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周远志,动作不算粗暴,但力道足够让任何路过的人一眼就看出这是押送。
钱总监当然看见那些举着的手机了,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不用说回头去制止。
保安显然也领会了这层意思。
周远志记得自己左边的保安姓陈,这家伙平时在楼下门岗看见有人拍照都会上前劝阻,但今天他全程低着头,生怕自己的脸影响了成像效果。
另一个保安更干脆,也不知道提前收了多少肩膀磨损费,打开公司大门的时候,撞得门砰一声弹到墙上,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电梯合上之前,周远志最后看到的是方姐的表情。
方姐还在举着手机,但咖啡已经放下了。
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看笑话,也不是同情,更像是看到一场车祸之后那种本能的,想移开视线又移不开的复杂。
一楼大堂。
下午四点半正是访客进出频繁的时段。
穿着各色工牌的人在大堂里穿梭,有人拎着公文包从电梯里出来,有人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低头翻手机,前台的几个姑娘正在接电话,所有人都看到了从电梯里被挟得双脚离地的周远志。
周远志被夹出旋转门,阳光泼了他一头一脸。
广场上蹲着抽烟的、便利店门口拎关东煮的、隔壁写字楼下来透气的中介,三四十道目光同时扫过来。
离得最近的两个人试探着举起了手机,保安不仅没拦,还刻意把脸往两侧偏了偏。
钱总监站在旋转门内侧,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纸杯咖啡,正低头吹着杯口的热气,仿佛门外的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两个保安架着周远志径直穿过广场,走过斑马线,一直把他架到马路对面的花坛边上才松手。
小陈松开手之后往后退了两步,飞快地弹了弹自己的袖口,那个动作周远志很眼熟了,正是他每次抽完烟把烟头弹进下水道时的动作。
周远志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只在挣扎中蹭掉的牛津鞋,露出深灰色的袜子,大脚趾的位置磨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
我日你们的妈妈……
巨大的羞辱之下,一时之间,周远志甚至来不及考虑什么仲裁起诉之类,只想赶紧回家,躲开所有人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大概是打了辆车,大概是用手机刷了车费,大概是一路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好几眼,他都记不太清了。
到家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身上那套西装扒下来扔进脏衣篓,第二件事是站在淋浴头下面冲了将近二十分钟。
刚洗完澡,门铃响了。
门外是物业管家,旁边还站了个拎公文包的西装男人。
物业管家说得很正式:经业主委员会紧急商议,周先生目前的情况已经对本小区业主的合法权益造成了不利影响,希望他尽快将房产挂牌出售,并在出售前暂时搬离。
周远志扶着门框,头发往下滴水,人也气笑了:“麻痹的就算是美帝的业委会也没这个权力好不好。”
物业管家怜悯地看着他。
半夜,周远志的房门被砍了五分钟。
哆哆嗦嗦地打开监控一看,操刀者是位八十岁左右的老太太。
从外在情绪看,老人家精神方面的问题特征相当明显,从身体素质看就更不得了了,这位老太太,至少叠了七八层各种基础疾病的综合BUFF……
159 请您吃个饭
到这个时候,周远志已经不在乎什么串联的风险了。
他四面八方打听。
于是,周远志很快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寂寞。
老郑,现在在一家设计院做技术负责人,手上最大的项目是跟地方政府合作的市政改造工程,合同签了两年,第一期都快验收了。
下午,甲方发了一封公函,措辞用得极其讲究:“鉴于项目负责人的个人情况对项目的社会评价可能产生不确定性影响,经审慎研究,决定终止合作。”
老郑说他宁愿对方直接骂他一句,至少还嘴的时候能有个着力点,对方连这个机会都没给。
林那边更干脆。
林是某跨国咨询公司做高级合伙人,办公室在国贸三期,落地窗正对着央视大楼。
公司的处理方式,和周远志的流程如出一辙,早上上班的时候工卡刷不开闸机,前台很客气地请他去小会议室等,等来的不是HR,是安保。
联系上的亲历者几乎都被裁了。
理由五花八门,有的是“组织架构调整”,有的是“绩效考核不达标”,有的是“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至于“制度”是什么,没人说,也不用说。
都是江湖上混了十几年的,谁还不知道“找理由开人”和“直接开人”之间的区别?
前者是怕惹麻烦,后者是怕惹更大的麻烦。
现在,这些公司连区别都懒得做细了,因为最大的麻烦已经坐在他们公司名字底下。
对了,周远志被小区驱逐算什么?
还有被县市政府委婉驱逐的呢!……当然了,人家不会像小区物业做的这么粗暴。
当年一名队员,现在在老家中部某地级市开了一家制造企业,规模不算大,但经营状态还算良好。
帖子出来的第三天,市里的联合执法组上门了,市场监管、税务、应急管理,一起来的。
执法组的同志态度和蔼,文明执法,依法依规,从上午查到下午,从消防通道查到税务发票,从排污许可证查到特种设备年检。
民营企业的合规水平嘛,大家都是做企业的,谁经得起这么查?
最后查出来一堆问题,每条问题都确实存在,每条都有法可依,每条都够吃一张整改通知。
整改通知里的最后一条是“建议企业主要经营管理人员加强法律法规学习,提升合规经营意识”。
周远志握着手机站在自家客厅里,脚边是那扇被砍出一道豁口的防盗门,厨房水槽里还堆着两天没洗的碗。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小区驱逐其实不算什么,业委会再凶,也就是老人家拿菜刀半夜来砍门。
联合执法组上门,那是真的让你连整改都不知道从哪改起,因为你自己心里也清楚,问题不在你企业合不合规,问题在你站在那里本身就不合规。
周远志等人的遭遇很快被发到了网上。
最先冒出来的是一批“前同事”的匿名帖,措辞出奇地统一:先表明自己与当事人仅限工作关系,再强调对其过往行为毫不知情,最后落脚到“个人行为不代表公司价值观”。
紧接着是邻居们的声音,义愤填膺得多:凭什么你造的孽要整栋楼跟你一起贬值?我们爬山了吗?我们给别人添麻烦了吗?
再往后是那些更中立的知情者,把几件事拼到了一起:谁被裁了,谁的项目被退了,哪家厂子被查了,哪个被县里“委婉”劝退了。
高校分榜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这就叫报应。”
“当年造的孽,现在吃回来,有什么好说的?”
“这些公司是不是想太多,在全球那么多造孽的大公司面前,他们算什么玩意儿?”
有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点赞数几乎追上了那些高赞的热门回复,但回复数却寥寥无几。
它只有很短的几行字:
“本质是大炀政府表面大度地表示一切都没关系,但缺德榜早被各地政府识趣地列进了考核清单:每少一个上榜的人,就少一个被关注的由头。
“胡扯的吧?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推进下来?”
“你是在怀疑各级官僚的敏感性吗?”
“我是在怀疑各级官僚的执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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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张琪亮接了个外送单。
到达地点,是工业园一家名叫“永通电子”的制造企业,主要业务是电源适配器相关,规模中等,两栋厂房一栋宿舍,不算大,还算有点技术含量。
张琪亮在窗台放下外卖,正要说话,里面的人已经抬起了头。
“是你?”张琪亮有点惊讶。
对面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