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栋的嘴张着,实在没法合上。
“下一……”
“欸!你等一下!”赵国栋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忽然掏出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登机牌,那是他上次从国内过来的时候随手塞进裤兜的,当时下大雨,赵国栋不小心溅了一腿泥,后面就一直没穿,昨晚出逃的时候顺手抓了条裤子换上,没想到正好是它。
赵国栋小心翼翼把登机牌展平,上面已经很是模糊,幸运的是,所有关键信息,正好全都还在。
民警接过来看了一眼,完成登记,继续询问:“第一次参与电信诈骗的时间。”
我……我日你妈啊!
赵国栋终于目瞪口呆。
“下一……”
“别!”赵国栋忽然想到一个主意:“我能不能翻一下记录?”
“请便。”
赵国栋掏出手机,划开屏幕,开始在微信里翻。
几分钟后,身后的队伍开始不安地骚动。
“还没翻到啊?”后面有人伸着脖子喊。
“急什么急!”赵国栋头也没回。
又过了好几分钟,赵国栋终于抬起头:“922年,3月27日。”
“几分几秒?”
我日你太姥!
“13点22分15秒。”赵国栋咬牙切齿地盯着手机念出。
“受害者的电话号码?”
“138……”
“得悉被诈骗后,受害者是否曾经和你再次联系,具体的通话次数,每次通话时间,每次通话时长?”
赵国栋……终于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填好这张表了。
这不仅仅是因为此时此刻听到的这个变态问题,而是,赵国栋终于注意到,对面民警的登记本。
从登记册翻开的缝隙里,赵国栋看见了册子这一页,接下来的几个问题:
“境外首次入职时间”
“入职园区第一天的食堂菜品清单”
“所持境外手机卡的ICCID码”
这还只是第一页,从登记本的厚度来看,这样的页面,至少还有30几页!!!
赵国栋被后面的人推到了一边。
攥着护照站在帐篷边上,赵国栋看看手机,已经快没电了。
回头看了看身后还在不断增长的队伍,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厚得能当砖头的登记册,赵国栋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朝街角一个还在观望的,跟他差不多狼狈的陌生人喊了一嗓子:“愣着干嘛!快过来排队啊!”
————————
大洋彼岸,美国俄克拉荷马州。
一辆黑色凯迪拉克停在私人监狱门口的访客停车场。
车门打开,下来一位穿灰色亚麻衬衫的中年男人。
衬衫是定制的,袖口绣着他名字的缩写,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刚理过,鬓角修得整整齐齐。
站在车门前,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监狱的招牌:上面印着运营公司的logo,旁边是一行烫金标语:“安全、专业、值得信赖。”
他深吸一口气,拎起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朝大门走去。
接待大厅的装修是标准的商务风格,米色墙面,灰色地毯,前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和一台苹果一体机。
刚推开门,前台后面的接待员就站了起来。
这是位四十来岁的白人大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公司POLO衫,胸前挂着笑脸徽章,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
“先生您好!欢迎来到……”
“我叫迈克尔·陈。”中年男人把护照放在前台上。
接待员翻开护照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陈先生,您之前有预约吗?”
“没有,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的……入住体验项目。”
“当然可以!请稍等片刻。”接待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很快,旁边的走廊走出来一位身着浅蓝衬衫,卡其色长裤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印着“客户服务经理,丹尼斯”。
丹尼斯隔着好几步就伸出手来,握手的时候掌心干燥温暖,力度恰到好处。
“陈先生,欢迎欢迎!请跟我来。”
丹尼斯将中年男人领进一间洽谈室。
洽谈室不算大,布置得很用心:一张圆桌,两把舒适的皮椅,角落里摆着一台饮水机和一台胶囊咖啡机。
墙上挂着几幅裱好的照片,内容是监狱的配套设施:图书馆、篮球场、医疗室、心理咨询室。
丹尼斯先给他倒了杯水,又问他喝不喝咖啡,他摆摆手。
丹尼斯这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陈先生,感谢您选择我们。我们的长期入住项目,核心设计理念是‘在静谧中重获对生命的掌控’。很多客户最初只是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但当他们真正沉静下来之后,往往会发现,这段独处的时光比他们预想中更有价值。”
陈先生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在洽谈室里来回扫了一圈,落在墙角那台胶囊咖啡机上,又移开,他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没喝,又放回去。
“我们的项目有几个特色。首先是远离喧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24小时的新闻轰炸。很多客户在入住头一周会觉得焦虑,但到了第二周,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到一些平时忽略掉的东西:清晨的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的角度,一本旧书翻到发脆的纸张触感,甚至是一个完整的、不被打断的念头从脑海中升起又消散的过程。”
丹尼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本印刷精美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的景色是一片看不出具体地点的草甸。
陈先生焦灼地将册子合上。
“其次是秩序感。每天的作息是被精心安排过的,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早餐,上午是阅读和自由活动时间,下午有小组讨论和心理咨询,晚上十点熄灯。这种节律,表面上看是一种约束,但实际上它恰恰是对自由的重新定义,当一个人不再需要为‘接下来该做什么’而焦虑的时候,他才真正从选择的泥潭中解脱出来。”
陈先生深吸一口气。
“很多客户在项目结束之后都会跟我们说,这里让他们重新学会了安静,一种终于能把整个人生重新……”
陈先生终于忍不住了:“直接说项目。”
“当然……”丹尼斯从善如流,笑容纹丝不动:“那么,陈先生,您这次是想了解哪一类服务?我们这边有短期体验、长期入住,还有定制化方案,看您的需求。”
“长期入住。大概……三个月到半年的那种。”
丹尼斯微微点头:“明白了。那我们需要先走一个简单的登记流程,主要是收集您的基本信息、健康情况、社交状态、紧急联系人这些,都是标准程序。”
说着,丹尼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表格,推过来,又递上一支笔。
表格做得很漂亮。
封面是铜版纸,烫金字体印着“入住信息登记表”,厚得像一份精装菜单。
翻开第一页,是基本身份信息。
再翻一页,是健康声明,有无过敏史、有无手术史、有无长期服药需求,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备注框,备注框里的提示语是“如有,请注明品牌及剂量,我方将协助采购”。
再翻一页,是餐饮偏好,选项从素食到无麸质饮食到清真认证一应俱全,最下面甚至有个手写栏,标注着“如有特殊饮食需求请在此填写,我方将尽量满足”。
陈先生填写得很快。
有些栏他填得很仔细,有些他只是简单带过,书写相当工整。
表格填到一半,丹尼斯又推过来两份文件。
“陈先生,这份是免责声明,这份是个人保险确认书。这两份同样需要您本人签字。”
陈先生翻开免责声明,里面的条款列得密密麻麻,从“极端天气导致的设施故障”到“个人自愿放弃的会客权”全都覆盖了。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完之后抬起头问了一句:“这个‘不可抗力因素’的范围,包括……”
“包括一切非我方运营过失导致的人身或财产损失,行业标准条款。”
陈先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在签名栏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