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走廊的灯光应声而开,落在程扬的侧脸,映出他同样优越的轮廓。
他背对着池弈挥了挥手,忽然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程扬。”
池弈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比刚才多了一点压不住的锋利。
“你确定她也是这么想的?”
脚步一顿,程扬回了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短暂地对上,头顶的暖风呜呜地响着,谁也没有开口,也没有移开目光。
程扬看着他,半晌笑起来。
“哥,”他还是温声叫他“哥”,笑意却不达眼底,“别人我或许不知道,但是安焰,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走了,你早点休息。”
程扬笑笑,背对着池弈挥了挥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呜呜、呜呜、呜呜……
出风口没完没了,原本不算扰人的声音,此时却显得格外聒噪。
池弈兀自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口的沙发坐下。
窗外的雪还在落,无法无天的架势,玻璃上也起了霜花,漫天的白点一层一层,像要把整座城市都吞没。
转天是个晴日,雪停了,天空蓝而深邃,空气清冽,让人精神振奋。
吃过早饭,大家在酒店门口集合,乘车前往滑雪场。
缆车慢慢往山上攀升。
窗外是连绵的雪山,阳光从侧面切进来,把人影映在玻璃上,淡淡的一层。
明明人那么多,安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坐缆车居然被分到和池弈陈艾莎一组。
密闭的车厢不算宽敞,加上程扬和池弈两个185以上的大长腿,空间就更显逼仄。
况且池弈自上车起就没说过话,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看得很是出神的模样。
安焰也就懒得开口了,也把目光转向窗外,倒是旁边的程扬,在缆车的玻璃上画各种可爱的图像叫安焰猜,笑得随意。
缆车很快到达绿圈的站点。
这里坡度平缓,适合初学者和休闲滑行,下车的人不算多。
安焰刚把雪板放在地上,就听见身后有人跟了上来。
她回头看见程扬,有点奇怪地提醒:“你不去滑黑钻?”
毕竟以前两人一起滑雪,永远是安焰自己滑绿圈道,程扬和朋友去黑钻道。
可这一次,程扬把护目镜往额头推了推,说:“我陪你滑。”
安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余光瞥见后面,陈艾莎正指着更高一点的站点问池弈:“你滑蓝道还是黑钻?”
池弈淡声回了句“都行”,两人重新排队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池弈似乎无意往安焰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
随即被玻璃的反光吞没。
“走吧。”
程扬帮安焰拎上装备,往赛道出发。
毕竟不是经常做的运动,刚开始的时候,安焰还不太适应。她踩着雪板往前滑了一小段,重心有点生疏。
“慢一点。”程扬在旁边扶了她一下,“你以前也不常滑雪?”
安焰被问得愣住。
她想说陆海偏南,人造雪昂贵,她以前没有那种闲钱。可话到了嘴边,却在程扬的目光里拐了个弯。
“以前练琴很忙的,没有时间。”
程扬笑一下,没有发现她的欲言又止:“那今天正好补回来。”
说完指了指下面一段开阔的缓坡:“等会儿我站在那里,你滑下来试试?”
安焰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然后点点头。
程扬先一步滑了下去。
干净利落的动作,一下就停在指定的位置,抬手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风从耳边掠过。
安焰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开始往下滑。
雪板切进雪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节奏很快就找了回来,身体的记忆复苏,速度也跟着一点点地快了起来。
空气迎面撞过来,带着锋利的冷感。
“慢点——”
远处,程扬的声音被风切得有些散。
当安焰回过神,速度已经过快了。她下意识调整雪板试图减速,但巨大的惯性使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雪面在脚下飞速后退,下一秒,“砰”的一声闷响。
安焰失去重心,整个人撞进程扬怀里。
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重心一偏,直接翻进了雪地里。
雪花被掀起来,又四散着落下。
短暂的失重之后,是柔软的触感。
安焰撑着地面坐起来,呼吸有点乱。她赶紧去看程扬,发现他平躺在雪里,手按着肋骨,笑得有点无奈。
“这大概是我滑雪以来,受伤最严重的一次。”
语气却是轻松的。
安焰忍不住笑出了声。
刚才那一瞬的紧张,被此时的狼狈和荒唐冲散了。两人坐在雪地里,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风卷起细碎的雪末,落在肩上和发梢,画面松弛又亲密。
更高一点的蓝道上,池弈往下滑了一段,不知为什么就停住了。
视线穿过整片雪场,他很轻易的就找到了那两个人。
他们就那么面对面地坐着,笑得毫不收敛。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程扬伸手去拉安焰。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安焰没有任何回避。
池弈的目光就停在那里,直到陈艾莎滑到他身边,问他:“怎么了?”
“没事。”
池弈收回目光,语气很淡地道:“能是昨晚没有休息好,有点不太舒服。”
陈艾莎皱了下眉:“那你要不要去下面的医疗点看看?”
“不用。”
池弈弯腰解开固定扣,看一眼不远处的玛莎几人,对陈艾莎道:“我可能要回酒店休息一下,你去找玛莎她们可以吗?”
说完已经摘下雪板,转身往回走了。
指尖在雪杖上收紧了一下,陈艾莎看着远处开怀的安焰,再看看池弈已经走远的背影,利落地卸下雪板,踩着积雪就追了上去。
山脚下,厉星辞一个漂亮的甩尾,在安焰面前刹停了。
他摘下护目镜,下巴往三点钟的方向挑了挑,提醒安焰:“我刚看到我表哥走了,陈艾莎自己一个人跟了上去,不知道要干嘛,你要不要去看看?”
想到列车上陈艾莎自曝的那一幕,厉星辞大约是害怕池弈被人给捷足先登,才好意提醒。
安焰顺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果然看见陈艾莎正沿着下山的路线往外走,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
可是池弈那么难搞定的人,安焰早就歇了对他的心思。
于是只收回视线,对厉星辞淡声警告:“他俩的事跟我没有关系,跟你也没有关系,你别掺合,知道吗?”
厉星辞自讨没趣,“哦”了一声,踩着滑雪板走了。
安焰往陈艾莎的方向再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偏偏视线在雪场边缘的某个位置顿了一下。
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那人站在人群之外,没有雪板,也没带护具,一身厚重的羽绒服压得轮廓有些模糊,一看就不是来滑雪的。
他带着黑色的滑雪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看起来相当阴郁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在这里?
安焰思忖着,便就多看了几眼,直到他也慢慢远离了人群,隔着一段距离跟在陈艾莎后面。
一个极短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
安焰忽然想起那天在公寓的电梯里,偶遇的那个邻居。
那天,他也是这样跟着她下了电梯,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松香,神情执拗到怪异。
松香。
心头像是被什么敲了一下,耳边轰然,安焰想起来!
那次入室盗窃,她丢的不是现金,也不是首饰,后面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她才发现,那块陈艾莎送她的联名款松香不见了。
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再看,却隐约有了种说不清的关联。
视线重新落回到那个人的身上,他已经跟着陈艾莎走远了。
雪场人多,视线不断被来往的人群截断,一不留神,就会彻底失联。
程扬去了雪场外面的补给站买水,安焰尝试联系陈艾莎,电话通了却没有人接。
她短暂地停了一秒,然后点开程扬的头像,语音按下去,语速快却不乱。
“看到个奇怪的人跟着Elsa,我往下面走一趟,定位开着共享,你看到消息就来找我。”
点下发送,安焰麻利地解开了雪板扣。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没有回头,沿着刚才的方向追了上去。
陈艾莎一路追到缆车口,看见池弈正好了上一班下山的缆车,她跟着人群也上了后面一趟。
缆车缓慢地下行,雪原在脚下展开,本来是沁人心脾的景色,陈艾莎却有点心不在焉。
这一路上,池弈或许没有察觉,但陈艾莎却看得很清楚。
他似乎对安焰有一种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关注,从同事到超越同事的部分。
列车上那段独奏的录音就已经让她不快。
而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池弈对安焰的态度。
陈艾莎可以接受池弈不喜欢她,甚至拒绝她,但他不能对别人例外。
尤其当那个人是安焰。
陈艾莎打算借这个机会,跟池弈聊一聊。
然而缆车到站,雪地空旷,游客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停车场在不远处,头顶冷白的日光照得人眼前发白。
池弈不见了。
像是从人群里直接消失了一样。
陈艾莎站在原地,呼出一口白气,心里那点情绪找不到出口宣泄,更让她烦躁。
她沿着一条侧道往前走了一段,才意识到这里已经偏离了主路。
周围异常得安静。
风声卷着雪粒,刮在衣料上,窸窸窣窣的碎响。
脚步顿了顿,陈艾莎这才后知后觉去摸自己的口袋。
手机不在。
她怔了一下,想起刚才换雪具的时候,顺手把手机锁在了更衣柜里。
“HollyShit!”
陈艾莎暗自咒骂,转身准备返回的时候,一个男人突然出现。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黑色滑雪帽、口罩遮住脸,一双眼睛注视着她,异常的亮。
“请问……”
不等陈艾莎说话,男人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微微颤抖的兴奋。
“请问,您是陈艾莎小姐吗?”
四下无人,又被一个奇怪的男人尾随,陈艾莎下意识后退一步,否认:“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不会的。”
男人跟着她,往前一步挡住了去路。
“我看过你所有的采访、视频、演出,还有海报……我全都收集了,我不可能认错。”
平静的语气,却让人后背发凉。
陈艾莎喉咙发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我不希望被打扰,但如果你想要签名的话,我可以……”
“我不想要签名。”
男人忽然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急切。
“是你叫我来找你的,你忘了吗?我不要你的签名,我想要……”
“砰!”
没说完的话被一声闷响截断。
有什么从男人侧后方猛地砸下来,那人被砸得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雪地里。
“跑!”
安焰厉声命令。
她手里攥着根滑雪杖,不等陈艾莎反应,已经快速上前拽住她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nono破防倒计时:2
第37章
雪地松软,脚步时深时浅,冷冽的风像小刀割开肺叶,呼吸很快就乱了。
也许是慌不择路,她们沿着男人相反的方向,拐进一条被风雪覆盖的小道。
等两人停下来,已经跑到远离人声的一处废弃的服务站后面。
那是一排临时用来堆放雪地设备的铁皮棚子,门半掩着,不能上锁,里面黑漆漆的,冷风把铁皮吹得噼啪直响。
安焰一把把人推进去,反手将门掩起来。
粗重的呼吸在漆黑的周遭回荡,安焰这才低头去看手机。
屏幕黑着。
她按了一下,没有反应。
应该是过低的温度,让设备直接关机了。
“怎么办……”陈艾莎战战兢兢,声音开始发抖。
话音刚起,外面就传来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Elsa……”
男人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废墟,带着诡异的温柔。
“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的,我知道你喜欢我很久了……你每次在镜头里看我的时候,我都看得出来。”
“你那天在卡耐基的演出,穿着白色裙子,就是为了让我看到,对不对?你知道我最喜欢白色。”
铁皮被尖锐的金属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带着凶器!
“所以我来找你,你不开心吗?”
“你为什么躲起来?”
声音贴着门板传来,几乎就在外面。
陈艾莎只能紧紧拽住安焰,连哭都不敢出声。
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安焰转头看向陈艾莎,压低声音对她道:“脱外套。”
“啊?”陈艾莎愣住。
安焰已经自顾脱下了外套,没有犹豫。
她两都是亚洲人,身高和身材差异不大,交换外套穿确实是可以迷惑来人。
“可是……”
“他是冲你来的。”安焰把外套递到陈艾莎手上,语气冷静,“我去引开他。”
她指了指外面,声音更低了一分:“这里应该很快就下山了,你记得找主道走,山下有工作人员。”
“我……”陈艾莎颤抖地抓住安焰:“那你呢?”
安焰乜她一眼,有点轻蔑的模样:“我比你跑得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开始一间一间地踹着铁棚的门。
终于,陈艾莎解开自己的外套,递给了安焰。
“记得我跟你说的吗?”
安焰穿上了陈艾莎的外套。
陈艾莎点点头,看见安焰推开门,冲了出去。
*
风从山脊卷下来,偏僻的道路上,积雪已经到了小腿。
远处的雪道没什么人影,只有些零散的脚步,陈艾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山下跑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安焰最后叮嘱的那句:“找主道走,往山下跑。”
她不敢回头。
脚下一软,陈艾莎失去重心,还好雪层很厚,没有受伤。陈艾莎吸一口气,狼狈地爬起来。
还没站稳,一只手从身后过来,提住了她的胳膊。
“啊!!!”
陈艾莎惊恐大叫,整个人猛烈地挣扎,脸色煞白。
然而池弈站在那里。
他穿着下山时候的防风外套,装备背在身上,看着她也有点意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陈艾莎愣了一下,随即喉咙就被一股热流给堵住了。
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指指山上的方向,声音发紧:“我找、找人……找找工作人员,安焰,Lia,她在上面,一个废掉的服务站,有个人,她有危险。”
颠三倒四的一句话,陈艾莎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她抓住池弈的袖子,想拉他一起去山下找人。
然而却抓了个空。
陈艾莎怔忡回头,池弈已经朝着她指的方向转身跑了。
只留下雪地上被劈开的一条长长的痕迹。
*
安焰沿着和陈艾莎相反的方向跑。
雪地越来越深,脚步越来越重,游客的喧闹渐渐地远了,胸口被冷空气凿开,闷闷地痛。
脚下的道路忽然变得狭窄,再往前,就是一片没有开发的林地,成片的树林压下来,一旦进去就可能难辨方向。
没有路了。
安焰慢慢停了下来。
身后的脚步也停住了。
“Elsa?”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要去哪里?”
安焰没有动。
她看一眼前方的树林,放缓呼吸,然后抬手,把帽子摘了下来。
冷风贴上皮肤,像刀子一样割人。她转过身,看着男人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陈艾莎。”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他皱起眉,眼神疑惑,“那她去哪里了?”
安焰看着他,尽量让自己平静:“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可能上山跟朋友汇合了。你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找到她。”
气氛有一瞬的僵持。
那人没有动,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安焰,表情慢慢地沉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声音低沉地发问,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你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
男人忽然暴怒,一步步逼近安焰。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是你,是你把她带走的对不对?!”
男人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攫住安焰的眼神逐渐变得扭曲。
“你不该在这里,你把她藏起来,你在阻止我们……”
他喃喃地低语着,缓慢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心头轰然,安焰转身就跑。
然而男人已经扑了上来,她侧身闪躲,整个人跌进雪里。冰冷的雪粒钻进领口,简直刺骨。
一击落空,男人紧跟着又扑了上来,安焰就着仰躺的姿势狠狠给了男人一脚。
他闷哼一声收了刀,另一只手却死死抓住了安焰的脚踝。
“啊——”
周围的景色从眼前飞速划过,安焰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他拽了回去。
头皮猛地一紧,那人拽住了安焰的头发。
积雪被掀起,呼吸越来越乱。
她被男人拽着往后,挣扎过的雪地留下一道凌乱的痕迹。
“就是你!!!”
那人压上来,情绪彻底失控。
他一手死死摁住安焰的肩膀,另一手挣开束缚举起了刀。
刀锋在荒无人烟的雪原里反射着寒光,视线激晃……
“砰!”
一道黑影从侧后方猛烈地撞过来。
那人被整个掀翻,匕首飞脱出去,在雪面上滑出一段距离。
安焰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几秒之后才重新清晰。
她看见男人被摁倒在地,有人跪骑在他的身上,将人制住。
池弈?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安焰喘息着坐了起来,确定自己此刻看见的就是池弈。
可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背对着她,下一秒,拳头重重地砸上那人的脸。
闷响。
那人哼了一声,还来不及呜咽,另一拳又跟着砸了下来。
第三拳、第四拳……拳拳到肉。
积雪被那人的挣扎掀起,但很快连动静都没有了。
池弈像是脱离了理智,没有停顿地落手,一拳接着一拳。
“住手!快住手!”
远处传来喊声和脚步。
杂乱的脚步靠近,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冲上来,试图把池弈拉开,但都被他甩开了。
他像是听不见,只死死摁住身下的人,力道半点不松。
“够了!!!”
一双手臂从后面抱住他。
程扬用尽力气把人往后拖,声音里压着怒火:“冷静一点!你要把他打死吗?”
理智回笼,池弈终于停了下来。
拳骨破了皮,鲜血顺着指尖低落在雪地,渐出一朵殷红的花。
池弈这才回头,看向地上蜷坐的安焰。
*
警察到得很快。
现场的情况并不复杂,对方持刀在先,又有虐待动物的记录,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池弈最初的出手被认为是正当防卫,但后续那一段略微失控的攻击,仍然不可避免地被归入了“过当”的范围。
好在程扬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当地的律师团队。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池弈暂时不能离开费尔班克斯,还需要继续配合后续的调查。
下午四点,笔录和伤情鉴定都结束了。
从警局走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经黑得像纽约的傍晚。
十一月的费尔班克斯,日落来得很早,通常在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太阳就会完全下去。
街灯亮起,一层冷蓝色的暗影压在天边,雪地盈盈地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涩。
程扬站在台阶下等他,看见池弈出来,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还顺利吧?”
他迎上来,目光先落在池弈依然冷鸷的眉眼,而后滑到他的右手。
伤口有简单地处理过,纱布在手掌上绕了两圈,边缘有一点隐约的暗红色渗出。
池弈平淡地“嗯”一声,没多解释。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台阶下面,车门拉开,温热的气息一瞬将两人包裹。
程扬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灯影被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
他忽然笑起来,半开玩笑地道:“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给你请律师。”
他侧头看了池弈一眼,调侃到:“以前都是你去警局里捞我,真没想到也有我来接你的一天。”
池弈没说话,甚至没有回头。
他倚靠在后座的扶手,眼睛落在窗外。
雪光和路灯交错着后退,映在玻璃上,有一种梦境的虚幻感。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扬呼出口气,语气不轻不重:“今天的事,谢谢了。”
他有些理所当然地继续:“谢谢你救了安焰,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平静自然的语气,仿佛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地感谢着另一个本不该出手的外人。
四目相对,空气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程扬迎着池弈的目光,笑意挂在唇角,却不达眼底。
“不必。”
池弈冷冷丢下一句,转头把视线收了回去。
一路无言,车子停在了乐团下榻的酒店门口,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房间不在同一个区域,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分岔。
程扬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叫了他一声,“哥。”
池弈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又开始簌簌飘落的雪。
程扬站在一盏昏黄的壁灯底下,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其实这趟过来,我提前给安焰准备了惊喜。”
冷冽的眉峰微微蹙起,池弈没有说话。
程扬笑笑,继续道:“明晚,我在极光观测站准备了一场烟火,我打算跟她把关系确定下来。”
簌簌、簌簌……
有人推开走廊的侧门进来,冷风灌入,带入飞落的雪花。
池弈没有说话,只这样侧着身子看他。
“我们刚好缺个见证人,”程扬语气轻松,笑着问他。
“明天,你可以来当这个见证人吗?”
作者有话说:
池弈破防倒计时1,下章突破性进展!
第38章
“喝点吗?”
酒店的吧台旁,厉星辞俯身,拿出一瓶红酒问安焰。
壁炉安静地烧着,火光缓缓地舔舐着木柴,偶尔炸出一两下轻微的噼啪声。
安焰裹着毯子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有点微微地失神。
寒意和惊惧被暖气一点点烘干,紧张感散去,身体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脱力。
“不了。”
安焰摇摇头,声音有点轻。
厉星辞“哦”一声,没再劝,给自己倒了一杯。
今晚安焰没回乐团所在的酒店,一是刚才在雪山上的挣扎,腿上有轻微的撞伤,医生建议她尽量减少活动,二是她实在不想回去,面对一群人的寒暄和盘问。
所以厉星辞就陪着她,在市区单独开了两个房间。
他端着酒杯坐过来,指了指安焰的腿:“还疼吗?”
安焰看一眼自己还有些青紫发肿的伤口,摇了摇头。
厉星辞“啧”了一声,靠着沙发感叹:“你胆子真大,我看幸好是没摔到手,不然有得你后悔。”
他顿一下,又问:“你和陈艾莎关系很好吗?为什么帮她?”
安焰眨眨眼,很是无奈地扯了下嘴角:“你还是第一个说我跟她关系好的。”
话题在这里停住了。
壁炉里的柴火突然“啪”地炸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不过说真的,”厉星辞忽然笑了一下,“我还是第一次见我表哥这样揍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安焰,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兴味:“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不喜欢的人,平时连多看一眼都不屑,更别说动手了。所以他今天那个样子……挺邪门的。”
他想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搜索一个合适的词汇:“或者说,冲冠一怒为红颜?”
“啪!”
又是一朵火星炸开。
安焰送给厉星辞一个白眼:“得了吧。”
她抱膝往后一靠,声音懒散道:“那他以后要是出门撞个人,是不是也得赖我了?”
“不是,我认真的。”
厉星辞笑了一声,侧过身盯着安焰,“你不觉得他对你真的不一样吗?”
安焰没说话,盯着跃动的火光有点出神。
要说不一样,安焰不是木头,当然不能完全没有察觉。
只是池弈的“不一样”太模糊,又太零散,像是一点点偶然的偏差,当他意识到了,就会很快地校正回去。
之前的试探和接触,安焰已经用尽了手段,结果他还是无动于衷,冷得就像这北极圈的冬天。
可这些细节,安焰懒得告诉厉星辞,只冷嗤一声。
“不一样?”安焰反问,“你忘了之前答谢宴,我找他借琴的那次了?你表哥对我真是太不一样了。”
厉星辞动作一顿,有点心虚:“可是你后来不是也借到琴了吗?”
“那是程扬借给我的,跟你表哥有什么关系?”
“什么?”厉星辞皱了下眉。
安焰看他一眼,有点不耐烦:“我说那把琴……”
“谁跟你说那把琴是程扬借你的?”
安焰“嘁”一声:“我查过付款方了,VesperTrust,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我跟程扬在一起一年,我能不知道那是他家的家族信托?”
厉星辞张了张嘴,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表哥也是程家人?他在这个信托里,至少持有四成的份额。”
安焰也有些错愕,怔怔地道:“那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说……”
“我骗你的。”厉星辞打断她。
“什么?”安焰愣住。
厉星辞靠回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一副放弃抵抗的模样:“你那天问我,他周六有没有去什么地方。他确实是在家,哪里都没去,因为我代替他去了那场拍卖会。”
看着安焰发愣的模样,厉星辞叹口气,继续道:“那把通过协会借给你的斯特拉迪瓦里,是我帮他拍的,落槌价1100万,加上佣金,成交价1125万美元。”
“我之前骗你,是因为那把琴拍卖的当天,他妈妈,就是我大姨也去了,琴是我从她手里抢的,我不想说太多节外生枝……”
说完,厉星辞转头看向安焰,问:“你觉得,哪个好心人会自掏腰包花一千万给同事买把古董琴?或者,哪个平时连高声说话都不会的人,会因为看见同事有危险情绪失控,差点把人打死?”
壁炉里的火光跳了一下,木柴燃烧的噼叭和窗外落雪的窸窣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静谧。
安焰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火光在她眼底跃动,明暗交替。
“可是……”她迟疑着开了口,“他之前明明说……”
“是啊。”
厉星辞叹气,“嘴上说不接受带着目的的功利感情,可私底下还不是偷偷地偏心。”
他看着安焰,语气有点无奈:“我表哥这个人,就是这么别扭,可能是小时候在程家长大的关系。不过呢……”
厉星辞话锋一转,“现在你和程扬在交往,他应该不会对你有什么别的心思了。他这种道德感爆棚的人,很难做出这种抢自己亲弟弟女朋友的事。”
说完这句,厉星辞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他顿了一下,把杯子里剩下的红酒喝掉,站了起来。
“行了,你先休息吧。”
他把杯子放回吧台,对安焰道:“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安焰没有回应。
她仍旧坐在地毯上,背靠这沙发,整个人像是陷进了某种迟缓的凝滞。
厉星辞看了她一眼,拿上外套走了。
“咔哒”一声,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柴火依旧烧着。
噼啪,噼啪。
火舌缓慢地舔舐上来,一点点吞噬,偶尔炸开细小的火星,又迅速地熄灭。
毯子从肩头滑落,堆在手臂和曲起的膝盖之间,安焰也像是没有察觉。
周围变得很模糊。
厉星辞说过的话,却一句句回荡在脑海。
“那把琴是我替他拍的。”
“从他妈妈手里抢过来。”
“你觉得哪个好心人,会花一千万买琴,就是为了借给你?”
那些话像一个个砸进水面的石子,掀起暗流,把原本的认知全部打乱。
一千万。
这个数字在脑海里停了一下,带着无法被轻轻揭过的重量。
安焰不是没见过愿意为她花钱的人,甚至可以说对于“付出”和“回报”这件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出多少,换什么,值不值……
可当她试图用这样的规则去看待池弈,却茫然地发现,第一次不知道该把这个人归类到什么地方。
不同于和程扬的明码标价,池弈说他不接受这样的关系。
但这似乎也不能成为他只给不拿的理由。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像是某个本该严丝合缝的逻辑,突然出现了裂缝。
雪山上的画面一帧一帧浮上来,粗重的呼吸、掀起的积雪,他压着那个人,一拳一拳地砸下去,像是完全脱离了理智。
指尖不自觉又收紧了一点,毯子在膝盖上起了褶皱。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从未想象过得事实,那套她依赖的、惯用的判断,放在池弈身上好像失效了。
不对等,不对价,不成立,不符合任何一种她熟悉的逻辑。
火光在眼底跳了一下,影子被拉长,映在墙上,轻轻地晃动。
安焰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脑袋里空白又混乱。
门铃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安焰回神,自觉此时除了厉星辞忘了东西,大约不会有第二个人来揿响她的门铃。
于是披着毯子,浑浑噩噩地赤脚去给人开门。
“忘东西了?”
下一秒,声音堵在了喉头。
开门的动作顿住,安焰怔忡地看向门口。
那一刻,心跳、呼吸、火花、落雪,全部的声音混乱地杂糅在一起。
外面的走廊没有声音。
只有池弈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她。
长久的沉默,走廊的感应灯全部熄了。
周遭忽然黑下来,只剩下房间里漏出去的一点昏黄,在门口铺出一小片模糊的亮。
光线不够,人的轮廓就显得柔软而不真实。
池弈站在那里,像一段从夜色里走出来影子。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防风外套,身上沾着水汽,湿漉漉的头发是雪化的积水,沿着鬓角滑下来,又落进微敞着的衣领。
安焰怔了一下,问他:“你走过来的?”
池弈“嗯”一声。
很短,很平,却带着点压不住的喘息。
胸膛微微地起伏,呼吸还没有平稳,一缕碎发落在额间,实在是有点狼狈的模样。
也是这时安焰才注意到,他额头上的水也许并不全是雪,还有氤热的汗。
费尔班克斯的夜可是零下的温度,池弈能在雪地里走出汗,只能说明他走得很快。
甚至一路都没停过。
安焰下意识往外面看了一眼。
走廊的窗户透出外面的夜色,漆黑一片,偶有冷风卷起雪粒,拍在玻璃上,细细碎碎地响。
从乐团下榻的酒店到这里,车程都要十分钟,更别说步行。
安焰皱了皱眉:“是有什么急事吗?”
池弈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臂掌住门框,把安焰圈在自己和门框这个小小的空间,整个人压了上来,以一种很强势的姿态。
“是。”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沉而喑哑,“很急。”
“急着做什么?”
“找你。”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后面一起发的,但是今天偏头痛犯了,关键部分没补完……就明天发吧,反正营养液加更也要到了,明天看看能不能发两章,但要补的实在有点多……
第39章
安焰再次愣住,半晌才不解地问他:“找我?”
池弈点头。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压得很深,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拢在这个凝视里。
“我有话想告诉你。”
话落,安焰的心跳不自觉就乱了一拍。
她不知道池弈究竟要跟她说什么,才会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但这种狼狈和克制同时存在的状态,本身就带着一种危险的张力。
池弈向前走进一步。
两人之间本就不宽裕的距离被急剧地压缩,有一种呼吸相闻的错觉。
身高的差距让池弈不得不俯下身来,只有这样,他才能清楚地看进安焰的眼睛。
长长的一段路,大雪覆盖。
叫酒店的司机要等,他忘了前台说的是多久,可是他一分钟都不想呆在那里。
雪夜,长街,昏暗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前延伸,光圈之间是厚厚的积雪。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偶有汽车经过,车灯一闪,又很快消失。
脚踩在雪地上,是一声声干涩的“咯吱”,冷风贴着脸刮过去,却让人格外清醒。
池弈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像这样,一个人漫步在荒无人烟的陌生城市。
孤独意味着没有人认得他,也没有人在意。
他可以短暂地忘掉自己,不用思考,不去判断,不要理性,只是单纯地去感受。
去问问自己的心。
池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
他打了个电话给厉星辞,然后就一直走,越走越快,像是害怕晚了一秒,就会来不及。
“不要答应程扬。”
池弈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不要和他在一起。”
呼吸轻轻地一滞,安焰张了张嘴,却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刚洗过澡,发梢带着点微乱的湿意,穿着她最喜欢的丝质睡裙,外面潦草地裹了条又大又厚的羊绒毯子,快把她整个人都埋在里面。
灯光从她身后映过来,整个人就被勾勒出一层柔软的边,颈线纤细,锁骨起伏。
池弈低头,可以看见她修长的脖颈,羊绒毯滑开一角,露出半个雪白的肩头,带着被蒸出的淡淡粉气。
片刻后,安焰移开了视线。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明显冷了一点:“所以你现在,是站在什么立场跟我说这句话?”
她抬头看他,眼神清醒,带着点刻意的锋利。
“你是以程扬的哥哥?程家的话事人?乐团的指挥?还是……”
没说完的话咽在喉间。
腰间忽然一紧,一只手臂伸过来,扣住安焰的腰,把她整个人带得往前,紧紧压向那具火热的躯体。
骤然的贴近,安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陷进池弈的怀里。
冷的、湿的、带着北国冰雪的外套,和她身上的暖意撞在一起,呼吸也跟着乱了一瞬。
池弈什么也没说。
只低头,用微凉的唇覆住她的。
气息铺天盖地。
外面雪夜的寒冷混着他一路疾行的热气,矛盾而强势地包裹,让人无所适从。
她被他带着退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房门被池弈反手关上,他们的世界彻底与外界无关。
“安焰。”
他叫她的名字,额头贴下来,声线无比温柔。拇指覆上她的唇瓣,带着不自觉的停顿与珍视,缓慢地摩挲。
呼吸很近,热意贴在脸颊,他说:“我只是我。”
简单直白的回答,没有身份,没有立场,却比任何矫饰都更让人心动。
安焰看着他,像是短暂地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视线交汇的下一秒,池弈低头,吻又再次覆了上来。
他不是个熟练的吻者,却有着狩猎者最本能的直觉。
安焰喜欢他吻她时那股不加掩饰的专注,精壮的手臂将她用力箍住,脚尖踮起,高到不能再高。
她被迫仰起头,呼吸一点点地乱掉。池弈俯身,单手托住她的腿,将安焰抱了起来。
脚尖离开地面的一刻,她伸手攀住他,毯子从肩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池弈抱着她转了个身,蝴蝶骨贴上墙面,有一点点凉。
“啪!”
不知是谁碰到开关,一瞬间,整个房间的灯都熄了。
壁炉熊熊地烧着,火光跃动,橙红色的光影映在墙上,留下两个拉长纠缠的影,像一场沉默而忘情的探戈。
这个吻越来越深,池弈紧紧地勾着安焰,直到舌根酸软,连呼吸都变得断续。
外窗依然下着雪,窸窸窣窣,快要把窗户都整个封占。然而靠近火源的某个地方,雪化了,淅淅沥沥地融成甘泉往下淌着,根本藏不住。
……
安焰忍不住颤了一下。
池弈将头抵在她的耳边,呼吸还带着余温:“什么时候弄成这样的?”
安焰抓着他依然凌乱的衣襟,指尖用力,摇着头说:“不知道。”
几声闷笑在胸腔震荡,池弈掰过她的脸,带着点无奈的纵容:“那个留在我浴室里的惊喜,是你故意的吧?”
“什么?”安焰眨眨眼,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五指扣入指缝,缓缓用力,池弈没有解释,而是带着她,亲自告诉她是哪个惊喜。
裂帛声响起的一瞬,安焰全都明白了。
“白色,纯棉,什么装饰都没有,很干净的款式。”他的声音贴在耳边,明明很是平静,却带着点意味不明的蛊惑。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种普通的类型,所以一开始还有点疑惑。”
“哦?”安焰挑眉,侧头看他,“这么说起来,除了我还能有别人?”
池弈笑起来,缓慢而珍重地在她的发心落下一吻。
“除了你,没有别人。”
他用手指一下下摩挲着安焰的侧腰,笃定而缱绻地补充:“所以我才确定是你,也只能是你。”
温柔细腻的吻再次落下来,这一次慢了很多。池弈撬开她的齿关,极有耐心地勾缠,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的珍馐。
神志被一点点地攻占,安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玄关被带到了壁炉面前。她穿着那件丝质的吊带睡裙,单薄的质地,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竟也只觉得热。
……
像有什么要从身体里破出,趁着最后一点理智,安焰拽住池弈,提醒他:“这里没有。”
池弈“嗯”一声,完全不被打乱节奏。他脱下被雪水沾湿的外套,俯身在耳边告诉安焰:“我知道该怎么做。”
心跳滞了一下,安焰看着那只执棒的手托起她。
“嘶——”安焰蹙眉。
“怎么了?”
她指指腿上的淤青:“刚摔到了,有点肿。”
池弈认真检查了一下,温声安抚:“我会小心。”
壁炉里的火星炸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火光窜起,明亮的火舌抖动着舔舐木柴,房间里都是飘摇的火光。
……
她第一次知道,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人,竟然唇舌也有厉害的时候,壁炉里焰火熊熊,大雪一直下到了后半也才歇。
……
安焰裹着棉被坐在壁炉旁边,大口地喝水。
“慢一点,小心呛。”
池弈坐过来,捧起她受伤的那只腿查看。
而安焰却看着沙发上那张深一块浅一块的羊绒毯,陷入了无尽的后悔。再怎么说这里是酒店,明早退房的时候,要怎么跟前台解释?
安焰有点烦躁,抬头看到某个气定神闲、衣冠整洁的人,就有点生气,踩在他腿上的那只脚也就没那么老实。
小巧的足趾一点点犯进,像蚕宝宝啃食桑叶,可就在目的达成的下一秒,脚踝就被某人给利落地钳住了。
“想做什么?”池弈垂眸,眼底映着壁炉的暗火,莫名的危险。
五根脚趾蜷了蜷,安焰也不尴尬,反而特别真诚地问池弈:“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池弈没抬头,拿起冰箱里的啤酒给安焰冷敷。
安焰“哦”一声,收回来的眼神就带了点试探和揶揄:“那你这样不难受吗?其实我也可以帮你。”
说完伸出自己的手,意有所指地晃了晃。
池弈眼神很深地看她,像是在努力克制。
“有一点,”他回得很坦诚,顿了顿,又安慰她似的补上一句,“但我更倾向于自己解决。”
“为什么?”安焰不解。
“因为我现在对自己的自制力没有一点信心,”他起身掖紧安焰的被子,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如果是你的话,我怕自己会忍不住。”
说完,池弈无奈地揉了揉安焰的耳朵,“所以别再试探我了,嗯?”
有一点无奈,也带着点请求,安焰很少看见池弈这样的一面。
也许是急促呼吸之后的缺氧,也许是池弈的语气实在温柔,安焰失神了片刻,等回过神来,池弈已经起身往浴室走去。
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啦啦,把刚才平复的思绪冲得又开始混乱。
安焰坐在那里,不知怎么的就想到射击场上,他从身后圈住她,教她打靶。还有,还有在他的车上,她坐了他的腿,电梯里,他像刚才那样抱她起来,她的手……
乱了乱了全都乱了。
安焰盯着壁炉的火光,出神了几秒,然后忽然站起来,裹着被子去了浴室。
池弈果然没有锁门。
安焰听了一秒,推开门,赤着脚走进去。
氤氲的水汽里,池弈背对着她,人影在起雾的玻璃上映出个轮廓。
“安焰?”
他察觉到动静,声音低下来,却掩饰不了其中的沙哑。
“嗯。”
她不痛不痒地应着,还特别贴心地补上一句,“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忘带东西,需不需要帮忙。”
哗哗、哗哗、哗哗……
水声激烈地冲刷着一切,浴室里安静了很久。
池弈将一只手撑在墙上,呼吸还藏着隐约的急促。片刻后,他笑了一声,依旧是隐忍的语气:“Lia,Please,我真的……”
“吱哟——”
玻璃门被人拉开。
一只莹白的手臂从旁边伸了过来,晃着一团小小的白色东西:“我的意思是,这个你要不要借用?”
说话的人语气平静,好似完全没有察觉这样的动作,在当下这个特殊的时刻,威力堪比雪崩。
周遭安静了片刻,隐约有吞咽的声音传来。
淋浴间里半天没有动静,安焰终于举得手酸,妥协地收回了手。
然而下一秒,手腕一紧,安焰被一只火热的大掌拽住,往前一带。
“这是你自找的。”砰訇的声音,玻璃门迅速合上。
哗哗的水声之中,只有那床被子被孤零零地落在了门外。
……
作者有话说:
everybodykeeplow-key,这是一个5000+的章节
第40章
一整晚,浴室的花洒关了又开。水声断断续续,像不肯停歇的潮汐,一直到后半夜在真正安静下来。
安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看见窗帘缝隙里透出的漆黑天色,雪已经停了,壁炉也快要燃尽,只剩下些猩红的余烬,在灰烬里明灭。
昏沉沉的,安焰去拿床头的时钟,手在空处探了半天,她才迟钝地想起来,这是在酒店。
“怎么了?”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没等安焰反应,一只手已经覆上来,从她的手背滑入指缝,扣住,然后将她往后带回被子里。
精壮的手臂从身后环上来,以一种把她嵌入的姿势,干爽滚烫的皮肤贴上来,催生出记忆里的那种潮腻。
昨晚的种种袭来,触碰、呢喃和温热的呼吸,想到如今停在她耳边的鼻息曾落在过哪里,安焰的心跳就莫名有点失速。
“几点了?”她开口,才发现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池弈就这样抱着她,反手去够另一边床头的手表。
“七点。”他说,“你就睡了四个小时,再睡会儿?”
“哦。”安焰应一声,却察觉他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她忍不住侧了侧身,提醒他:“就这么睡?”
回应她的,是池弈更加收紧的手臂。
“嗯。”他在她耳边喃喃,“就这么睡。”
安焰愣了一下,为现在能切实感受到的一切。
温柔亲密,却又蛮横无理。
这种不讲道理的强势带着绝对的占有,却让人觉得安稳。
没想到看起来克制疏离、不近人情的人,谈起恋爱居然是这副模样。
安焰有些迷糊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后背贴上胸膛,仿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或许是自律的人都有健身的习惯,池弈看起来斯文绅士,藏在外衣下的身体却又是另一回事。紧实的线条,起伏的肌肉,温热的皮肤和筋骨蕴藏着力量,构建起一种迷人的反差。
渐渐地,安焰又有些心猿意马。
以前和程扬在一起,也不是没有过好的时候。但每次做完,两人顶多一起冲澡,然后各自倒床休息。安焰睡眠浅,稍微有些响动就会惊醒,所以大多数时候,她会选择去另一个房间。
像现在这样被人抱着,呼吸交错,毫无间隙地贴在一起,对安焰来说,还是第一次。
但奇怪的是,她居然并不讨厌。
心情莫名就愉悦起来,像雪后被阳光照到的那种松软和安心。
安焰睡不着了。
她小小地动了一下,用脚尖轻轻点了点池弈的小腿。有汗毛,蹭上去有点痒,安焰试着用脚趾去扯他的汗毛。
可是呼吸平稳,没有反应,池弈好像睡着了。
眼底闪过一点狡黠,探索就变得大胆起来。
她先踮脚在池弈的小腿上蹭了蹭,然后慢慢下滑,够到他的脚背,就轻轻地往上面踩。
和男朋友比手脚大小,大概是小情侣间的奇怪情趣。
安焰总觉得这种事挺有意思,身高、骨架、体型,明明那么大的一个人,什么都比她大一号,最后还能契合到严丝合缝,也是件神奇的事情。
念头闪过,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严格说昨晚只是吃了点前菜,能不能契合还要另说。不过池弈的克制力和服务意识都很惊人,安焰觉得很满意,不自觉脚尖就已经碰到他的脚趾。
她忍着笑,慢慢蜷起脚趾,像突发奇想的小孩,试图去勾他。
下一秒,那只作乱的脚,被池弈干脆利落地夹住了。
安焰僵了一下,回头去看。
身后的人依旧没有睁眼,呼吸平稳,只是腿上收紧,把她困得动弹不得。
笑声在他的胸腔里震动,闷闷的,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好玩吗?”池弈问她,然后用脚趾在她后跟轻轻地夹了一下。
不算亲密的动作,却撩得安焰心头酥痒。她缩着肩膀摇头,咯咯地笑,手却慢慢往后,沃住,直到听见池弈倒吸一口气。
“这样才好玩。”
她恶劣地开着玩笑,好像又变成那个总是纠缠他、挑衅他的安焰。池弈的心软了,感受她手指胡乱的划圈,下意识收紧了腹部。
终于如了安焰的意。
在她还没有喜欢上池弈这个人的时候,她就先看上了池弈的身体。
宽肩窄腰,精通运动,还有那次打网球时,球拍柄不小心撩起的一小片衣摆下,整整齐齐的两排复肌,如今贴在后背感受着,安焰心头发热。
“这是什么意思?”她明知故问。
池弈拿她没辙,有些无奈地道:“现在是早上。”
“哦~”安焰拖慢了声调,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我误会了。”
说完撑臂就要起来。
池弈怎么可能让她走,手臂一紧将人往后一拉,安焰惊叫一声,再次重重跌回他的怀里。
“不是说要帮我?”
池弈在她耳边喘着气,一条腿抬起来,把侧躺的安焰禁锢在被窝。
细密的吻落在发心、耳后、和脖颈,握着她的手慢慢拿开,又一个紧到让人窒息的拥抱,快要熄灭的壁炉熊熊地燃着,焰火湿湿漉漉,昨娩被磨到发红的地方,好像又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没想到那个清冷宛如天上月的人,抱着喜欢的姑娘是这样,跟那些毛头小子也没什么区别。
哦,不对。
安焰昏昏沉沉地纠正自己,确实是不一样。温柔得多、耐心得多,霸道的时候也蛮横得多、强势得多……
壁炉劈劈啪啪地烧起来,安焰终于筋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毯上,淡淡的一道白。
胡天胡地的一晚,雨水退去后的湿意隐约还在身体里回荡,温热而又绵长。
安焰窝在被子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连翻身都倦懒。意识沉浮时,听见房间里响起电话的铃声。
床边微微一陷,池弈坐起来,拿起了电话。
“您好,请问哪位?”
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像砂纸磨过的皮革。
厉星辞顿了一下。
他摁亮手机看了一眼,十点整。
对于一个坚持了十多年晨跑的人来说,这个时间才起床,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昨晚池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厉星辞就大概猜到了这样的结果。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故意揶揄池弈:“你这是还没起?我没看错时间吧?”
那头没有立刻回答,厉星辞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像是走动了一下。
“说话呀!你这个时候还不走,是准备等会儿藏衣柜里吗?”
“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的。”池弈的声音带着点不耐。
厉星辞笑了:“行,那我说正事。阿尼塔几个说要来看看安焰,现在人已经在路上了,你看着办吧。”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几秒后,池弈开口:“有换洗的衣服吗?”
厉星辞一愣:“什么?”
“拿过来。”
简单直接,像在布置任务。
电话被利落地挂断了。
“……”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厉星辞沉默片刻,气笑了。
他把话筒往座机上一丢,自己站了一会儿,还是认命地去翻行李箱,最后抱着几件干净的衣裤去了隔壁。
才敲了两下,门就从里面被拉开。
池弈站在门口。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窗帘透进的天光和壁炉残余的炉火,勉强让厉星辞看清了池弈的脸。
他应该是刚洗过澡,只披了件浴袍,系带松垮,领口微敞。头发还湿的,水顺着脖颈往下,在线条分明的胸口蜿蜒,最后没入衣襟。
目光本能地往下,然后顿住。
浅蜜色的胸口皮肤上,两道新鲜的抓痕明显,微微泛红,在他清冷气质的对比下,简直刺眼。
“……”
那个光风霁月、堪称模范的表哥,在厉星辞的心中从此坠落了。
他沉默一秒,下意识往屋里再看一眼。
然而刚侧了一点身,就被池弈往前一步,完完整整地挡住了。
厉星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一沉。
“我是担心她好吧?”他有点不爽,“她昨天又受惊又受伤,你还啧啧……”
厉星辞指了指池弈胸口的红痕,一脸鄙夷的模样:“你也太不是人了,早知道就不告诉你她在这儿了。”
池弈的眉峰轻轻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究竟是谁先招惹谁,又是谁不放过谁,他很清楚,但没必要让外人知道。
他沉默着从厉星辞怀里挑出一件打底衫,道谢过后关上了门。
轻轻的一声,还是惊醒了床上的安焰。
“怎么了?”她半撑起身问池弈。
池弈晃了晃手里的衣服,走过来坐在她的床边:“让星辞给我拿件衣服。”
“你的衣服呢?”安焰问,一脸懵懂的模样。
池弈笑一声,有些无奈地提醒:“昨晚第一次就被你弄得不能穿了,洗是来不及了,难道你要我烤干了穿回去?”
安焰眨眨眼,这下倒是全都想起来了。
她假作镇定地“哦”了一声,半张脸埋进被子,完全不打算认账的样子。
池弈倒也没想为难她,侧身拧开床头的灯:“星辞说阿尼塔他们想看看你,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
安焰愣了一下,思绪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池弈说了什么。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下一秒,她几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安焰抓过浴袍裹在身上,赤脚踩上地毯,着急忙慌地去收掉落在地上衣物,一边问池弈:“你要不去厉星辞那边躲躲?”
“安焰。”
池弈叫了她一句,起身抓住她的手腕。
刚洗过澡的皮肤干爽、温热,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水汽。
脚步顿了一下,安焰回头,对上他深邃黝黑的眼睛。
与昨晚的炙热失控不同,此时的池弈又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冷静,他垂眸攫住她的视线,眼神很深地看她。
“有一件事,我该早点问你,是我的疏忽。”
他的语气淡下来,却透着隐约的一点急迫。
池弈俯身,目光坦然,“但我希望这个问题,我现在问出来也不算迟。”
也许是风,也许是幻觉,窗帘忽然晃了晃,安焰觉得有点目眩。
池弈看着她,一字一句,问得很慢。
“我想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600营养液加更,前面还有一章别看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