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通达剑经,荡尽全球 > 第136节
  旁边还放着几张已经签好的范本,上面的签名工工整整,有的还按了手印。
  老陈签了。
  签了三份。
  一份购车合同,跟汽车销售公司签的;一份贷款合同,跟金融公司签的;一份加盟运输协议,跟物流公司签的。
  三份合同三个主体,三个公章,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提车那天,物流公司给他派了第一单。
  永定到隔壁县城,四十几公里,运费二百二。
  他跑完回来,APP里显示运费已结算,但提现需要满五百。
  他又跑了两天,凑满了五百,提现成功了。
  第四天又跑了两单,运费三百四。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每天都有单,每天都有运费进账。
  他觉得这事靠谱,给老家的媳妇打电话,让她别担心,说这边跑货运还行,比在厂里强。
  第八天,单量开始变少。
  APP里的货源列表从一整页变成了七八条,从七八条变成了两三条。
  他打电话问调度,调度说最近淡季,货源少,让他等等。
  他等了三天,只抢到一单。
  又等了三天,一单都没有。
  老陈去找人事经理。
  人事经理说调度的事她不负责,给了他一个调度主管的电话。
  调度主管说货源是根据司机等级分配的,等级越高派单越多,等级是根据接单量和准点率算的,让他多接单、别挑单、准点到。
  老陈说现在根本没单可接。调度主管说那我也没办法,大家都难,你再等等。
  他又等了一周。
  这周跑了四单,加起来不到八百块。
  月供一千八,油钱自己出,吃饭自己掏,房租自己交。
  老陈把车挂到网上想卖掉。
  打电话来的全是车贩子,最高出价六万二。
  他的贷款本金加利息加起来要还将近九万,卖车连贷款都填不平。
  老陈去找物流公司,说当初承诺的货源呢。
  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和当初那个人事经理一样的蓝色工装。
  年轻人翻了翻他的合同,说,哥,你的加盟协议里写的是“公司协助提供货源信息”,不是“公司保证每日最低派单量”。
  协助,不保证。白纸黑字。
  老陈说你们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年轻人说,哥,我是新来的,当初的事我不清楚。但合同上确实就是这么写的。
  老陈站在那个园区里,看着那几十辆扎过红绸子的江淮骏铃V6,有的已经落了一层灰,有的车门上贴着“此车转让”,有的跟他一样,蹲在驾驶室里抽烟,烟头在挡风玻璃后面明明灭灭。
  他后来又去找过三次。
  第一次,那个年轻人说帮他跟领导反映。
  第二次,前台说负责人不在,让他留个电话。
  第三次,他站在物流公司门口,看见里面的人正在拆工位——隔板卸下来,电线从地插里拔出来,纸箱子一个摞一个,摞了半人高。
  他们甚至没有跑路。
  公司还在,执照还在,只是搬到了隔壁县城。
  招聘网站上那条信息还在,只是公司名称换了,江南物流变成了通达货运。
  月薪也变了,从八千到一万二变成了一万到一万五,指定车型从江淮骏铃V6变成了福田奥铃CTS。
  “签字的东西,要看仔细,”完整听完,张琪亮摇摇头:“跟我来吧。”
  跟着张琪亮走出小区,老陈看到,街边停着一台气派的豪华大巴——正在这几天在清平县大出风头的“小弘书”号。
  “敢不敢坐?”张琪亮问。
  “敢!有明哥您在,有啥不敢的?”
  何止是敢!走进大巴,老陈系好安全带,激动万分。
  下一刻,窗外的路灯杆一根一根地往下坠,然后连成一条光带,然后光带往下一沉,整座永定县城在脚下铺开。
  他能看见碰碰乐麻将馆的灯箱,白底红字,小得像一粒芝麻。能看见城东菜市场的铁皮顶棚,能看见二中操场的塑胶跑道,暗红色的,被路灯照得发灰。能看见自己住的那栋楼,四楼那个窗户还亮着灯——他出门的时候忘关了。
  风从窗外灌进来,温温软软,带着初夏夜里的热气,混着远处不知谁家飘上来的炒菜香味。
  大巴在县城上空缓缓转向。
  窗外的景色从棋盘格子的城区变成稀疏的乡镇公路,路灯的间距越来越宽,最后变成零零星星的光点,像撒在地上的米粒。
  第二次降落是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门口。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卫室边上,手机屏幕亮着,仰着头,嘴微微张着。
  大巴停稳,车门打开,他上车的动作和老陈刚才一模一样——先迈左脚,踩实了才敢迈右脚,手抓着车门扶手,激动万分。
  第三次降落是在一个加油站旁边。
  上车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白衬衣,胸口别着某个快递公司的工牌。
  他上车之后扫了一圈车厢,看见老陈和后排的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在过道另一侧坐下,把工牌摘下来攥在手里。
  老陈偷偷换了个坐位,顺便升起电动车窗:在天上飞的时候,明哥其实是在好几米之外飘着,摸都没摸大巴一下!
  这万一要是不小心打盹了……近一点才来得及捞啊!
  第四次降落是在一处工业园的集体宿舍楼下。
  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了车,包里露出半截保温杯的盖子。
  看见老陈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陈也看见了他。
  “老周?”
  去年十一月,在江南物流的园区里,两人的车停在同一排,车头都扎着红绸子。
  老陈提车那天,他正蹲在轮胎边上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拍。
  后来老陈在物流公司门口又碰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去讨说法,一次是去讨说法没讨着,两人蹲在花坛边上,对着抽了一整包烟,谁也没说话。
  “草……果然是你!”老周一屁股坐在老陈旁边的座位上,“你也是挂了他们?”
  “挂了。”
  “我写了三条。”老周掰着手指头,“江南物流一条,通达货运一条,还有一条写的招聘网站。那破网站,首页挂的全是他们家的招聘信息,换个马甲就上,审核跟没有一样。”
  后排的中年男人探过身子:“你那三条我全投了票。”
  “我也挂了。”前面传来快递工牌的声音。
  交谈很快热切起来。
  大巴在永定县城上空一圈一圈地盘旋。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穿工装的,有穿T恤的,有穿着睡衣就被从家里叫出来的。
  有老陈在园区里见过的熟面孔,有只在微信群里聊过天的群友,有完全陌生但开口三句话就能对上APP昵称的倒霉蛋。
  大巴开始加速。
  老陈扭头数了一遍。
  加上他自己,二十一个。
  车厢里坐了大半,过道两侧全是人,有人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有人把安全带的带子攥在手里搓来搓去。
  窗外的光海往后退,先是永定,然后是沿途的村镇,一片一片的灯光从窗外掠过,快得来不及辨认。
  大巴飞过最后一片农田。
  暗绿色的田埂在月光下像一张揉皱的纸,沟渠里的水反着碎碎的银光。
  地面重新开始出现建筑,一片厂房的轮廓出现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几栋,然后是成片的工业区,然后是路灯和招牌和停在路边的货车。
  大巴开始下降。
  老陈看见了那栋楼。
  和江南物流的那栋楼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米黄色的外墙瓷砖,蓝色雨棚,门口一块不锈钢招牌,白底黑字。
  招牌上的字他隔着老远就看清了:通达货运有限公司。
  招牌底下是一扇玻璃门,门里面亮着灯,照得门口的水泥地发青。
  停车场里停着几排崭新的厢式货车,车头上扎着红绸子,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鞭炮碎屑。
  大巴无声地落在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