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您查一下Y市其他医院的床位情况。”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抬起头。
“市第三人民医院呼吸科还有一个床位。四人间,朝南,有独立卫生间。离这儿大概四公里,市公交公司开了专线摆渡车,肿瘤医院南门上车,直达三院门口,两块钱一个人。我现在帮您联系那边的对接人,可以吗?”
老吴点头。
周敏低下头,在平板上敲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行了。床位帮您留好了。您到了三院,去住院部三楼呼吸科护士站,找一个姓刘的护士长,她会帮您办手续。”
老吴接过平板,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地址和联系人。
他把地址默念了两遍,把平板还给周敏。
“谢谢。”
“不客气。”周敏接过平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摆渡车的时刻表和路线图。十分钟一趟,最晚一班是晚上十一点。您到了三院安顿好之后,如果还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号码写在纸背面了。”
老吴接过纸。
横格纸,边缘带着参差不齐的毛边,上面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很工整。
“太感谢您了。”
“祝您父亲早日康复。”
摆渡车停在肿瘤医院南门。
车身是蓝白相间的,侧面印着“Y市公交·医疗专线”几个字。
车门旁边立着一块站牌,上面印着线路图——从肿瘤医院出发,沿途经过市三院、市中西医结合医院、市肿瘤康复医院,终点站是省人民医院。
老吴把父亲扶上车。
车厢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有的抱着CT片子,有的拎着药房的塑料袋,有的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士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等老爷子坐稳了,才慢慢发动。
车开得很稳。
老吴坐在父亲旁边,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路灯、招牌、行道树、过街天桥——Y市的夜晚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路上车不多,但每一辆车都开得不急不躁,像约好了似的,没有人按喇叭。
二十来分钟后,摆渡车停在了市第三人民医院门口。
住院部三楼,呼吸科。
老吴推着父亲过去的时候,护士长正在接电话。
看见轮椅,她冲老吴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走廊方向,又比了个“三”的手势。
老吴推着轮椅往走廊里走。
走廊两侧是病房,门大多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走到第三间,门开着,里面是四张床。
靠窗那张空着,床单是新铺的,枕头蓬蓬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和一卷卫生纸。
他把父亲扶到床上。
老爷子靠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陷进枕头里,眼睛半闭着,呼吸比在诊室里慢了一些。
护士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入院登记表。
她把表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压低声音跟老吴说话。
“您是家属?”
“儿子。”
“行。等下您来护士站填一下表。老爷子的检查结果已经在系统里了,明天一早会有专家过来查房,是三院这边呼吸科的主任,姓孙。他在省人民医院干了二十多年,上个月刚调过来。您放心,水平不比肿瘤医院差。”
她直起腰,看了一眼床上的老爷子,又把声音压低了些。
“老爷子晚上要是有什么不舒服,按床头的铃。我今晚都在。”
她出去了。
老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病房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床的老人均匀的呼吸声,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窗外是Y市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映成介于灰和橘之间的颜色。
老爷子的呼吸渐渐匀了,眉心那道竖着的皱纹好像浅了一些。
老吴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父亲的肩膀。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了一杯热水,回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里亮。
老吴走到护士站,找刘护士长要了那本入院登记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栏一栏地填。
“可以了?”护士长接过去,扫了一眼,“您还没吃饭吧?”
老吴这才想起来。
从下午下火车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老爷子在火车上吃了一碗泡面,他只喝了几口水。
“楼下有食堂,不过这个点已经关了。”护士长指了指电梯方向,“您出医院大门,往右拐,走两百米有一条街,全是吃饭的地方。干净,不贵。”
老吴点了点头。
他回到病房看了一眼——老爷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搪瓷杯里的热水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汽。
出了医院大门,往右拐。
果然是一条街。
两百米长的街面上,餐馆一家挨着一家。
面馆、饺子馆、盖浇饭、小炒、砂锅、麻辣烫——招牌一个比一个亮,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
街上人来人往,大多数是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外套的病人,和搀着他们的家属。
有人在店里吃,有人拎着打包盒往回走。
老吴注意到,这条街的秩序比他见过的任何医院周边都要好。
不,何止是医院!
这条街的秩序,比老吴见过的绝大多数街道都好。
没有占道经营的摊贩,没有乱停乱放的电动车,没有随地乱扔的餐盒和筷子。
人行道干干净净,连一片油渍都看不见。
餐馆门口的垃圾桶排列得整整齐齐,桶身擦得发亮。
原因也不难找:街上有几位穿着反光背心的快班,正来回走动。他们的步子不快,但目光一直在扫,看到有人在路边抽烟,走过去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识;看到有人把电动车停在盲道上,走过去说了两句,那人就把车推走了。
还有几位穿着反光背心的环卫工人,手里拎着扫帚和簸箕,在街面上巡回。有人刚扔了一个烟头,不到半分钟,一把扫帚就伸过去了。
老吴多看了两眼。
这些快班和环卫工人,年纪都很大了。
快班里头,有一个头发全白了,鬓角修得很短,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肩膀不晃——那种挺法不是制服撑起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另一个稍微年轻点,但少说也有六十出头,戴着老花镜,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笔。
环卫工人年纪也很大了。
扫街的那位,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起来。
他扫地的动作不算熟练——扫帚挥出去的幅度太大,收回来的时候有些碎屑没拢住,得重新补一下。但他扫得很认真,一遍不干净就两遍,两遍不干净就蹲下去用手捡。
老吴还注意到,这些老环卫工穿在反光背心里面的衣服,不像是一般环卫工人穿的那种——有一个里头是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虽然旧了,但那种料子和版型,老吴在县城商场里见过,一件要大几百。
另一个更夸张,反光背心的领口下面露出一截衬衫领子,白色的,挺括括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尖上还别着一对银色的领撑。
这些人在扫地的时候,动作里有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就像……就像是一个很久没有亲手做过活的人,忽然被塞了一把扫帚。
但老吴没空多想。
他饿了。
他在街上走了一个来回。
每家店都特别干净,哪怕是那种只有三四张桌子、门口支着煤气灶、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的苍蝇馆子,台面也擦得发亮,地面也没有黏糊糊的油渍。
老吴依然来不及多想,他倒是随便吃点啥都行,不过得给老家伙选点爱吃的。
老头平时喜欢面食,但今天太晚了,带回去坨了不好吃。老吴最后选了一家饺子馆,给自己要了一盘韭菜鸡蛋,给父亲要了一份白菜猪肉,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