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通达剑经,荡尽全球 > 第139节
  羊群挤在一起往前跑,小羊羔跟不上,被牧民抱在怀里,装在摩托车的挎斗里,裹在皮袄里。
  马蹄踏在干草上,扬起一片尘土,和北边飘过来的烟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骑摩托的年轻牧民把口罩扯下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地上,被干土吸进去,留下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麻辣隔壁的!不是说签了共同防火协议吗?妈的隔壁就是对面政府,居然预警都没发一个?”
  “你谁啊你,死了扣他一毛钱吗?”旁边一辆皮卡上,老牧民坐在后斗里,他没戴口罩,用一条已经变成灰黄色的白毛巾勒住口鼻,声音从毛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共同防火协议……哈哈,鸡.巴协议吧!都签了几年了?哪年还能少了火?”
  边境防火隔离带已经打好了。
  推土机沿着国境线推出几十米宽的裸露土带,翻出来的湿土在阳光下反着深褐色的光。
  隔离带北边,火线还在蒙古国境内,但已经近到能用肉眼看见火光,地平线上,一道绵延的暗红色光带,在白天里显得不太真切,像天边烧着了一整条云。
  烟比火来得更快。
  灰黄色的烟尘被西北风裹着越过国境线,把边境几个旗县的天空染成了一种浑浊的铜色。
  太阳挂在烟幕后面,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像隔着毛玻璃看的旧灯泡。
  草原上的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两百米。
  省道上的车开着雾灯慢慢爬,骑摩托的牧民把口罩浸湿了勒在脸上,羊群在烟里挤成一团,咩咩叫着不肯往前走。
  边境派出所的民警挨家挨户打电话,确认每一户牧民的位置,确认每一群牲畜的转移路线。
  消防车停在隔离带南侧,水管已经接好了,泡沫罐的压力表指针稳稳地停在绿色区域。
  消防员坐在车顶上,面罩推到头盔上面,眯着眼往北看。
  他们在等。
  火线离边境还有不到八公里。
  按照目前的风速和枯草厚度,最多两个小时就会压到隔离带边上。
  烟尘里偶尔能看见真正的火焰了,从草梢上蹿起来的火苗,被风压弯了腰,又弹起来,像一排正在冲刺的、浑身着火的野兽。
  省应急指挥中心的卫星图每十五分钟刷新一次。
  火线是一条正在缓慢蠕动的亮红色弧线,一头扎在苏赫巴托尔省的草原深处,一头已经舔到了大炀边境线的边缘。
  两国的防火协议在三天前就已经启动了,但蒙古国那边的灭火力量——几辆老旧的消防车,几十名紧急动员的牧民,在绵延上百公里的火线面前,像一杯水泼在篝火上。
  风没有停的意思。
  锡林郭勒草原,边境防火隔离带,桩号173。
  这是整条火线离大炀最近的位置。
  卫星图上的红色弧线在这里弯出一个向内凹陷的弧度,像一张弓被拉满之后,箭尖顶在弓把上的那个点。
  蒙古国那边的火线前沿已经烧到离隔离带不足三公里的地方。
  天已经不是天了。
  从北边地平线到头顶正上方,整片天空被烟幕分成了三层。
  最底下贴着地面的是一道正在往前推进的火墙,火焰从枯草上窜起来,被风压弯了腰,又被后面的火舌顶着往前扑,一浪叠一浪,叠到十几米高。
  火焰的颜色不是平时在炉灶里看见的那种橘红色,是一种发白的、刺目的亮橙色,像有人把太阳撕碎了铺在地上烧。
  盯着看超过两秒,眼睛就开始发疼,闭上眼之后,那片亮橙色还印在视网膜上,一跳一跳的。
  中层是烟。
  不是平时看见的那种灰白色的、轻飘飘往上冒的烟。
  是从火墙顶端被风撕下来的、正在燃烧的草屑和炭粒,混着浓烟裹成一条翻滚的黑龙,从地面一直卷到几百米的高空。
  黑龙的肚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爆,每一次爆响,黑龙的腹部就鼓出一团更黑的烟团,然后被风扯散,往南边吐出来。
  最上面那层,是烟尘在高空被吹散之后形成的霾。
  一种说不上来的、脏兮兮的铜绿色,像一块巨大的、被烧变形的金属板扣在天上。
  太阳在那块板子后面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颜色不是白的,不是黄的,是暗红色的,像伤口结痂之前最后那层血痂的颜色。
  隔离带南侧,人和车铺了一片。
  最前面是森林消防总队的红色主战车,二十四辆,一字排开,车头朝着北边。
  消防员已经在车顶架好了水炮,炮口仰起来,对准烟幕深处。
  水管从车尾一直延伸到几百米外的水罐车旁边,接口处用铁丝拧了又拧。
  有人蹲在车轮边上,把最后一截水带的卡扣用扳手又紧了一遍,紧完了用手拽了拽,确认拽不开,才把扳手插回腰间。
  主战车后面是四五十几台涂装乱七八糟的消防车——有橘红色的,是旗里应急管理局的;有白底蓝条的,是旁边露天煤矿自己的企业消防队;还有一台墨绿色的,车身上的编号被烟灰糊住了大半,是隔壁旗县调过来增援的老爷车,水箱上焊着一块铁皮补丁,补丁边缘的焊缝歪歪扭扭,像一道旧疤。
  企业消防队的队长蹲在车轮边上抽烟,烟头在烟幕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的队员靠在车身上,头盔抱在怀里,面罩上的烟灰擦过了又落了一层。
  再往后,是数百台牧民的摩托车和皮卡。
  摩托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草场上,有的车把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取下来的羊皮袄,有的后座绑着捆好的草料,草料上落满了从北边飘过来的灰。
  皮卡的后斗里装着铁锹、塑料桶、成捆的麻袋片,还有几台便携式灭火器,红色的罐体被颠得东倒西歪。
  一个老牧民坐在皮卡的轮眉上,膝盖上横着一把铁锹,锹刃磨得发亮。
  他旁边蹲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被烟灰染得灰一道白一道。
  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抽出一根递给老牧民,老牧民没接,朝北边努了努嘴。
  年轻人把烟塞回烟盒,没点了。
  一个穿橙色防火服的消防员从主战车那边走过来,头盔夹在腋下,脸上的面罩推上去了,露出被烟熏得发红的眼睛和一圈干裂的嘴唇。
  他走到牧民们跟前,停下,目光从老牧民的铁锹上扫到年轻人的迷彩服上。
  “去年死了几个,还记得不?”
  年轻人把叼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
  老牧民没说话,铁锹在膝盖上横着,手指在锹把上慢慢收紧了。
  “十七个。”消防员自己回答了。
  他把头盔从腋下拿出来,扣在头上,下巴的系带没系,两根带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七个是往前窜的。热心是好的,命是自己的。”他说完就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别瞎几把往前面乱窜。感觉苗头不对的时候,看我的手势。我举左手,你们就往皮卡那边跑。举右手,就往摩托车那边跑。举两只手——就把铁锹扔了,往死里跑。”
  老牧民把铁锹从膝盖上拿起来,锹刃朝下,杵在地上。
  隔离带边缘,几个消防员正在教一群年轻牧民使用便携式灭火器。
  一个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的小伙子接过灭火器,拉开保险栓,对着空气试了一下,干粉喷出来,被风一卷,糊了他自己半张脸。
  旁边的消防员伸手帮他把面罩拉下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粉。
  “喷的时候站上风口,压低,对准火的根部,扫着走。别往火苗尖上喷,没用。”小伙子点了点头,白粉从面罩上簌簌往下掉。
  隔离带北侧的裸露土带上,有人正在用铁锹把翻出来的湿土拍实。
  铁锹抡起来,锹刃切入土里,脚踩上去,锹把往下一压,一块湿土翻出来,然后用锹背拍两下,拍实了,再往前迈一步,旁边的人跟他做着同样的动作,节奏不一样,但每一下都踩得很深。
  医疗力量已经在隔离带后方三百米处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