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年龄,籍贯,身份证号,什么时候来的Y市,来Y市干什么,身份证怎么丢的,丢在哪里,为什么不补办。
马小明一一答了,嗓子发干,对面连杯水都没给他倒。
问完,穿制服的从抽屉里掏出一沓照片,厚厚一叠,往桌上一摊:“看看,有没有认识的。”
马小明低头看过去,上百张照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像证件照,有的像监控截图。
马小明老老实实地辨认,一个都不认识。
穿制服的不动声色,把照片收回去,走了。
第二拨没穿制服,穿便装,态度很和善,让他喝水,问他饿不饿。
然后开始问:为什么干日结?出来这么久了想不想家?家里还有哪些亲戚?读书的时候和哪些朋友关系比较好?有困难的时候,一般找谁借钱?
聊着聊着,像忽然想起来似的,便装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照片,摊在桌上。
比刚才那叠更厚,照片里的人穿着打扮五花八门,有的像在网吧拍的,有的像在街边拍的,还有几张明显是从什么证件上抠下来的。
马小明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还是摇头。
便装笑了笑,把照片收回去。
第三拨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坐在他对面,没带本子,也没带笔。
然后慢慢地问:最近天气开始热了,网吧晚上开不开空调?哎呀,这些老板就是欠收拾,卖给你们的泡面也比外面贵吧?没有身份证很不方便吧,有没有想过找买你身份证的眼镜买回来?哦哦,不好意思我看混了,这是上一个倒霉蛋的笔录……
老头抱歉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又又从怀里摸出一叠照片,放在桌上。
还是一百多张!
角度很随意,有在街上拍的,有在楼道里拍的,有几张模糊得只能看清人影。
老头把照片一张一张在马小明面前排开,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按着。
马小明低下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摇头。
老头看了马小明一会,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照片收走了。
此后的日子,马小明数不清自己被换了多少个地方。
从没挂牌的小楼到招待所,从招待所到某个单位的内部宿舍,每次转移都在晚上,每次都是不同的车,不同的人,不同的房间。
房间一次比一次偏,看守一次比一次多,问话的人一次比一次多。
问题越来越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没办法,马小明电影看得少,不知道这是重要问题和非重要问题掺杂询问的技巧,也不知道什么叫口供反复比对,更不明白世界上有一种讯问叫涉密讯问。
马小明只隐约察觉,这些人对自己的人际关系格外在意,尤其是那些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性,问得最多。
似乎……怎么都不相信自己在Y市真没什么朋友。
看守的阵仗也越来越大。
换一个地方就多几个人,多几双眼睛,吃饭有人盯着,上厕所门不能关严,夜里翻个身,走廊里就有脚步声停下来,仿佛自己隶属的犯罪团伙,会嗖的一下从墙里穿出来,把他给救走似的。——最最最可能的,也无非是自己的身份证被用于电诈,未必还能把税务局大楼的房产证给骗走了不成?
被放出来那天,天是阴的。
门开了,没人押他,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中年人,冲他招招手。
马小明走过去,便装递给他一个信封:“以后好好过日子。”
马小明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一小叠钱。
离开的时候,侧面的房门开了,第一次讯问时的老头走出来,这回,他的眼神分明锐利的很:“马小明,对得起朋友是好事,但也得看朋友是不是对得起你!”
自由了,但没完全自由。
第二天马小明就去找活干。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些中介,但他刚走到门口,中介就摆手。
换一家,也摆手。
走到街对面的洗车行,老板正蹲在门口洗抹布,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也说现在不要人。
再换,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说招满了,马小明分明看见旁边有人刚登记完!
只有一处没拒绝他。
那是个清理垃圾的活,街尾旧厂房边上,两个人一组,一个拿扫帚,一个推斗车,背后三步远的地方蹲着个穿制服的,说是监督工地卫生,其实一整天眼睛就没离开过他们的后背。
活倒不累,就是脏,浑身沾着烂菜叶子和煤灰渣子,更要紧的是那颗心老悬在嗓子眼,总觉得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顶着,浑身不自在。
马小明干了一天,第二天就没再去了,那种被人拿眼睛量着后脖颈的滋味,比什么都难受。
第三天,马小明不得不又去了。
没办法,肚子饿这玩意儿,是全世界最强劲的动力。
一周过去,马小明总算回过味来,这活儿分明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制,怎么都干不完,这里清完了马上就有下一处,只要马小明找过去,就没有找不到的垃圾堆!
又有人来找他了。
一个上午,马小明正蹲在十字路口吃包子,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
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那张他见过的面孔,那天释放时,递钱给马小明的便装。
他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松弛,甚至微微笑了笑。
“马小明,上车。”
马小明看看车,又看看包子:“干啥?”
“有点事找你。”
“又问?”马小明的包子差点掉了。
“不问……”问话人推开车门,“先上车,请你吃饭。”
马小明犹豫了两秒,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全塞进嘴里,钻进了后座。
饭店雅致干净,靠窗的位置隔断上放着龟背竹,筷子是竹节的,握在手里圆润光滑。
问话人把菜单推过来:“点菜吧。”
马小明打开菜单,翻了两遍,一个字都没说:最便宜的凉拌木耳,55元!
问话人等了一会儿,直接把菜单接过去,念了几道菜名。
马小明默默数着,念到第五道的时候,他忍不住说:“够了够了。”
“够啥,你天天吃包子泡面,好歹正经补一顿。”中年人又补了道汤。
服务员端着菜一道道上来,每个盘子热气腾腾,香味纠缠在空气里。
马小明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筷子在盘子之间来回飞。
中年人笑了一下。
马小明吃饱了,问对方想问什么。
对方还真什么都没问,双手递过来一张崭新的身份证,马小明接过来一看,照片是他,地址是他老家,名字还是那三个字:马小明。
中年人往前欠了欠身子,语气又轻又缓,像是怕惊跑了什么:“小明啊,以后呢,你好好生活,好好工作,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们。”
停了停,中年人又递过一张名片,接着说:“当然了,你要是想起什么……又或者是,忽然想联系什么朋友,随时跟我们说,随时啊,多晚都行。”
马小明接过名片,把身份证揣进口袋里,无力地点了点头。
之后,一切忽然松了。
早上,马小明走过劳务中介街,第一家就问他要不要干活。
第二家老板从塑料凳上站起来,递了根烟给他,说兄弟,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街口包子铺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月薪三千,管吃管住,月休四天。
巷子里的电动车修理铺,学徒现在也给工钱了,前三个月每月二千二,管饭。
马小明遗憾地走开:口袋里只有50块钱,实在撑不到发工资的日子。
“新规定新规定,都过来听一下。”
十几个分拣工稀稀拉拉地围过去。
安全员站在传送带旁边,手里举着一张塑封纸,上面印着《Y市灵活用工劳动保障细则》。
他念得不怎么流畅,但很认真:每作业四十五分钟强制休息十五分钟,休息期间传送带断电,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工人继续作业;日工作时长上限四小时,超时部分按双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