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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跑步机的履带停下来,厉星辞撩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
  水杯架上手机的忽然亮了,屏幕上跳出池弈的名字。
  厉星辞把视线收回来,心里有点得意。
  不用猜,肯定是安焰听了建议,跟池弈说了借琴的事。
  从上次安焰在HudsonFarm发来的消息看,她大概是准备放弃了的。
  不过想想也是,那样的情景,孤男寡女,狭小的车厢,人姑娘那么主动连腿都坐了,就这样他那表哥都能全身而退,也不知道离开的时候,别着把枪开车累不累。
  想到自己一出手,就促成了一场两全其美的姻缘,厉星辞觉得像他这样又帅又心善的大好人,池弈就该谢天谢地!
  “喂。”
  厉星辞笑嘻嘻接起电话,一副居功自傲的语气,等待褒奖。
  池弈先开了口:“是你让她来找我借琴的?”
  厉星辞挑眉:“怎么样?是不是很想感谢……”
  “我拒绝了。”
  健身房里安静了一秒。
  厉星辞愣了半天没再说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拒绝了。”池弈重复了一遍。
  厉星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整个人都气笑了。
  “好好好……”
  他有些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却是把这个不识好歹的人骂了千万遍。
  递过来的台阶都能一脚给踹飞了,他真就多余管他这些破事!
  “我如果要借琴给她,只能向我妈开这个口。”
  池弈淡声补充,“可是演出那天,我有别的安排,现在开口,不合适。”
  “周末有空吗?”池弈话锋一转。
  “没有。”厉星辞咬牙切齿,抬手就想挂电话。
  可是想想,又按耐不住好奇,多问一句:“你要干嘛?”
  “没什么,”池弈语气平淡,转手却发过去一封电子的邀请函,“周末帮我去一趟这里。”
  厉星辞看着屏幕上的地址蹙眉:“这是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池弈故意卖了个关子。
  “帮我办件事,事成之后,我认识的演奏家保养修理小提琴……”
  “成交!”
  *
  LindenHall坐落于上西区一栋十九世纪的褐石建筑里,外观朴实,看起来就是一间寻常的艺术沙龙。
  但它却是古典音乐圈里,鼎鼎大名的收藏级乐器交易场。
  这里从不对外开放。
  禁止媒体,不做宣传册,甚至没有提前准备好的拍卖目录。
  这里的每一场拍卖,只提前向少数圈内人发出邀请,收藏家、指挥家、演奏家、以及少数乐器制作世家。
  今晚也不例外。
  厉星辞到的时候,会场已经坐了差不多一半的人。
  舞台中央,一张黑色展台立在那里。几把古董乐器躺在绒布盒里,像博物馆里陈列的文物。
  厉星辞把邀请函递过去,工作人员立即把他带到二楼的一个包厢。
  厉星辞俯身纵览全场,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脚底发虚。
  拍卖很快开始。
  拍卖师穿着黑色西装,走上拍卖台对大家鞠躬。
  “各位晚上好,今晚的拍品共有九件,全部来自顶级的私人收藏家。”
  古典音乐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律,真正顶级的乐器不会频繁交易。所以这里每一件拍到的东西,买家都是冲着收藏和传承来的。
  几件拍品陆续成交。
  一把Stainer,一把Guarneri的小提琴,一支十九世界的黑管。
  价格都在三百万到七百万之间。
  厉星辞看得有点无聊,抬头到处扫视,目光瞥过对面包厢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池臻。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亚麻长裙,外面罩着件驼色的针织衫,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出门逛街的妇人没有两样。而她旁边还坐了个年轻女孩,不是那个纠缠池弈的陈艾莎又是谁?
  厉星辞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赶紧低头,整个人往桌底下一埋,然后火速掏出手机,给池弈发去了消息:【怎么不告诉我你妈也来了?】
  难得的,池弈秒回:【我不知道她会去。】
  “……”厉星辞无语,只能继续打字:【你就是知道你妈会来,才找我背锅的是不是?】
  池弈不置可否。
  厉星辞:【那现在怎么办?撤?】
  手机震了一下,池弈:【按原计划】
  厉星辞盯着那几个字,沉默两秒:【你认真的吗,跟你妈抢?】
  池弈没有回复,算是默认。
  厉星辞深吸口气。
  算了,来都来了。
  为了池弈承诺的条件,厉星辞觉得,自己还可以坚持,大不了一直躲在桌子底下报价。
  拍卖继续。
  第八件拍品成交后,会场明显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场拍卖的重头戏,是最后的这一件拍品。
  酒红色绒布缓缓掀开,一把泛着蜜蜡光泽的小提琴露了出来。弧度流畅,木纹细密,漆面的酒红与琥珀交织,不愧是小提琴中的传奇。
  专业演奏者上台,开始试奏。
  琴弓落下的刹那,醇厚而清亮的声音响彻大厅,极具穿透力,高音通透、低音沉厚,状态堪称完美。
  “AntonioStradivari制作于1714年,曾经为十九世纪传奇小提琴家约瑟夫·约阿希姆所有,并用于勃拉姆斯《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首演。”
  现场落针可闻,安静得能听见大家的呼吸声。
  因为这不仅是一把小提琴,更是一段音乐史。
  拍卖师停顿一秒,开始报价:“起拍价,700万美元。”
  “720万。”
  “750万。”
  “800万。”
  举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价格节节攀升,很快就冲到了850万。
  拍卖师环视一圈,问:“850万,还有更高的吗?”
  厉星辞拿起电话对那头的接线员报了个价。
  “880万。”
  拍卖师报价,全场安静了一下。
  没有人跟价,拍卖师准备问,然而刚开口,屏幕上出现了新的报价。
  “900万。”
  “……”看着对面拿着电话的池臻,厉星辞默默掏出手机。
  【你妈出价900万……】
  几秒后,池弈回复:【跟】
  行吧……
  厉星辞把头埋在桌子下面,跟接线员报价:“20万。”
  “920万!”
  拍卖师的声音霎时高了八度。
  池臻几乎立即跟上。
  “950万!”
  安静的会场开始有窸窣的声音,大家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厉星辞飞快敲击手机屏幕:【你妈咬得很紧,看样子是很想要啊,不然让给她?】
  池弈:【跟】
  “……”厉星辞只好再次拿起了电话。
  “970万!”
  全场瞬间安静,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价格成交,也已经是斯特拉迪瓦里历史上落槌价能排到第三的琴。
  池臻明显也顿了一下。
  她第一次抬起头,在人群里寻找那个跟着出价的人。
  厉星辞吓得整个人埋得更低,整张脸都藏在了桌子后面。
  几秒后,池臻再次对电话里的人报了个数。
  “990万!”
  呵呵……厉星辞心如死灰地发消息:【你妈看起来已经要气死了,990,还要跟吗?】
  手机震了一下,池弈的消息弹出来:【这个价差不多是她的心理极限了。】
  厉星辞盯着屏幕:【So?】
  池弈回了个数。
  厉星辞闭了闭眼。
  好吧,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厉星辞给接线员报了个数,片刻过后,会场里响起拍卖师的声音。
  “1100万!”
  全场哗然。
  “还有更高的吗?”
  没有人举牌。
  厉星辞偷偷看向对面的池臻,只见她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
  几秒后,她对着电话说了句什么,而后放下了电话。
  砰!
  一声惊响,拍卖师落槌。
  “成交!1100万美元,让我们恭喜这位买家。”
  掌声排山倒海地响起,厉星辞整个人瘫软在沙发里,背心全是汗。
  对面的池臻已经站起身,和旁边的陈艾莎说了句什么,而后离开了包厢。
  厉星辞看着那道背影,长吁出一口气,拿出手机给池弈汇报消息。
  【你要的琴拿下了。】
  他想想,又补一句:【但你可能要哄一下你妈。】
  *
  答谢宴之前,安焰召集了最后一次四重奏的排练。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放下琴弓,起身对大家致谢。
  “今天就到这里,期待与大家在正式演出中的合作。”
  乐手们点点头,陆续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安焰把琴收进盒子里,整理谱架和椅子的时候,余光瞥见那个空空的指挥台。
  今天只是四重奏的排练,池弈不会来。
  池弈。
  名字在脑海里掠过的一瞬,胃腹像被什么轻轻地扯了一下。
  她一直是个高傲的人,和程扬在一起那么久,也只有被林杳抢走首席的那次,她向程扬开了口。
  可是那一晚,在听到安焰的借琴请求后,池弈只是略忖了几秒,就直接拒绝了她,连句委婉的客套都没有。
  虽然池弈并不是第一次拒绝她。
  安焰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立场生气。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是真的后悔听了厉星辞的提议,敲了池弈家的门。
  目光从指挥台收回,安焰提上琴盒,从侧门走出了排练厅。
  走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安焰本来没有打算去听,直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我听说这次演出,她没借到琴,是真的吗?”
  说话的是伊莱·沃德,林杳在乐团不多的朋友之一。
  脚步顿了一下,安焰抬头,看见走廊的转角处,林杳站在那里。
  刚从四重奏的排练出来,她还背着自己的琴,听见沃德的话,她似乎有些意外,皱了下眉,问:“她没有借到琴?为什么?”
  沃德也愣了愣,“不是莫罗……”
  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说:“我也觉得挺奇怪,毕竟是Maestro在乐团的首演,基金会多少都会给点面子的。但我听说……”
  “是乐团没有给她背书。”
  林杳沉默一瞬,脸色霎时就变得有些微妙。
  “我听说玛莎这几天到处帮她借琴都吃闭门羹,搞得挺狼狈的。”沃德笑了一下,“你说她演出那天要是抱着一把练习琴上台,还真就变成个笑话了。”
  门轴响了一声,说话的两人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安焰。
  她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抱着琴盒从两人中间走了过去。
  “我说你们说人坏话也不知道躲着点,”安焰倒是云淡风轻,“看吧,现在被当事人听到了,你们多尴尬。”
  “……”沃德愣了愣,对安焰的厚脸皮感到无语。
  她故意没收着音量,转头跟林杳编排:“这么高傲也不知道做给谁看,演出的时候,还不是只能拉一把破琴。”
  走廊空阔,把沃德的声音放大了不少。
  前面的人脚步顿了一下,回头,视线却是落在林杳身上:“怎么?”
  安焰笑了一下,“担心我用上好琴,把某人衬得一无是处啊?”
  周围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想帮林杳出气不成还惹了一顿奚落,沃德脸色有些难看,上前一步质问:“你什么意思?”
  安焰歪头看她:“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咯。”
  “你觉得自己很厉害?”
  一直沉默的林杳终于开了口,看向安焰的眼神冷淡又锋利。
  安焰做出思考的表情,而后耸了耸肩:“还行吧,不比你差。”
  林杳抱臂往前一步,视线落在她拎着的琴盒,笑出了声。
  “连把像样的琴都没有,你拿什么跟我比?”
  安焰转身回视,笑容恬淡:“你不会真的以为,舞台上有一把好琴,就万事大吉了吧?”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如果是专业和业余的差距,一把好琴确实不足以区分高下。但在职业的舞台上,对于两个技巧和经验本就不分上下的乐手,一把好琴,足以是压倒性的胜算。
  可是安焰就这么看着她们,背脊凛直,神色自若,仿佛心里早已有了笃定的答案。
  沃德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会相信南瓜在午夜,能变成马车的小女孩吗?就你那把练习时凑合用的破琴,要是能抢了演出的风头,瓜达尼尼的棺材板是不是要盖不住了?所以呢?你想靠什么?”
  “靠什么?”
  安焰重复着沃德的问题,对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所以合奏结束后,别忘了来看我的四重奏。”
  沃德冷笑一声,对她的淡定简直难以置信。
  安焰却不以为意,转头面向林杳:“我就算拿一把破琴,也一样会是演出的焦点。”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不管你信不信,总要眼见才为实。”
  话落,两人沉默对视,空气像绷紧的弦。
  “Lia!”
  走廊里响起哒哒的脚步。
  玛莎着急忙慌地从楼上冲下来,一把抓住安焰兴奋道:“还好你没走!我有、有好消息!”
  “好消息?”安焰看着玛莎,一脸的莫名。
  “嗯嗯!”玛莎疯狂点头,开心地宣布,“演出要用的琴,我们借到啦!Yeah!”
  三个人都愣住了。
  “站着干什么?”玛莎抓过安焰的手,拽着她就走。
  “去我办公室签确认书啊!”
  *
  办公室里,玛莎递给安焰一份厚厚的文件。
  “看看这个。”
  她把平板推到安焰面前,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喜。
  安焰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的小提琴照片,有种身处梦境的不真实感。
  酒红色的绒布上,一把小提琴静静地躺在那里。漆面流光,如薄薄的琥珀,纹理细密平直,三百年时光的沉淀,造就了它的温润和矜贵。
  “漂亮吧!”
  玛莎凑到她耳边,热情科普,“这可是1714年的斯特拉迪瓦里,制琴大师黄金时期的作品,之前是属于大师约瑟夫·约阿希姆的。”
  “天呐!”玛莎感动得快哭了,“这哪是一把小提琴?这简直就是小提琴手的精神图腾!”
  “这把琴……借给我?”安焰慢慢回过神来,仍然难以置信。
  “对啊。”玛莎点头,拍了拍她面前的合同,“这不是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吗?不可能错的了。”
  “可是……”安焰皱了皱眉,“有借出人的信息吗?”
  玛莎摇头,“只知道是一个匿名收藏家,通过斯特拉迪瓦里协会借给你的,没人知道出借方的信息。不过……”
  她笑了笑,一双眼晶亮亮地望着安焰道:“这把琴是上周末,才在一个私人拍卖会上拍出去的。1125万美元的天价,我通过业内的关系,问到了付款方。”
  “谁?”安焰问。
  玛莎嘿嘿两声:“是VesperTrust,一个家族信托,而且这个信托去年开始,就是我们乐团的资助方之一。”
  “所以你就放一百个心!”
  玛莎把钢笔塞到安焰手里,笑着道:“这把琴就是借给你的!”
  直到走出玛莎的办公室,安焰依旧有些恍惚。
  斯特拉迪瓦里协会是古典乐界最严苛的名琴借用机构,名下登记的古董琴,几乎全部来自顶级的私人收藏,申请也通常只面向一线独奏家开放。
  相比之下,Insortium这种由收藏家联盟组成的机构,借琴条件要宽松得多。
  她当时也是权衡再三,才选择了后者。
  可现在,连Insortium都不肯通过的申请,Stradivari却批了下来。
  这件事怎么想,安焰都觉得蹊跷。
  再加上玛莎提到的拍卖付款方是VesperTrust。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个信托基金的持有家族不是别人,而是躺在她手机黑名单里,一个月都没有联系过的程扬。
  安焰在排练厅外面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通了厉星辞的电话。
  等候音响了很久,快要挂断的时候,那头才传来厉星辞的声音。
  “喂、喂?”
  他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还有些磕巴。
  安焰眉心一蹙,问:“你在做什么?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啊?啊我……”厉星辞咽了口唾沫,回身把落地窗拉了一下,假惺惺地道:“我、我在外面吹风呀,可能是冷到了吧,有点抖咳咳。你有什么事吗?”
  “哦,”安焰顿了顿,没绕弯子,“乐团刚才通知我说,演出要用的琴借到了,我想问下是不是你帮的忙?”
  厉星辞噎了口气,差点暴露。
  要知道作为一个和小提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演奏家,池臻简直是爱琴如命。
  最后拍卖师落锤的时候,厉星辞可是亲眼看见,池臻气得脸都绿了。
  这事要被她知道,自己和她的亲亲好大儿狼狈为奸,抢走了她的梦中之琴……
  厉星辞打了个寒战。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他赶紧拿出多年来应付他妈的表演功底,装傻充愣,“虽然没帮上什么忙,但还是要先恭喜你了!哈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安焰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上周末,池弈去过什么地方吗?”
  “没有啊。”厉星辞反应很快,“他那种寡王不会出去艳遇的,你放心吧,周末都跟我在一起呢。”
  “是嘛……”
  对面顿了顿,语气有些恹恹的。
  “对啊,我给你提供了多少情报,我的话你还能不信了?”
  厉星辞转防为攻,把问题抛回去,问她,“你怎么突然问起我表哥?射击场的事,你原谅他啦?”
  手机里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安焰淡淡地补充,“本来以为是你帮忙,想说声谢谢,既然不是,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排练厅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
  外围的玻璃幕墙上,曼哈顿的灯火阑珊亮起,像夜空里的星群。
  夜风带着凉意,安焰紧了紧肩上琴盒的背带,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她就这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低头重新拿起手机。
  点开通讯录,滑到黑名单列表。
  程扬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里面。
  安焰盯着那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了手机。
  作者有话说:
  这把1714年的斯特拉迪瓦里琴,1849年由德奥派小提琴祖师爷约阿希姆购入,后为华裔小提琴家马思宏所有,2025年在纽约苏富比以1000万美元的价格落槌,加上佣金,一共是1125万美元,是有公开拍卖记录的小提琴成交价第四名,斯特拉迪瓦里成交价第三名。
  第22章
  八月的最后一周,乐团答谢宴如期举行。
  非演出日的林肯中心侧门落锁封闭,只留一条专用通道开放。
  两名保安从押运车上下来,黑色西装,耳机贴在耳后,把一只黑色琴盒从运输箱里抬出来,小心翼翼地放上了长桌。
  “安小姐,请您确认信息。”
  一沓文件被递了过来,编号、运输公司、保险金额、临时保管责任……
  桌上的哑光黑色盒子里,那只属于安焰的斯特拉迪瓦里,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安焰怔了一瞬,依旧有些恍惚。
  工作人员确认了一遍编号,合上了琴盒,“演出前,这把琴会一直放在后台的保险箱。”
  说完就要给琴盒上锁。
  “等一下。”安焰忽然开口。
  工作人员停了一下。
  安焰走过去打开琴盒,指尖落在E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像是例行检查。
  “嗯,可以了。”
  确认无误,琴盒重新合上,被送进嵌入墙体的保险柜。
  “行了。”玛莎按耐着激动,催促安焰,“快去准备妆造吧。”
  化妆间里已经很热闹。
  冷白的镜前灯一排一排,台面散着乐手们的物品,瓶瓶罐罐挤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小仪式。
  “诶诶,你们猜我刚才在观众席看见谁了?”
  安焰换好衣服坐过去,听见几个乐手兴致盎然的议论。
  “谁?”有人好奇。
  那人神神秘秘地笑起来:“岑真。”
  周围安静了一瞬。
  大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什么?!”
  “真的假的?”
  “她不是好久没公开露面了?”
  “她什么时候回的纽约?”
  阿尼塔闻声也凑过来:“WTF!失踪大神回归啊?”
  安焰对岑真并不陌生。
  华人小提琴家,十三岁拿下梅纽因国际小提琴大赛冠军,出道首演就是和维也纳爱乐合作,指挥是德奥派的传奇人物蒂勒曼。
  然而除了演奏,岑真还有个独特的爱好——发掘新人。
  现今有不少活跃在国际舞台的青年独奏家,都曾是岑真的学生。
  前年拿下伊丽莎白女王大赛冠军的陈艾莎就是其中之一。
  有人小声嘀咕:“又不是公开演出,她怎么会来?不会也是乐团的资助人吧?”
  旁边的人耸耸肩:“谁知道,也许是来挖好苗子的。”
  “那可求之不得,我要好好表现!”
  “得了吧!”有人提醒:“被大神盯着好紧张,我只求不要班门弄斧。”
  大家笑作一团。
  安焰却没笑,她放下手里的发卡,走到通往侧台的门廊,把门推开一条细缝。
  观众席灯光明亮,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她很快就认出大家口中的岑真。
  她坐在中间的位置,长发在脑后低低地挽了个髻,安静沉敛,整个人有种非常干净的气质。
  而她的旁边,坐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
  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安焰认出那人是池弈。
  两人并排坐着,时而低头交谈。
  安焰总觉得池弈对待岑真的样子,半点不见他平常的冷淡和疏离,好像格外的熟络。
  观众席上,池臻端着香槟,打量一圈舞台,可有可无地评价了句:“这个演出规格,也就这样。”
  池弈坐在旁边,温声提醒:“这只是赞助人沙龙。”
  池臻瞥他一眼,心情很是不愉。
  或许天才都有一股傲气,池臻少年成名,不希望别人把她的成就归因于池家的背景,于是对外低调隐瞒身份。
  而岑真,就是她出道以来一直使用的艺名。
  “……我不知道这是沙龙?”池臻愤愤地抿一口香槟,“都怪那个坏蛋,要不是他,我也不至于看什么都不顺眼。”
  顿了顿,她又盯着池弈补充,“包括看你也不顺眼。”
  池弈眼神很淡:“哪个坏蛋?”
  “上周末我和Elsa去了场私人拍卖会,”池臻语气明显不爽,“那把Joachim我等了多久,结果半路被人截胡,真是气死我了!”
  她皱着眉继续,“而且我找人打听了半天,都没问到买家是谁,真是奇了怪了。”
  “哦?”池弈语气平静,“有些藏家就是比较低调。”
  池臻冷笑着放下杯子,“最好是这样,要是让我知道这人是谁……”
  “怎么?”池弈看她一眼,“你还能杀人越货?”
  “……”池臻瞪一眼池弈,说不过,于是开始挑别的毛病。
  “曼哈顿交响乐团。”
  她拿着乐团的新乐季手册翻看,那语气明显是带着嫌弃。
  毕竟对池臻这种全球六大交响乐团的座上宾,曼哈顿交响乐团最多只算二线。
  “说吧。”
  她放下手里的乐团手册,看向池弈,“怎么突然邀请我来看你的演出?转性了?”
  池弈语气平静:“回到纽约的首演,当然要请你。”
  “少来。”池臻嗤笑,“你小时候哪场演出是请我去了的?就连贝桑松的决赛都没告诉我。”
  说到这里,池臻就来气:“还有你在柏林爱乐常驻时候的演出,哪一次不是我自己托关系才弄到的票?儿子的演出,当妈的还得四处欠人情。”
  池臻瞪着他:“以后不会让我去买高价转手票吧?”
  “这难道不是因为没几个人知道我是你儿子吗?”
  “……”池臻无语,沉默两秒,只好悻悻地再次翻开了乐团手册。
  沙龙的灯光忽然暗了一格。
  “Maestro。”
  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伏在池弈耳边低声提醒,“乐团已经就位,您该准备上台了。”
  “嗯。”池弈点点头,转身对池臻道了句,“走了。”
  *
  舞台的灯光完全暗下来。
  刚才还喧闹的音乐厅像逐渐退去的潮水,只剩下几声偶尔的咳嗽。
  乐手们一起走上舞台,观众席化作模糊的暗影,只有前排留着几盏柔和的灯光。
  调音校准,试弦结束,全体乐手起立,指挥从舞台左侧迈入。
  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线条贴身利落。他站上指挥台对观众鞠躬,现场的掌声响了一阵,很快便停下了。
  第一拍落下,音乐像薄雾慢慢铺开。
  门德尔松的《夜曲》,选自戏剧配乐《仲夏夜之梦》,是圆号独奏,配合弦乐和木管的交响乐小品。
  开篇由极弱的弦乐震音引入,像仲夏夜晚里的林间薄雾,柔缓、绵长,轻轻下沉。接着引入圆号和巴松管,第二圆号和单簧管交织,这一段被称作“夜的呼吸”。
  果然是世界顶级的指挥,风格里的克制和内敛,把这首空灵如梦的夜曲,演绎出难得的诗意和悠远。
  木管清透,弦乐婉转,声部变化融合,所有人都被代入这一片月色轻柔的梦境。
  最后一个和弦收紧,乐声渐弱,琴弓停下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掌声雷鸣。
  乐手们陆续起身,拍弓回应。
  池弈已经转身过去,对观众致意,安焰把琴收好,按照惯例走到指挥台前。
  两人在台口握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握住安焰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点。
  安焰抬头,恰好撞进池弈的视线。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安焰微愣,然而下一秒,池弈已经松开手,转身再次面向观众致意。
  经久不息的掌声里,安焰随着乐手们走下舞台。
  她始终有些恍惚,总觉得池弈刚才看她的眼神里,似乎是有点期待?
  后台渐渐又热闹起来,有人讨论着刚才的演出,有人忙着喝水,还有人已经开始期待新乐季的正式演出。
  安焰把琴放进柜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臂。
  玛莎从门口探头进来提醒她:“等下的四重奏,记得去保险室取琴。”
  “知道了。”
  安焰应一声,锁上柜子,转身出了休息室。
  通往保险室的走廊很安静,中间有一段是连着侧台的门廊。
  或许是演出时没有注意,现在的那扇门并没有上锁,隙开的窄缝里,透出前面舞台的灯光。
  安焰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刚才大家都在议论的岑真。
  现在,她就在那扇门外面,她也会听接下来的四重奏吗?
  手心里发了汗,心脏也开始猛烈地跳动,安焰往门廊走了几步,把那扇门轻轻地推开了一点。
  观众席依然坐着不少人,可她很快就在人群里找到了岑真。
  她坐的很直,双腿交叉,并拢膝盖,手上拿着乐团的新乐季手册在翻阅,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安焰就这么站着,直到玛莎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Lia!OK了吗?”
  安焰这才回过神。
  “四重奏要准备了哦!”
  “知道了。”
  合上前面的门,安焰转身离开。
  *
  “你的部分结束了?”
  观众席里,池臻抬头看了一眼从后来返回的池弈。
  池弈“嗯”一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灯光昏暗的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换椅子。他们把谱架重新排好,面向台下呈半圆形展开。
  周围有一些细细的絮语,池臻合上手册,对池弈的首演给出剪短评价:“还行吧,精确、完美,但没有新意,还是德奥学院派那些老古董喜欢的风格。”
  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赞许,但对于池臻来说,已经算是比较客气的评价。
  池弈没接话,依旧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池臻懒得跟他多说,扫一眼舞台,工作人员已经退了下去。
  “这些四重奏的乐手,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啊?”池臻看着节目单上的名字皱了皱眉,“勃拉姆斯?”
  她怀疑地看一眼池弈:“第二号四重奏,这曲子可不轻松。”
  池弈目光落在舞台,淡声道:“都是乐团的人,新人。”
  “第一小提琴是谁?”池臻问。
  “乐团现在的临时首席。”
  池臻“哦”了一声,明显有点兴致缺缺的模样。
  灯光慢慢收拢,周围都暗下来,只留下中心一块圆弧的光圈。
  乐手从侧台走出来,观众席安静下来。
  池弈看向舞台。
  安焰走在最前面。
  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演出服,襟口堆叠,轻微露背的款式,露出她线条优美的肩颈。灯光落在身上,垂落的裙摆像一片深蓝的夜空。
  四人在舞台中央向观众鞠躬,然后各自落座。
  安焰把琴架上肩膀,低头看谱。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微微一紧,池弈蹙了蹙眉。
  不知道为什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该是看不清她肩上的琴,可池弈就是觉得那把琴……
  第一段旋律响起,浓郁悠扬的音色。
  只是第一段奏完,胸口就有什么重重地砸了下来。
  不对。
  第一小提琴的音色明显偏薄,那种略带干涩的音质,绝对不可能来自那把价值千万的斯特拉迪瓦里。
  恍惚间,池弈往右边看了一眼。
  林杳坐在第二小提琴的位置,相比之下,她的琴音色饱满、圆润,低频厚重有丝绒质感。
  两把琴一对比,差距几乎是赤裸裸的。
  观众席里也有人察觉到了,周围开始响起低频的碎语。
  池臻盯着舞台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表情也渐渐变得不可思议。
  “你这乐团怎么回事?”
  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愤怒:“连把像样的琴都借不到,还演什么四重奏?”
  池弈没有回答,只是一瞬不动地盯着舞台。
  安焰的演奏没有任何问题,可以说是完美。
  勃拉姆斯的第二号弦乐四重奏,因为频繁的换把、密集的高把位和长线条的控制,对小提琴的要求非常之高。
  而安焰指法干净,琴弓控制得很稳,情绪推进也非常细腻。
  只是那把琴,实在是太差了。
  音色单薄,泛音也不够干净,跟林杳那把瓜达尼尼同台,说是狼狈也不为过。
  可是,他明明已经通过协会把琴借给了安焰。
  她为什么不用?
  百思不解之中,音乐继续推进。到了第三乐章的华彩段落,第一小提琴的旋律需要跃上高把位。
  琴弓重重地压下,就在一个极高音落下的瞬间——
  “啪!”
  一声极脆的断裂声炸开。
  第一小提琴的E弦直接崩断了。
  银白的琴弦在灯光下弹开一截,台上的三个乐手也跟着愣了一下,琴弓顿了半拍。
  观众席一片哗然。
  池臻简直被气笑了。
  她转头看向池弈:“你邀请我过来,就是让我看这个?见识一下你现在的乐团有多落魄?”
  池弈脸色沉下来,没有作答。
  可是与此同时,观众席却接连传来难以置信的抽吸。
  池臻这才回神似的看向舞台。
  同样的情况下,99%的演奏者都会选择换弦后重新开始。
  而安焰的音乐没有停。
  演奏仍在继续。
  几乎是眨眼的瞬间,安焰已经往下换了一个把位,且在同一瞬间就调整了指法。
  她硬是用剩下的三根弦,把原本E弦上的旋律转了到A弦和D弦上去!
  同时这也就意味着,她要立即改出一套新的指法!
  这简直堪称绝境演奏,是赌上全部功底的孤注一掷。
  演奏技巧、肌肉记忆、音准直觉,更重要的是演奏者的临场反应和抗压能力,都会被拉到极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是琴弓落下,音准分毫不差,节奏也没有一点拖延。
  舞台上的三个乐手反应过来,立刻重新接上,乐曲毫无影响,这个断弦的意外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
  这下换池臻愣住了。
  她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舞台,目光全然集中在安焰身上。
  而舞台上的姑娘只是低着头,神情专注异常。
  那根断掉的琴弦还垂在琴头上,轻轻地晃着,她却完全没有在意。
  观众席里的骚动也渐渐地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四重奏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音乐结束,余音回荡。
  偌大的沙龙厅安静了三秒,所有人都像是被钉在座位上。
  然后池臻第一个站了起来。
  “Bravo!!!”
  喝彩和掌声响彻全场。
  下一秒,全场起立,掌声排山倒海地涌来,一声接着一声的“Bravo”震得座位扶手都在抖晃。
  “Bravo!”
  池臻从未这么激动,扯过池弈的袖子,问他:“那个首席小姑娘叫什么?她老师是谁你知道吗?”
  池弈却是怔怔的,盯着舞台的目光深沉,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没有回答池臻的问题,只是忽然站了起来。
  “干嘛?”池臻拉住离场的池弈,一脸的不解,“你去哪儿啊?”
  “临时想到乐团里还有点事。”池弈神色很淡,语气却像结了层冰。
  “那你也给我介绍完了再……诶!Zane!……”
  池弈抽回手臂,独自离开观众席,朝后台走去。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还记不记得安安之前说过,就算没有名琴也会是演出的焦点。其实传说很多小提琴家都会用这个方式营销,最早可以追溯到帕格尼尼他老人家。据说他经常在演出时断弦,有一次甚至断到用仅剩的一根弦完成了演奏。不知道真实情况下可行性如何,但小提琴界一直有这样的传说。
  第23章
  观众席的掌声从走廊的尽头一阵一阵涌上来,在空阔的休息室,显得有些沉闷。
  安焰在化妆镜前站了一会儿,放下琴的时候,才发现手心早已涔涔地出了汗。
  其实在玛莎告诉她借到琴之前,她打算的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在演出上赌一把。如今看来,也算是复归初衷。
  同事们都去了晚宴,安焰在休息室坐下来。
  她很少有这样完全独处的时候。
  读书的时候没有自己的琴室,也租不起外面的,只能在公用的琴室外排队。她总是会早到一点,因为一分钟都不想浪费。
  有时候琴室还没空下来,她就会坐在走廊上,听着各个房间里传出来的、杂乱的音乐。
  大概是因为这样,她才总觉得这样的安静有些异常。
  安焰笑笑,取来绒布擦拭手里的琴。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喀哒”。
  擦拭的手一顿,安焰回头,看见休息室半开的门外,池弈站在那里。
  演出时穿着的黑色礼服还没换,只是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廊道的灯光探进来,把他的身型拉的很长,整个人更有一种冷郁的气质。
  安焰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后面的晚宴不用你参加吗,Maestro?”
  她问得很随意,低头整理着琴弓和琴盒,像是在闲聊。
  池弈没有回答,看了她一会儿才回了句:“专程来恭喜你,首演成功。”
  “谢谢。”安焰点点头,对他笑了一下。
  或许是太久没人说话,门外的感应灯“嗒”地熄了,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池弈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安焰手里的琴盒。
  “如果你今晚用的是那把Joachim,”他说,“我相信演出会更成功。”
  安焰笑笑,像是没想到他会提这个:“那么贵的琴,我怕我用不习惯。”
  “是吗?”池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你习惯什么?”
  “习惯用你的手段么?”
  “喀哒”一声,是琴盒落锁的声音。
  安焰的动作停住了,她顿了顿,慢慢地转过头来。
  “Maestro,”她依旧是笑的,“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池弈盯着她,语气很平静,“断弦是故意的,对吧?”
  安焰没有说话,却听池弈继续:“你不用借到的琴,就是因为新琴的弦你不熟,要是不能让它在需要的时候断掉,你后面的好戏要演给谁看?”
  两人沉默,房间里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安焰没有躲,只是看着池弈,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对。”
  她不能反驳,也没有想过。
  其实在选择用断弦的方式冒险的时候,安焰就已经预料到了池弈的反应。
  毕竟,她的手段从没逃过他的眼睛。
  可是以往的时候,他看穿了也只会置身事外,安焰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归因于是池弈身为大师的冷漠和不屑。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所以这次不行,是因为涉及到他的音乐了吗?
  “我确实是故意的。”
  安焰承认得爽快,一双眼睛看着他,没有半点心虚或难堪。
  到了此刻,池弈的脸色才真正地沉下来。
  他低头攫住她的视线,一字一句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是四重奏,不是你一个人的独奏。这么高的风险要是失误,你有没有想过今晚和你合奏的三个乐手?他们的付出和努力就该白费吗?”
  “你把一整场演出当成自己的赌桌,乐团的排练、观众的信任、所有人的努力,在你眼里,只是自己上位的工具。”
  他看着她,眼中的怒意,安焰见所未见。
  “所以你对音乐、对舞台、对观众,有过一点尊重吗?”
  白光一闪,安焰恍惚了一瞬。
  周围有铺天盖地的雨声,她看见安筠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脸。
  那天,她也是这样的生气,或许也不止生气,还有深深的失望。
  安筠看着她,问了同样的问题。
  “所以你对音乐、对舞台、对你自己,有过一点尊重吗?”
  一股潮湿的闷意漫上来,安焰有一瞬的窒息。
  手掌在身后悄悄握紧,她撑臂靠着桌子缓了片刻,才转身面对池弈。
  “那你呢?”她问,“你又有什么立场质问我呢?”
  “我找你借琴的时候,你不是拒绝得很干脆吗?”安焰看着他,“难道你当初拒绝我的时候,没有预设过,演出时会是这样的效果吗?”
  “尊重?”
  她低头看了眼那根被换下来,扔在一边的E弦,忽然笑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尊重本来就是一件奢侈品。”
  像现在穿在他身上的这件手工款高定,像那把她借不到的斯特拉迪瓦里。
  这一瞬,安焰忽然想起身处的这间,林肯中心专供资助人和核心艺术家使用的私人沙龙。
  今早来的时候,她被挡在专属的通道外面很久,因为她从没来过这里,也不知道那扇没有把手、没有锁孔的门要怎么打开。
  好在僵持的时候,她遇到了池弈。
  他只是在她身后站了半秒,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喀哒”,门应声而开。
  “这扇门是面部识别,你要站得往后一点,摄像头才能扫到。”
  他很绅士地提醒,安焰“哦”一声,心里却泛起一种微妙的窘迫。
  就像是现在,他之所以能跟她谈“尊重”,或许根本就不是因为高尚,而是因为,他知道怎么体面地打开那扇关着的门。
  安焰看着池弈,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琴盒:“你说我不择手段,我承认。但你只看到我用断弦搏出位,你不知道在这之前,我的弦已经断过多少次。”
  别人的弦一个月换一套,安焰却从来不会。
  她只会在琴盒里准备一根E弦,因为高强度的使用下,E弦最容易断。而所有的弦,安焰会一直用,直到它们都不能再用了为止。
  “弦断了,音乐不能停。这样的事对于你来讲,也许叫手段,可对我来说,它只是习惯,习惯到绝对不会失误。”
  “如果你没有尝试过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去赢得百分之一的机会;如果你做不到感同身受,那也请你至少不要站在敞开的门后,嘲笑别人撞门时候的狼狈样子。”
  池弈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他垂眸看着安焰的时候,总给她一种错觉,像教堂里冰冷的神像俯视着人间。
  “所以音乐对你来说,就只是输赢吗?”
  “什么?”安焰怔忡一瞬,当即便大笑起来。
  她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笑,可她就是一直笑,笑得红了眼,笑得直不起腰。
  “然后下一句,你是不是要问我,输赢真的那么重要吗?”
  “是的。”
  安焰终于停了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的!很重要!输赢很重要!”
  “你觉得不重要,是因为你没有尝过冷眼和奚落。你也就不会知道,只有赢了,那些嘲笑才会变得无关紧要,因为它们只是失败者的妒忌。”
  “所以你还觉得我是在赌吗?”
  安焰慢慢直起身,仰头看向池弈。
  “不,不是的。”她说。
  “我只是比你们所有人都习惯意外和坏运气。”
  就像那扇通往豪华沙龙的门,池弈知道怎么体面地打开。
  而她只能撞得头破血流。
  安焰说完那句话,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远处隐约传来轻柔的音乐,首演后的晚宴正式开始。
  作为柏林爱乐乐团前任常驻指挥,池弈无疑是这场晚宴的灵魂。
  可现在他站在安焰的休息室里,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刚才质问她的怒意已经退去,他的目光落在安焰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她。
  安焰先移开了视线。
  指尖按住盒盖,“喀哒”一声,锁扣上了锁。
  “安焰。”
  池弈忽然开口。
  他没有叫她Lia,没有叫她安小姐,而是叫她安焰。
  “我从没有嘲笑过你。”
  他的语气很郑重,也很平静,“如果刚才的对话让你对我有这样的看法,我很抱歉,但是……”
  安焰举起手,制止了池弈还没出口的话。
  “谢谢你的抱歉,但是你后面要说的话,我可以选择不听吗?”
  池弈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
  安焰却笑了笑,转身拎起了琴盒:“就像现在的你没办法共情我的立场,我也没办法共情你的。所以我们谁也不要尝试说服谁,因为之于我要面对的现实,你接下来要说的那些话,都毫无意义。”
  说完,她拾起地上那根断掉的E弦,卷起来,扔进了旁边的空纸箱。
  做完这一切,安焰才抬头看向池弈。
  “Maestro,”她叫他,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客气。
  “晚宴还在等你。”
  安焰笑了一下,一瞬间便收好了所有的情绪。
  “谢谢你专程来祝贺我演出成功,”她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安焰拎着琴盒从池弈身边走过,门被拉开,灯光和音乐一起涌进来,让人恍然这场对话,发生得多么不合时宜。
  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小小的缝,在池弈的脚下铺开一道细细的光线。
  耳边残留着细细的嗡鸣,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很久以后,他才慢慢低头,看向桌子下面的空纸箱。
  那里,有安焰刚才扔掉的E弦。
  鬼使神差地,池弈走过去,俯身将它捡了起来。
  *
  曼哈顿的夜,像一场不会落幕的盛宴。
  霓虹灯反射在林立的玻璃高楼,红蓝紫黄,车灯在街道上连成线,流成一片光的河,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到处都太亮了。
  亮得让人忘了现在是黑夜。
  安焰从音乐厅出来,没有打车。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暮夏还未散去的热意,掠过她微凉的皮肤。
  来纽约快四年了,每天被困在练琴、打工和演出的围栏里,安焰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这座城市。
  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昏黄的灯光。影子被拉长又压短,始终跟在脚边,小小的一团,随时可以被夜色吞没。
  “叮咚——”
  一声轻响叫她回神。
  安焰抬头,看见距离自己五步的地方,一间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还开着。
  门口的玻璃被来往的人推得有些模糊,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竟有种梦幻的恍惚。
  她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油炸食物和甜点的香味扑面,味蕾被唤醒,安焰走到柜台,点了一支香草味的冰淇淋筒。
  “谢谢。”
  她走到角落坐下。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安焰看着手里的冰淇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和安筠住在陆海附近的一个海边小城。
  每个周末,安筠都会带她去市里上小提琴课。
  两个小时的车程,母女两坐着公交车。安焰总是抱着琴盒坐在靠窗的位置,困得眼都睁不开。
  技巧课、乐理课,课程要上很久,可每次下课的时候,安焰走出琴室,看见的都是安筠站在学校门口的身影。
  她会把一个香草味的冰淇淋递给她,嘱咐她慢点吃。
  小孩子都有着莫名的思路,安焰总觉得从自己认识安筠的时候,她就是“妈妈”。
  所以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安筠不是“妈妈”,那她会成为谁呢?
  或许是像她挂在客厅的照片那样,穿着漂亮的礼服,站在乐团的第一排,小提琴中间的位置。
  照片里的安筠是很明艳的美人。
  头发是长长的大波浪,喜欢穿红色裙子和细高跟,一双眼睛清亮又慧黠,像一朵飞扬的酒红色玫瑰。
  也是后来长大了安焰才知道,那时的安筠应该是未婚生女,独自带着她生活,在邻居嘴里,大概也得不到良家妇女的“封赏”。
  可安筠从不在乎。
  安焰没见过自己的生父,也从不好奇。
  她觉得爱从来就只是爱,不该被拆分,也不该被标注来源,是母亲的还是父亲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样特立独行的安筠,给了童年的安焰,最好最完整的爱。
  空调的出风口就在头顶,一直嗡嗡地响。
  隔壁桌传来小孩的呼叫:“Mommy!Mommy!”
  “Yes?”一个女人应声,声音温柔。
  安焰微微出神,好久才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她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安焰点开拨号的界面,输入数字,一个又一个。最后一个数字按下去,她把手机贴在耳边。
  短暂的等待音过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好,我是安筠,我现在没有办法接听您的电话,请在嘟声后留言。”
  “嘟——”
  短暂的空白,安焰很久才开了口。
  “……妈,我当首席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纠正自己的表达,“虽然还是临时的,但今天的首演很成功。”
  “门德尔松,还有勃拉姆斯,都挺难的。”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我拉得很好。”
  安焰的语气认真起来,像是在做一场正经的汇报。
  “……全场都很安静,结束以后很久,他们都没反应过来。大家都在鼓掌,站起来的那种。”
  她咬了一口手里的冰淇淋,冰凉的甜意漫上来,安焰笑了。
  “以前你总说我有天赋,台风好,说我像自带光源,生来就该站在那里。”
  “你没说错,”她的声音轻了一点。
  “我真的很厉害。”
  面前的玻璃映出夜晚的街景。
  车灯一辆一辆掠过去,光影在玻璃上滑动。有人推门进来,有人出去,周围的一切都在流动。
  只有安焰坐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有点热泪盈眶不好意思
  第24章
  九月,新乐季正式开启。
  第一场日常排练结束,大家一边收拾乐器和谱子,一边兴致盎然地聊天。
  玛莎小跑着进来,兴奋地朝大家挥了挥手上的文件。
  “各位各位!我有好消息!”
  她走上舞台拍了拍手。
  “因为我们在答谢宴上精彩绝伦的演出,金主们特别满意,所以!这一季追加了资助金,我们团要扩编招人啦!”
  “哇!——”
  大家拍手叫好,有人已经吹起了口哨。
  “扩编的话,难道是三管变四管?我们要涨工资了?!”
  “Yeah!!!”
  “咳咳……”玛莎被大家的热情吓了一跳,赶紧纠正,“不是整体扩编,三管编制不变,只是弦乐会多出几个位置。”
  “几个?”有人追问。
  玛莎想想,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
  “两个也叫扩编?”
  “嘿嘿……”玛莎干笑两声,“还有个事。”
  “前任首席因为身体原因,申请提前退休,报告已经递上去了,董事会应该会批。”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安焰:“所以经管理层一致决定,乐团首席将继续由Lia担任!”
  排练厅安静了一瞬。
  “哇!!!恭喜啊!”
  阿尼塔第一个冲过来,“吧唧”一口亲在安焰脸上:“我姐妹儿出人头地了啊!”
  “所以,加油哦!”玛莎走过来,拍拍安焰的肩膀,“这次招新也辛苦你了。”
  阿尼塔立刻凑了过去,问安焰:“能不能招个水水嫩嫩的小弟弟?团里丑人太多,影响上班的心情。”
  安焰笑笑,提醒她:“工会有反性别歧视条例。”
  “哎呀!”阿尼塔扇自己两下,澄清,“我也不是说只要弟弟,就是弟弟和丑男之间如果要选的话……”
  “知道了,选弟弟。”
  安焰瞥她一眼,笑着扣上了琴盒。
  玛莎拽了安焰一把,“具体安排我群里说,等下发你申请记得通过。”
  “好。”安焰点头,拎起琴盒走了。
  出了排练厅左侧的门廊,是面向小街的一扇侧门。
  天气不错,安焰准备步行去最近的地铁站,然而刚下台阶,就看见街边的一家咖啡店门前,林杳正和一个女孩子说话。
  那女孩二十岁出头,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睛又圆又亮,带着点没退干净的稚气。
  两人说着什么,女孩忽然笑起来,然后踮脚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林杳。
  林杳也笑了。
  只是抬头看见安焰,眼神对视的一瞬,她立即就收了脸上的笑。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伸手带了一下那个女孩的肩,把她往自己的身后挡了半步,整个人侧过来,背对着安焰,而后推着她进了那间店。
  不相干的两个人,安焰没兴趣打探她们的八卦。
  她很快收回目光,往地铁站去了。
  晚上做完运动,手机发来申请的消息。
  安焰点了通过,发现玛莎把她拉进一个叫做“拳打柏林脚踩伦敦”的群。
  群主玛莎第一时间就发来了消息:
  【大家好呀!这里就是我们新乐季的指挥总部啦!以后乐团有任何工作都随时沟通!当然八卦也欢迎嘿嘿。】
  玛莎:【面试的候选人已经筛选好了,下周一晚六点在排练厅面试,辛苦大家配合一下。指定曲目、视奏、合奏的谱子请Lia尽快确定,明天中午之前发我。比心。】
  乐团的常驻指挥索恩很快回复:【可是六点会不会太晚了?我们的排练四点就会结束。】
  玛莎:【不好意思啊索恩,Maestro只有那个时候有空。】
  大家都没再说话。
  索恩是乐团的常驻指挥,会负责新乐季至少一半的表演场次。
  但池弈的名字,在古典乐界本身就是一种资源。能让他来参加面试,已经是“额外收益”,没有人会再去计较时间。
  池弈也看到了群里的消息。
  他翻了下群里成员的列表,发现除了索恩和玛莎,成员还有首席安焰和副首席林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池弈总觉得答谢宴之后,安焰就在刻意疏远他。
  以前总是缠着他练独奏,找各种理由接近他的人,好像突然消失了。
  甚至,他们明明住在同一栋的楼的上下层,也从没有遇见过。
  他想和安焰说话。
  却不知道能说什么,怎么开口,于是只能回复:【不好意思占用大家的私人时间,面试的咖啡我请,请玛莎统计下大家想喝什么?我让助理去定。】
  平时严肃板正的人突然走亲民路线,玛莎受宠若惊。
  她丝毫不敢怠慢,立马回复:【哇哇哇!太好了!Maestro请客的话,我想喝特别贵的咖啡,自己平时舍不得买的那种。】
  池弈私信问她:【ElidaGeisha可以吗?】
  玛莎激动:【可以可以!非常可以!】
  池弈:【嗯,那你去群里问一问。】
  玛莎:【OK!】
  玛莎接到任务,开始在群里热情@每一个人。
  【周一Maestro请ElidaGeisha,大家想喝什么快报名啊!过期不候!】
  玛莎:【冷萃的好喝,有人跟吗?】
  索恩:【手冲。】
  林杳:【我也喝手冲吧,不爱喝凉的东西。】
  安焰:【+1】
  有玛莎在,群里很快就聊得热火朝天。
  她说自己已经提了这个乐季的欧洲巡演,和全团度假,董事会说只要演出票房好,一切都不是问题。
  说完又开始给大家打鸡血。
  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屏幕亮着,却都和安焰没有关系。
  池弈看着那条【+1】的回复,心里竟然有种怅然的失落。
  他想起那个为了搭他的车,故意淋雨的安焰;那个借口说要照顾他,却每天都来蹭饭的安焰;还有那个坐在他腿上,气急败坏的安焰……
  现在,那个安焰说不见,就真的不见了。
  *
  周一的排练在四点结束。
  排练厅空出来,正对着评委席的舞台上,工作人员拉起一块深色的幕布。
  没过多久池弈就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些。索恩和林杳把他围在舞台前,似乎实在讨论面试的指定曲目。
  安焰不想过去凑热闹,便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已经陆续有选手到了。
  评委落座,池弈坐在中间。
  安焰扫一眼位置,发现只有池弈左边的座位是空的。
  她微微蹙眉,还是不动声色地落了座。
  助理从侧门进来,拎着两袋咖啡。他随手把其中一袋给了池弈,池弈拿出来,是两杯热手冲。
  “你的咖啡……”
  话到一半落了空。
  旁边的安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自己从助理的手里端了杯咖啡,又回到位置坐下。
  池弈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越过安焰,递给她旁边的林杳。
  而安焰全程专注在手中的乐谱,没有抬头看池弈一眼。
  六点整,面试正式开始。
  简历已经筛过一轮,上百个的候选人里,只留下了三十个。
  第一轮是指定曲目的演绎,候选人在幕布后面演奏,四位评委票数过半即可进入下一轮,但票数中必须包含安焰的一票。
  流程推进得很顺利,但淘汰率也很高。
  不到两个小时,人数已经刷掉了三分之二。
  玛莎很快宣布下一个环节,视奏。
  谱子是当场发的,除了安焰之外,谁也没提前看过。
  她故意全选的钢琴谱改编,一般小提琴手不会去练,没人能提前准备,确保绝对的公平。
  “下面是20号选手的演奏。”
  幕布后响起翻谱的声音。
  旋律响起的第一句,林杳的神情就有些微变。
  她把谱子完整扫了几遍,眼中失落却愈发地明显。
  如果按照乐谱上标记的速度,20号拉得是有些快了。
  况且,这段选曲前面已经有一位选手拉过,指法和弓法都很优秀,但是处理得更稳、更慢、更偏向于抒情。
  而这位20号的理解却完全不同,琴弓更贴,节奏有弹性,甚至带着一点跳跃的呼吸感。
  不知道为什么,安焰忽然想起那天在排练厅的侧门外,那个扑进林杳怀里的女孩。
  年轻、稚气、欢快……
  最后一轮拉完,到了决定人选的时刻。
  7号,13号,20号都很优秀,评委需要挨个讨论。
  “20号不行。”
  常驻指挥索恩先开了口,“乐谱标记速度是60,但她刚才起码拉到了70,速度有些失控。”
  话音刚落,林杳的脸色有些变了。但她看了看安焰,最后什么也没说。
  “可是这里,作曲家标记了自由速度。”
  安焰把乐谱上的Rubato圈起来,“这意味着速度是可以有弹性的,60只是个参考。”
  索恩愣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拿出平板,点开一段视频,“你听这个。”
  屏幕里,正在演奏这首曲子的人是巴伦博伊姆,偏慢的速度,风格沉稳,是内敛的情绪。
  巴伦博伊姆,享誉世界的钢琴家和指挥家,真要论资排辈算起来,在场所有人都得叫他一声“前辈”。
  索恩这是在拿权威压她。
  这场招新说到底是给小提琴声部招人,首席的意见才是关键。
  有分寸的指挥,哪怕是常驻,也只会适当提出建议,不会过分干涉,但索恩显然不是。
  两人的第一次合作,安焰看得出来,索恩是在借此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自由,不等于随意。”索恩补充。
  安焰耸耸肩,并不打算退让,“可它也不等于统一。”
  她把手指点在乐谱上,继续道:“把不和谐音处理成悲伤,那只是一种理解。但这首曲子要表达的,不一定只有悲伤。”
  索恩笑了一声,“那还有什么?”
  “还有舞蹈,优雅和狡黠动人。”
  猝不及防的,一直沉默的池弈开了口。
  大家安静一瞬,纷纷转头望去。
  “Danzadelamozadonosa,”池弈拿起谱子,把上面的标题读了一遍。
  “作曲家已经给了命题,一个优雅、动人、狡黠的女孩在跳舞。”
  池弈的语气却很笃定,“根据作者的标准,这是一首舞曲,不是挽歌,情绪上应该有舞曲的呼吸感,不是单纯的沉稳和悲伤。7号候选人遵循乐谱演绎没有问题,可是表达的情绪太单一。”
  “但是20号……”池弈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她诠释的才是舞曲该有的韵律和节奏,你觉得速度快,是因为她在舞蹈,而不是讲述。”
  索恩看了眼乐谱上的小字,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嗯嗯,是的是的。”玛莎赶紧接话。
  首席和指挥吵架,她一个行政助理才不敢劝,好在还有池弈这尊大佛能镇得住场。
  “Maestro真厉害,一眼就发现了重点!”
  打完圆场,玛莎如释重负地抽出20号的资料,笑着跟众人确认,“那就13号和20号了对吧?”
  没有人反对。
  “好嘞!我晚点会通知他们,那就辛苦各位,今天就到这里啦!”
  玛莎跳起来,兴高采烈地宣布今天加班结束。
  椅子被推回原位,大家都各自沉默地整理东西,没有人说话。
  “吃个饭吧。”
  身后传来池弈的声音,安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只吃了三明治和咖啡打底,现在应该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池弈的语气很自然,眼神也没看安焰,“我让助理定了位置,大家一起去。”
  “真的?!”
  玛莎瞬间回头,耳朵都竖了起来。
  “嗯,Milos可以吗?”池弈问。
  “什么?!”玛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以可以,简直太可以了!Maestro你们先去,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就过来?”
  “嗯,”池弈的眼神漫不经心扫过旁边的安焰,“等你。”
  “你听到没?”
  玛莎飘飘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Maestro刚是不是说等我?等我?他说他等我!”
  “天呐!”玛莎一把拽住安焰的胳膊,简直难以置信,“你有没有发现,Maestro最近好像转性了?居然温柔体贴好说话,还开始……照顾人了?”
  玛莎摸摸安焰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有点犯花痴的模样,“要是我没结婚就好了。”
  安焰被逗笑,提醒她,“可以离的。”
  “诶?”玛莎恍然,“也是哦。”
  安焰这才转头看了眼旁边池弈的位置。
  桌面上,那份视奏乐谱放在那里,小标题还留着被他圈出来的记号。
  “那你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去。”
  玛莎嘿嘿两声,抱着评审表和简历,开开心心地跑了。
  餐厅位于曼哈顿中城,主营希腊海鲜料理。
  池弈预定的位置视野开阔,有很好的景观,是整间餐厅最抢手的位置。
  这一顿饭气氛不算热络。大家都是在社交圈摸爬滚打的人,即便是心底不对付,面上也会维持几份体面。
  刚才的面试让索恩落了下风,席间,他就总把话题往安焰身上引。
  “听说你也去过维也纳了?”索恩瞥一眼安焰,“那时候你的独奏指导是谁?”
  “跟着怀特教授待过一段时间。”安焰品尝着面前的食物,语气平静。
  一旁的林杳却抬起头,手指在杯沿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名字。
  “诶,这不是巧了。”索恩转头问林杳,“你不是也在维也纳吗?怎么感觉你俩倒不太熟的样子?”
  林杳表情有些微妙,没等她开口,池弈倒是把酒杯放回桌面,指尖轻轻一推,杯底和桌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突然想到件事。”
  他温淡地开了口,“之前你说想谈一个唱片项目,Decca目前有这个计划,我可以帮你递个名片。”
  “真的?”索恩愣了半秒,“Decca有这个计划那可太好了。”
  “是的。”池弈没有否认,“所以晚点我把他们项目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给你,你先自己接触看看。”
  “那可真是感谢Maestro了。”索恩连连点头,喜悦溢于言表。
  “哇!”玛莎更是开心,“如果成了的话,我们这一季票房不是赚翻?我已经开始期待董事会许诺的出国游了!”
  一顿饭就这样结束了。
  几人走出餐厅,夜风带着哈德逊河的凉意,索恩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路边,他先走一步。
  玛莎看了一眼半醉的林杳,皱眉:“我看你还是别自己打车了,这么晚又喝了酒,我不放心,我送你吧,反正顺路。”
  话一出口,玛莎忽然看一眼身后的池弈。
  他也喝了些酒,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面色微醺,脚步也难免有些虚浮。
  两人和池弈住在相反的方向,玛莎要送林杳,自然就顾不上他。
  安焰站在路边叫车,没打算参合。她知道池弈有自己的司机,要是真喝醉了,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安焰的车很快就到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正要和玛莎道别,另一侧的车门却忽然被人拉开了。
  安焰愣住,回头却见池弈弯腰坐了进来,对外面的玛莎挥手:“不用担心,我跟Lia一起回去。”
  “哦,对哦!”玛莎恍然,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差点忘了你们住上下楼,确实可以一起回去,这样路上也有个照应。”
  “那就麻烦你了哦Lia。”她俯身看着安焰,还不忘叮嘱司机,“麻烦安全送到,谢谢啦。”
  车门关上,有夜风和霓虹从窗口跌进来。
  安焰偏头看看身边的人。
  他正阖眼仰头靠在后座的靠枕上,外套扔在座位上,领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松了,露出解开的扣子,和灯影下格外突出的喉结。
  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的影,映出他微蹙的眉头,颜色浅淡的唇瓣微微翕合……
  似乎是有些难受的样子。
  “走吧。”
  安焰沉默半晌,拍了拍司机的椅背。
  作者有话说:
  交响乐队的编制是按木管乐器有几个人来分的,两个人叫二管,三个人叫三管,四个人就是四管。一般来说三管是标准的编制,全团80-100人,就可以演出大部分的交响乐了,贝多芬勃拉姆斯什么的。四管是大型交响乐团,类似柏林爱乐乐团、维也纳爱乐乐团这种顶级乐团,大概120个人左右。
  第25章
  灯光把夜晚的曼哈顿切割城一段接着一段的流影。
  街灯从车窗外掠过,在两人身上扫出明暗交错的光,晦霭弥漫,霓虹更盛,逼仄的车厢格外安静,只余长且悠浅的呼吸。
  池弈靠在后座,闭着眼,像是真的睡着了,微蹙的眉心藏进后排的阴影里,胸膛起伏。
  安焰收回目光,往车门的方向挪了挪,悄无声息地拉开和池弈的距离。
  她原本只是想靠一会儿,但饭后那点倦意被车辆的晃动放大,头脑发沉,眼皮也跟着耷拉下来。
  不知睡了多久,腿侧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
  池弈的手搭在座椅上,手背轻轻贴在她大腿的侧方。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骨处一道筋脉微凸,玉质扇骨一般,在滑过的霓虹下冷白禁欲,夺人心神。
  也许是职业的原因,安焰对男人的手有着一种奇怪的兴趣。
  她觉得手也是男人的第二张脸,一只好看的手,确实能让她多出许多幻想,也能给对方加分不少。
  比如现在。
  她莫名又想起那一次在射击场,被这只手扶着手腕,把着侧腰的感觉。
  她其实很喜欢。
  小腹有些隐隐发麻,安焰的目光就顿了一下。
  池弈依旧闭着眼,头微微偏向她,额发被漏进后座的风吹得微乱。
  安焰看了两秒,转头对前面的司机说:“麻烦把后面的窗户关一下。”
  风停了。
  她这才抬手,将池弈的手轻轻推了回去。
  车子继续前行,安焰却睡不着了。
  一直到两人的车停在公寓楼下,池弈还是没有动。
  安焰解开安全带,侧身拍了拍他的肩,提醒:“到了。”
  池弈“嗯”一声,低哑的声音带着点迟钝,不完全清醒的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电梯在一层等着,门打开,安焰先进去,替池弈按了Hold键。
  他走得有些慢,但不至于踉跄。进了电梯后把领带扯了下来,外套随手挂在臂弯,衬衣的扣子也解开三颗,领口松散,锁骨在灯光下露出冷白的一截。
  安焰愣了一秒,很快便收回目光。
  以前的池弈,总是一丝不苟的,西装笔挺、袖口整齐,连呼吸都像是遵循着固定的节拍,饶是再礼貌客气,也永远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藩篱。
  而现在的池弈,混沌慵懒,边界松了,却带上了莫名的危险和侵略性。
  呜呜的风声在头顶响起,冷气从换气口灌进来,两人都没有说话。
  电梯门缓慢地合上,空间变得逼仄而密闭。
  周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薄荷味清冽的剃须水和木质调的古龙水,安焰在他的浴室里闻到过。
  耳边有轰隆隆的声音,电梯上行,蓠蓠摇曳的光晕,让人产生一种呆在水底的错觉。
  忽然轻微一晃,池弈的身体偏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一手撑住身后的扶手,另一手下意识扶住了安焰的手臂。
  是顺势把人往自己这边带的姿势。
  骤然靠近的距离,呼吸压紧。
  安焰后背抵住电梯的金属扶手,冷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谢谢,我自己可以。”
  礼貌、疏离,客气得像对待任何一个同事。
  下一秒,安焰已经站稳,抽身离开。
  池弈的眼神落下来,灯光下,也有一层难见的落寞。
  “不用。”
  他的声音很淡,也听不出情绪。
  电梯在安焰的那层停了下来。
  金属门朝两边滑开,安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我就不送您上去了,自己当心。”
  池弈“嗯”一声,按下了关门键。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已经是顶层。
  大约是只有池弈一户住在这里的缘故,走廊安静得出奇。明暗交织的光影,在面前拉出一道空荡的纵深。
  池弈兀自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直到金属门开始自动闭合。
  走出电梯、开门、关门……
  他没开灯,径直走到岛台后的冰箱,拧开一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沁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酒精的燥意褪去一点,却又升起另一种燥意。
  他转身靠在岛台上,抬手揉了下眉心。
  视线不经意扫到对面的浴室,池弈忽然想起安焰第一次来他家,就在那里忘了一条内库。
  白色,普通的款式,只是因为淋过花洒,而变得湿湿答答。
  可是直到现在,池弈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当晚穿着他的衣裤回去的安焰,不可能没发现自己忘了东西,而她之所以不提,也不可能是因为害羞。
  毕竟,她最喜欢的就是挑衅,然后坏心眼地欣赏着你面红耳赤的窘迫。
  所以那一晚,她只能是故意的。
  他记得也是那一次在他家的浴室里。
  她被他捂着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她的嘴那样小,嘴唇那样软,捂在手心像柔软的云朵,因为花洒和水汽变成湿热的积雨云。
  所以,另一处的云朵也会是一样的小,一样的积着充沛的雨水吗?
  这样的念头一起,就再也收不住了。
  身体里像有一根缓慢收紧的细线,一寸一寸,缠绕着绷紧的小复,慢慢沉走。
  那些已经散发的酒精,猝然在血液里发酵和沸腾,让池弈觉得头脑微醺。
  凌空的高楼,披着不夜的星火。远处的哈德逊河像一条黑色的绸带,沉默着穿过整座城市。
  池弈靠着岛台坐了一会儿,解开衬衣去了浴室。
  ……
  *
  九月的第二周,就是新乐季的开幕夜,乐团每天都有排练,比之前的夏季档忙碌许多。
  那个新招的乐手叫林翎,被安焰放在了第一小提琴声部的末尾。但因为索恩的曲目安排,林翎目前并不需要上台,所以更多的时候,她在乐团里承担的是替补的角色,没什么存在感。
  这天中场休息的时候,安焰去外面拿外卖,恰巧碰到跑得风风火火的林翎,大包小包拎了一堆外卖袋回去。
  安焰没作声,跟了她一段,发现林翎把东西带到排练厅外面的露台,递给了管乐部的几个人和伊恩。
  那些人熟练又理所当然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头一次让她做这种事。
  安焰脸色沉下来,走过去敲了敲露台的门。
  “咚咚咚!”
  众人的视线扫过来,看见安焰微微一怔。
  安焰走过去,眼神落在林翎手里那一堆外卖,冷声道了句:“东西放下。”
  林翎愣住,拎着咖啡的手不上不下有些尴尬。
  “回位置,”安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把刚才练过的部分单独拉一遍给我,现在。”
  “嗷……哦哦哦!”
  林翎呆愣愣地回了神,放下手里的外卖袋,一溜烟儿地跑了。
  伊恩啧一声,挺不服气的模样,“我们安首席现在管得真是宽啊。”
  安焰转过去看着他,不说话。
  伊恩被安焰看得心里发毛,又见没人附和,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安焰走近两步盯住他,只说:“如果你真的无能到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一个助理帮你跑腿、拿快递,请你拿自己的工资单独请一个。”
  “林翎虽然是替补,但平时也是要跟着乐团排练的,她是董事会拿预算披下来的乐手,不是乐团的后勤,更不是谁的助理。工会对于职场霸凌和私占公聘人员都有明确的规定。”
  安焰问他:“你想让我把情况如实反映给管理层吗?”
  伊恩理亏吃瘪,不能反驳,只好愤愤地踩了烟头,扔掉咖啡走了。
  安焰看着他们走远,心里那口气才顺下去,结果一转头,就看见站在走廊拐角的林杳,眼神直勾勾的。
  两人关系尴尬,安焰不想搭理,就假装没看见。结果走去厕所洗手的时候,却被林杳叫住了。
  脚步声停在身侧,她问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多管闲事了?”
  安焰关了水,抽纸擦手,“哪一件?”
  林杳不跟她卖关子:“她是新人,做点杂事很正常。”
  安焰笑了一下:“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种姐姐,自己妹妹都不护着。”
  话到嘴边顿了一下,林杳愣住,看着安焰的眼神有些复杂。
  “我又不是傻子。”
  安焰乜她一眼,转身把纸扔进垃圾桶,“面试前我就在侧街见过你们,再加上名字和履历,我要瞎了才会看不出来。”
  林杳沉默片刻,终于没有否认。
  她靠在洗手台的一侧,语气低下来:“我在团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我的关系,怕让她也被大家排挤。”
  “那你就放任别人这么使唤她?”
  林杳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说:“你和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都这样,就对吗?”安焰问。
  林杳愣了愣,不说话了。
  安焰洗好了手,走去外面拿自己的咖啡,到了门口忽然停一下,回头对林杳说:“按照你的逻辑,以我和你的这种关系,当初应该是和索恩统一观点,就不会招她进来。”
  林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安焰已经推门出去。
  “安焰。”
  林杳在身后叫住她。
  “索恩在纽约古典乐的资助圈里关系很深,乐团之前有一半的资助人都和他有关。他是一个高傲又很独裁的人,喜欢体现自己的权威,你要真的和他对着干也没有好处,偶尔适当服个软……”
  “哦。”
  安焰打断林杳,不痛不痒地应了一声,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有时间多教教你妹妹,别让她跟个软柿子似的给人拿捏,叫她离乐团里那几个跟伊恩走得近的都远点。”
  说完挥挥手,推开门走了。
  两周的排练不算长。
  正式演出那天,安焰需要负责曲目顺序和声部状态的确认,在后台忙成个陀螺。
  开场前半小时,她被通知了等下要上台合影的赞助商,索恩又临时加了一首返场的曲目。安焰不敢怠慢,立即放下手里的事情,去侧幕找索恩确认衔接的细节。
  安焰转过又长又窄的后台廊道,远远就看见一行人迎面过来。
  乐团经理、行政主管、董事会成员,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安焰这才想起来,今晚的演出是索恩主场,池弈只会参与演出后的合照和酒会,所以这一段时间都没去过排练厅,两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见面了。
  可能是太久没见的人猛然出现都有种诈尸的错觉,两人视线甫一对上,安焰不自觉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
  她和池弈之间,充其量只是个邻居的关系,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想到这里,安焰停下脚步,侧身以一种礼貌又得体的姿态,朝众人颔首。
  “Maestro.”
  她的声音很轻,唇角牵起一个得体的弧度。
  池弈依旧是那副浅淡的神情,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首席这是去哪儿?”
  首席?
  没记错的话,安焰从没听池弈叫过自己首席,一时也不知道他这么疏离的一句,是公事公办还是带着情绪的揶揄。
  好在这样的场合,安焰总是八面玲珑的。
  “去跟索恩指挥确认下一些演出的细节,”她笑了笑,“就先失陪了。”
  也是在这时,一声“借过”,前面有人扛着谱架过来。
  安焰侧身避让,鞋跟踩在裙角一滑,整个人就向后踉跄了一步。
  温热的手掌落在安焰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
  池弈下意识上前一步,侧身以一种保护的姿势,把安焰转了个方向,护在他的身体和墙壁之间。
  突然迫近的距离,鼻尖都几乎撞上池弈的胸口。
  有清新且强势的味道围拢过来,不由分说地钻进身体,安焰愣了一下,嘈杂的后台都似乎被他的气息隔开。
  “谢谢。”
  安焰反应过来,把手臂往外抽了一下。
  池弈没说什么,松开她,带着一群面面相觑的管理层转身走了,仿佛刚才那样的接近,心跳乱掉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演出非常顺利,乐团经理和资助人代表上台致辞,冠冕堂皇的发言千篇一律,听得安焰眼皮打架。
  好不容易等到发言结束,蛋糕被推上来,香槟的开瓶声清脆炸开,嘉宾纷纷上台合影。
  安焰被挤到舞台的一侧,鬼使神差的,隔着重重人影,安焰一眼就看见了被围在中间的池弈。
  舞台的灯光有点亮,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显出一种冷淡又疏离的气质,人群围着他,说是众星拱月也不为过。
  像是有感觉到什么,池弈忽然抬头看过来,视线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安焰身上。
  廊道里那种贴身的触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安焰怔了一瞬,率先移开了视线。
  之后就是开幕夜的鸡尾酒会,安焰存好乐器上楼,就看见索恩正和一位中年男人谈笑。
  没记错的话,演出时,那人是坐在前排中间的位置,应该是挺重要的乐团资助人。
  两人听见声音看过来,跟安焰正面撞上,她不可能避开。
  “索恩指挥。”
  安焰走过去,对两人颔首。
  “哎,来得正好,”索恩侧过身,笑得意味深长,“霍华德先生正跟我提起你。”
  “我知道。”
  说话间,男人已经上前一步,“这是我们乐团的新任首席,安小姐,久仰。”
  话落,霍华德朝安焰伸出了手。
  出于回礼,安焰握住了霍华德,“我的荣幸。”
  手握得不紧,霍华德讲究着分寸,只是他的目光从安焰的脸一路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凝视和停留,让安焰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跟霍华德拉开距离。
  男人却毫无察觉。
  他笑起来,眼神依然黏在安焰身上,“今晚安小姐一上台,我就注意到了。漂亮的人我也见过不少,但像安小姐这样漂亮的,实在是不多见,也难怪索恩会让你当他的首席。”
  安焰愣了愣,却也不觉得十分意外。
  “谢谢,”她语气轻松,半开着玩笑,“可是光靠漂亮,也当不上乐团的首席。”
  “是吗?”索恩忽然开口。
  “我倒是觉得首席作为乐团的门面,赏心悦目一点,也无可厚非。”
  阴阳怪气的语气,是想把安焰往“花瓶”的位置上拉。
  安焰看他一眼,却转头对霍华德道:“先生可能不太了解索恩指挥,他对专业的要求一向严格,您这么说,倒像是在说他不分轻重。”
  话说得温和,意思却不温和。
  索恩吃了记软刀子,脸上的笑容也淡了点。
  霍华德看了两人一眼,递杯酒给安焰,像是在缓和气氛。
  安焰抬手挡了一下。“最近嗓子有点发炎,医生开了抗生素,嘱咐了不能喝酒。”
  霍华德没有再勉强。
  这时旁边忽然有人举杯过来,前呼后拥的架势,大约是另一位资助人。
  安焰正想退开,手臂却被人轻轻一带。索恩退后一步,把安焰推到了前面。
  “索恩指挥,安首席!”
  人群已经到了近前,一圈人顺势举杯,热络地跟两人寒暄。
  找不到离场的借口,安焰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好在大家只是聊了聊今晚的演出和新乐季的安排,很快就各自散去。
  “各位。”
  索恩忽然敲了敲杯壁。
  声音不大,却让散去的众人停下来脚步。
  他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看向安焰。
  “其实今天除了是乐团新乐季的开幕夜,也是我们乐团的新任首席,安焰小姐的第一次正式演出。”
  现场响起掌声。
  索恩笑意盈盈地看向安焰,举杯对大家道:“那我们就祝安首席前程似锦,合作愉快。”
  大家都在举杯,只有安焰手里是空的。
  她转身想去酒水台上拿果汁,结果被索恩挡了一下,顺势往她手里递了杯红酒。
  “大家都看着呢,安首席。”
  索恩笑着提醒,“这一杯,你得喝。”
  语气温和却没有余地,一句话就把安焰推到了台面。
  安焰无奈又好笑。
  果然如林杳所说,索恩是一个执着于显示和确定自己权威感的人。
  自从上一次招新的摩擦,他就总要在各个场合刁难安焰一把,她几乎习以为常。
  左右不过是一杯酒,倒也不至于真的喝出什么大问题,索恩只是想借机恶心安焰一下。
  她一向知道审时度势,这点小事还真不至于让她难堪。
  安焰笑笑,接过酒杯。
  就在她将要转身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手里的红酒换成了一杯颜色相近的葡萄汁。
  安焰一怔,转过头去。
  “索恩指挥这么喜欢逼人喝酒,那这杯我跟你喝如何?”
  程扬站在旁边,语气调侃。
  索恩愣住了。
  资助人圈子里游刃有余的人,不会不知道程扬是谁。
  他看看程扬,再看看已经走到前面去跟众人应酬的安焰,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
  “程先生客气了。”索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跟着人群离开了。
  “安安。”
  声音从身后落下,带着点哑。
  安焰还是回了头。
  三个月没见,他变了很多。
  头发短了,轮廓显得更为利落,藏蓝色西装肩线平直,衬得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莫名的,安焰想起答谢宴的后台,那把从天而降的斯特拉迪瓦里。
  那是长达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在安焰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伸手托住了她。
  尽管到了最后,那把琴安焰没用。
  安焰把酒杯放回托盘,“程先生有什么事吗?”
  称呼疏离,可程扬不在意。
  “这段时间我不是不想联系你,”程扬一字一句地解释,“我想先等你消消气,也让我自己想明白。”
  他的声音低下来:“有些话,我还是想当面告诉你。”
  足够的小心翼翼和伏低姿态,是安焰从没见过的程扬。
  安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余光扫过繁闹喧阗的宴会厅,落在不远处的那群人影。索恩正站在几位投资人中间,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这个圈子向来拜高踩低,安焰很清楚有一个投资人做靠山意味着什么。
  虽然她确定程扬不值得付出感情,但一路走到今天,安焰也不会拒绝任何可利用的资源和送上门的机会。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程扬。
  “走吧。”安焰点点头,“去外面。”
  与此同时,宴会厅的另一侧。
  乐团经理扶住了池弈手上那只差点倾斜的酒杯。
  “Maestro?”他轻声询问,“您还好吗?”
  池弈转过来,像是这才回过神。
  “没事。”
  他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神情波澜不惊,视线却始终停留在露台的方向。
  人群来来往往,把那扇丰字纹玻璃门挡得时断时续。
  昏黄的檐灯下,只映出一截裙摆,一段肩臂,还有程扬越来越靠近的身影。
  其实从索恩为难安焰的时候起,池弈就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只是没想到有人抢在他之前替安焰解了围。
  这么久没消息,池弈以为程扬已经退场了,他完全没料到程扬会借着开幕夜的机会找到安焰。
  更没想到安焰会同意单独跟他离开。
  指腹在杯壁上缓缓收紧,殷红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就连指尖也泛起微微的白。
  胸口像有一团蒸腾的水汽,不断翻涌,让人坐立难安。
  但池弈面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甚至在旁人说话的时候,还能不失礼节地点头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露台那边的人影动了。
  池弈等到安焰从露台离开,才拎着酒杯推门进去。
  程扬倚在栏杆上吹风,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
  “哥。”
  程扬回头,看见池弈有些意外。
  池弈没什么表情,从旁边侍应生的托盘拿一杯酒递给他:“怎么会来这里?”
  程扬笑了一下:“我也是乐团的资助人。”
  池弈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你不是最讨厌古典乐?”
  “我是专程来看她演出的。”他的语气很轻,像是理所当然。
  池弈没说话,脸色已经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程扬却笑起来:“她作为首席的第一场正式演出,我不想错过。”
  “还没放弃?”
  池弈的声音有点冷,可程扬没听出来,只说:“其实我也纠结过要不要来,但这么久没联系,我也冷静下来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放不下她。”
  程扬停了一秒,语气很坚定,“如果还有机会,我想再试一次。这一次,我会成熟一点,好好对她。”
  浪子回头、烂熟于耳的一句话,可落在池弈耳里,却是闷闷地一扎。
  他没说话,人声喧闹的房间里,两人对视了一瞬,灯光忽然亮了一格。
  “Maestro。”
  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伏在池弈耳边低声提醒,“媒体采访已经就位,您该准备了。”
  池弈应了一声,把酒杯递回托盘。
  宴会厅里人群熙攘,灯影交错,安焰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灯光落在地板上,冷白的一片,会场喧闹,他却听不太清,脑子里反复的只有程扬的那句话。
  他说如果还有机会,他想再试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