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姿势不像是在庭审,倒像是在咖啡馆里跟人谈心。
“您入职四年,绩效考评连续拿了三次A,一次S。您的代码质量全部门第一,您带出来的两个校招生都已经能独立负责模块了。您的组长上个月还在跟我说,说一行老弟代码写得特别漂亮,是那种十年才出一个的……”
“陈姐。”赵一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HR代表停住了。
“陈姐,”赵一行又说了一遍,“我知道您对我好……入职那年我租房被中介骗了三个月押金,是您帮我垫的。我记着呢。”
HR代表的手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但我真的要辞职。”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
“赵先生,”法务总监又站了起来,这回他没拿文件夹,“您实在不想升职P7,不想独立带团队……这些都可以谈。微博是个开明的大家庭,有什么不能谈的呢?职称可以不动,工牌可以不换,内部系统里的职级我们可以做特殊标注,不对外显示。您就安安心心写您的代码,谁也看不见您到底是P几。”
赵一行打了个冷战:“我不适合做管理。”
“不需要您做管理。”法务总监立刻接上,“就写代码,只写代码。跟您入职头三年一模一样。需求文档照样由产品经理出,您只管实现。”
“我身体不好。”
“公司有补充商业保险,今年又加了一项高端体检,三甲医院VIP通道。您要是觉得累,我们可以调整考勤,不打卡,弹性工作,每天来半天也行。”
“我……”
“对了,工位也给您换,”HR代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楼层平面图,“您之前不是提过靠窗的工位晒得慌吗?三十七楼东北角那间,您知道的,原来刘总用的那间。落地窗朝北,不晒,能看到整个朝阳公园。刘总说了,他搬去西区,那间给您。”
赵一行看着面前的桌面。
“您去年才在京师购置房产,新车也是去年买的,”法务总监接过话头,语气又软了几分,“现在离职,又不要任何赔偿金,生活压力可想而知……我们真的不放心。”
“不如我们换个角度商量……您可以去外面看看,散散心,去别的公司转转,看看别的团队怎么做事的。公司给您开证明,保证不耽误您任何事。同时,我们额外再给您提供一笔补偿……咳,休息金,双倍……三倍也可以谈。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签一个字,确认您的劳动关系仍然归属微博。”
赵一行依然看着面前的桌面。
“我就要一张离职证明。”足足十几秒,他终于开口。
法务总监站了很久,久到书记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要不要敲下去。
“那这个数字,”他拿起桌上的索赔文件,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恐怕还会继续往上加。”
旁听席最后一排,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回了一句,声音更轻。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合议庭休庭十五分钟。”
休庭的时候,赵一行去了一趟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水龙头感应的,水流了三秒就自动停了,他又挥了一下手,又流了三秒。
回到法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原告席旁边多了一杯热饮。
拿铁,装在纸杯里,杯壁还烫手。
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HR代表娟秀的字迹:“小赵您胃不好,别老喝速溶的。陈姐。”
赵一行把那杯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
他把杯子放下,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格子衫胸前的口袋里。
合议庭只花了十二分钟就回来了。
审判长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稳,才开口。
“合议庭经评议认为:被告微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对原告赵一行提出的各项索赔,均有相应的事实依据和计算逻辑。原告在绿萝养护、零食侵占、会议发言频次等方面的行为,确实给被告造成了直接或间接的经济损失。”
她停了一下。
“因此,本庭支持被告的索赔请求,合计人民币一亿七千三百二十五万元。”
赵一行目瞪口呆。
“但是,”审判长摘下眼镜,“原告也可以选择不支付这笔赔偿。”
她把眼镜戴上。
“前提是:原告的劳动关系必须继续保留在被告处。职务、薪酬、福利均维持现有标准不变。原告不得再次提出辞职申请,至少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案卷。
“至少在你开发的那个功能被妥善重构、或者公司找到愿意接手的继任者之前。”
旁听席上安静了整整三秒。
赵一行坐在原告席上,盯着审判长身后的国徽看了很久。
“那……我的升职通知呢?”
审判长翻了一页案卷。
“被告已当庭撤回。”
“明白了。”赵一行叹了口气,又松了口气。
被告席上,HR代表低着头,在收拾面前的文件。
她收得很慢,把那张楼层平面图折好,放进文件夹的夹层里,又把那沓厚厚的索赔清单归拢整齐,在桌面上磕了磕,对齐边缘。
走出法庭的时候,赵一行被人拍了拍肩膀。
他回过头,是微博法务部的一个年轻律师,刚才在被告席上坐在最边上,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年轻律师把一个信封递给他。
“赵哥,”他说,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是这个月的加班餐补,财务特批的……副总让我告诉你,身体不好就少写点代码,多休息……工位已经搬好了,靠窗那间,您明天来了就能看见。”
赵一行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
“还有,”年轻律师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摇一摇功能……公司已经决定取消。总监说,只要您回来,重构方案由您来定,改成什么样,用多久……全听您的。”
赵一行把信封揣进口袋,推开法院的玻璃门,走进了京师的阳光里。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微博,随手摇了摇。
屏幕跳了一下,弹出一个汽车广告。
页面正中间是一辆SUV在阳光下的照片,广告语写着:“人生没有回头路,但您有。”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去。
身后,法院二楼的窗户后面,三个不同互联网公司的法务代表正在走廊里交换名片,其中一个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上面印着“关于建立员工离职风险评估模型的可行性研究”,翻开第一页,在“争议功能”和“风险岗位”之间,又多打了一个勾。
旁边那位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在“岗前约定”一栏里补充了几个字:终生负责制。
庭审记录的最后一行,书记员敲完最后一个句号,存档。
案由:劳动争议。
案号:京互法民初字第7834号。
结果:驳回原告诉讼请求,被告反诉成立。
备注:
1,原告诉讼费已退。(10元)
2,被告反诉费已缴。(20元。劳动争议案件,按件收取。)
145 全球公测
李骁是被手机震醒的。
微信一条接一条,震得床头柜嗡嗡作响。
他眯着眼摸过手机,通知栏里叠了十几条消息,最新一条来自他那个从来不发朋友圈的大学上铺:“快看新闻。”
解锁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前十,缺德榜占了八个。
排第一的词条只有四个字:全球公测。
朋友圈已经刷不开了。
李骁等了足足五秒才加载出来,第一条是同事转发的推送,标题很长:《全球缺德排行榜公测版正式上线:多国领导人进入前百》。
李骁从床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点进应用商店。
更新包不大,两百多兆,下载的时候他去刷了个牙,回来的时候安装已经完成。
【全球缺德排行榜,个人总榜】
榜首终于不是梁艳了,更准确的说,这鸟人已经连根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