”
  “我没做到……”女队员嚎啕大哭:“我知道我没做到。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到啊!您这么厉害,您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我教你?”张琪亮莫名其妙:“我又没开烟草公司,也没从国库拿工资,为什么要知道该怎么办?”
  这……又严重超纲了,女技术员满脸鼻涕眼泪,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选了这行,就应该知道该怎么办,”张琪亮说,“至于我们,知道你没做好就行了。”
  两秒后。
  马尾辫还在,制服还在,肩章还是新的。
  但她已经不需要再想“为什么没去”的问题了。
  她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人,又看看四周那些或站或瘫、形态各异的人,努力地理解着眼前的一切。
  目光扫过墙边那六个眼巴巴望向这边的收容人员。
  这些人……
  好像应该认识。
  好像应该为他们做过点什么。
  她皱了皱眉,想得很努力。
  想不起来。
  算了。
  ———
  走廊里,保留智商的人越来越少。
  宿舍里,六位务工人员的眼神越来越清明。
  ———
  “这是DNA决定的!这就是命啊!朝廷能有什么办法?”
  “也就是我们倒霉!你去看看,全球那么多国家,哪个能处理好智障人士的照料问题?”
  “很多这样的案例,自己的家人都不管了啊!”
  “至少有口饭吃啊!随便他们在街上乱跑,一个冬天就死完了你信不信!”
  ———
  “都对,”张琪亮捏个剑诀:“命不好,确实只能自己靠自己。”
  宿舍里,六位务工人员的眼神更加清明,几乎已经和普通人无异。
  “至于你们……”张琪亮回头,走廊里,保持清醒的人,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人,“你们命好,朝廷会照顾的。”
  “不管你是什么存在,”希望县县令浑身不能动弹,眼神里面却并没有多少畏惧:“如此肆无忌惮,朝廷是不会放过你的。”
  “嗯。”张琪亮点了点头。
  抬手。
  再抬手。
  70 童子操刀
  两小时后。
  省府,核心大院。
  从睡梦中被叫醒,老者面上看不出什么怒气。
  他披着外衫坐在床沿,看着贴身大书办急步进来,只沉沉问了一句:“什么事?”
  贴身大书办简要叙述了希望县半套班子的汇报——另外半套已经没了,以及凌江整套班子确认事态属实的紧急汇报。
  老者听完,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大书办连忙上前帮他披好外衫。
  “给那几位,也通报一下。”
  ———
  又半小时。
  更详尽的汇总报告送达时,老者已经坐在了大院配套的会议室。
  灯光柔和,几位重要同事均已落座,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沉稳而凝重。
  没有人交头接耳,空气里只有翻动文件页脚的细微声响。
  负责汇报的是承宣布政使司副参议,从四品,职能是协助省布政使处理政务、协调各府上报事。
  陈参议五十出头,鬓角微霜,对接政法口多年,此刻他站在投影幕布侧方,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一、肢体损伤。其中六人存在手指骨折或粉碎性骨折,包括村长李得福、助林院周建平、户民院马国栋等。经现场勘查,骨折系外力反复施压所致,非普通钝器打击伤。已进行紧急处理,后续需专科治疗。”
  “二、寿命损伤。经随行医疗组初步检测,所有被控制人员均出现不同程度的生理年龄加速老化现象。检测手段为……综合骨龄、端粒长度、皮肤弹性及脏器功能评估。”
  说到这儿,陈参议顿了顿,补充道:“损伤年限自一年至八年不等,与……遗留手机中,当事人涉案情节轻重呈正相关。”
  会议室里,有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陈参议翻到下一页。
  “三、智力损伤,现场共十六名被控制人员,经初步观察和简易认知评估,所有人都出现了明显的智力退化现象,表现为认知功能严重下降、注意力涣散、基本逻辑能力丧失,行为模式接近……中重度智力障碍患者。”
  “值得注意的是——”陈参议抬起头,“部分人员,在经过一小时的观察后,开始出现认知功能逐步恢复的迹象。”
  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参议继续道:“截至目前,已有六人恢复了一定的交流能力。医疗组判断,如果恢复趋势持续,这部分人员有望在两个月左右,恢复到事前的认知水平。”
  “这六人的共同特征是:涉案情节相对较轻,或处于职级末端,或履职时间较短。例如,街道社区工作人员陈秀兰、劳工风闻队队员周敏、两名值班快班等。”
  沉默。
  片刻之后,老者缓缓开口:“看来,那位只是想让他们也体验一下,变成边缘人群的感觉。”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同事嗤笑一声:“童子操刀。”
  再旁边,另一位相貌更为冷峻的同事没有参与评论:“另外十人呢?”
  参议翻动文件页:
  “砖厂经营者吴老四、李强、孙福财,村长李得福,镇快班副捕头赵志刚,户民院正九品马国栋,以及……”
  “希望县县令,胡明。”
  “此十人,截至目前,未见任何恢复迹象。”
  一阵更长的沉默。
  “……寿命方面呢?”花白头发的同事再次开口。
  参议微微欠身:
  “其中,砖厂三人被抽取年限最多,吴老四被抽取约十三年,李强八年,孙福财六年。其余人员被抽取年限与涉案情节轻重匹配,县令胡明……被抽取五年。”
  “所有人……均为永久性损伤。”
  老者没有说话,靠在椅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花白头发的同事又问:“报告中提到,几位遭遇强迫劳动的受害者,有认知能力恢复的迹象?”
  “是。”参议翻开另一个文件夹,“六名被强迫劳动的智障人员,经现场交流评估,目前已全部恢复至正常成年人的认知水平。”
  “当然——限于长期缺乏教育和正常社会生活,他们的知识储备、社会适应能力仍存在明显短板,但认知功能本身,已与常人无异。医疗组进行了基础量表测试,均在正常区间。”
  “值得注意的是,这六人的认知恢复,并没有随其他被控制人员的恢复而出现波动。”
  “还有呢?”老者问道。
  “最重要的是,”陈参议微微欠身,显然相当清楚提问者真正关心的方向:“六位受害者的体质和精力,均有小幅提升。经医疗组初步评估,平均生理年龄……大约年轻了五岁。”
  “正好是他们在砖厂被强制劳动的年限。”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老者依旧没有作色,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其他几位同事也同样露出思索的神色。
  对于在座的诸人来说,除了县令还算有那么一丁点份量——毕竟是一县主官,关乎朝廷颜面——其他人,真的和蝼蚁差不了多少。
  这件事本身的意义,远不止于十几个人的死活。
  “持续关注吧。”老者终于开口。
  陈参议颔首:“……受害者那边?”
  老者看了他一眼。
  “好好关心,通知家属。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想回家就送回家,想到处看看就带他们到处逛逛——安排专人陪同,食宿从优,让他们把这几十年没见过的世面,都见一见,都补一补。”
  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