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什么?”
水晶吊灯的光线落在餐桌上,晃得池臻怀疑自己幻听。
手里的刀叉顿住,她抬头看向池弈,一脸的惊讶:“你说Elsa辞演了?”
“可是……”她皱了下眉,又觉得哪里不对,“她昨天不是才和我一起去看了画展?哪里来的什么应激反应?”
池弈没有解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情淡淡的,像是在说这件事跟他无关。
池臻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
“……不会是因为我叫她多关照下同门师妹?”她简直匪夷所思,“但这个关照……也太大了点吧?”
池弈把酒杯放回桌面,语气有点不咸不淡:“也可能她只是想趁这个时间,去新西兰看鲁冰花。”
池臻愣住:“什么?”
“她前两天问我,祖父在特卡波湖的别墅能不能借给她住几天。”
池臻不可置信:“你同意了?”
池弈很坦然:“空着也是空着。”
池臻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词,叫道貌岸然,简直气笑:“你这样,跟包庇学生逃课的共犯又什么区别?”
池弈不以为意:“你的学生什么样子,你不清楚?你觉得她不去新西兰,就会乖乖回来演奏?”
“……”池臻被噎了一下,“那倒也是。”
陈艾莎从出道开始,就是典型的大小姐脾气,演出的安排对她来说,更像是参考意见。缺席和改期,在她那里都算不上新闻。
最离谱的一次,是因为她化妆时找不到搭配礼服的蝴蝶发夹,取消了当天的整场演出。
相比之下,这次她至少找了个“应激反应”作为不可抗力,已经算很懂事了。
“哎……”池臻叹气,转回正题:“那Lia怎么样?突然要让她顶独奏,能适应吗?”
“不知道。”池弈盯着杯子有点出神,“上午才定的独奏,下午她去见原定的钢琴伴奏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池臻问:“钢琴伴奏是谁来着?”
“亚瑟·汉普顿。”
池臻皱了皱眉。
要说技术和名望,汉普顿确实无可挑剔,毕业于德国汉诺威大学,是近几年德奥学院派的青年领军人物,但就是……
“他可是典型的重结构轻感情,德奥内敛派,Lia的风格更偏情感驱动,两个人凑在一起,怕是很难合得上。”
池臻顿了顿,问池弈:“不能问问雷奥·勃卡特吗?我感觉他会更合适。”
池弈摇头:“问过了。他今年都在欧洲,档期已经排满了。”
“那很可惜了。”池臻有点遗憾。
池弈却不怎么纠结,淡声宽慰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关要闯,多给她一点信心,这也未必是坏事。”
池臻认同地点头,然后愣了一下。
她可太清楚池弈这个人,对谁都有礼貌,但对谁都很冷淡。他很少替人说话,更少对谁表达正向的看法。
这一句让池臻忽然有了兴趣,语气里难免就带了点试探:“听起来,你对Lia很有信心?”
池弈没有正面回应。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只说:“还行,毕竟合作过很多次了。”
“哦?这样。”池臻将信不信地打量他,显然对他的解释存疑。
这时有服务生经过,池弈叫住他,示意服务生拿一点黑胡椒。
本来很自然的动作,可是在他举手的一瞬,毛衣的高领向下滑开一截,露出勃颈侧面的一小片皮肤。
一处浅淡的红痕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池臻的目光顿住了。
刚起的好奇心被池弈脖子上的吻痕浇灭,她不确定地问池弈:“你谈恋爱了?”
池弈转过头,对上池臻的视线,立马明白了她看见了什么。
只是沉默了一瞬,池弈便很干脆地承认了。
“对。”他的态度没有遮掩,只说:“我谈恋爱了,是一个我非常喜欢的姑娘。”
从自己儿子嘴里听到“喜欢”两个字,池臻简直震惊。
要知道池弈从小就是个很冷淡的人,有着非常强烈的边界感,对人对事都认真,但又都是淡淡的。
这让池臻曾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在程家被养出了什么心理疾病,还特地去问过专业人士。结果得到的结论是,他天生性格如此。
所以,这大概是池臻作为母亲,第一次从池弈口中听到他对什么表达“喜欢”。
而且还是非常喜欢。
池臻当即就坐不住了,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池弈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不久。”
足够模糊的两个字,池臻偏着头等着他展开,却再也没等到下文。
“没有了?”池臻挑眉。
“还要有什么?”池弈语气很平静,“其他的现在说,有点早了。”
又是这副难搞的样子。
池臻“哦”一声,想问又不好继续,只能端起酒杯再喝了一口。
“再等等吧,”池弈忽然开口,“再等段时间,我带她来见你。”
氛围突然变了。
池臻高兴起来,笑到:“好的呀!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得准备点合适的见面礼。”
她瞥一眼池弈,带点嫌弃道:“就你这成天板着个脸的性子,指望你哄人可不太现实,到时候还得靠你妈我出面。”
池臻哼一声,语气却是愉快的:“你呢,也就只有你妈我,最拿得出手了。”
“……”
吃完晚餐,两人走到餐厅门口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夜色已经落下来,街灯的光在初冬的薄雾里有些朦胧,车流在路口排成长龙,缓慢通行。
池弈一直低头回着信息,神情有点严肃。
池臻看一眼,忍不住问他:“女朋友?”
“嗯。”池弈没否认:“有点事。”
回复很敷衍,但神态却是很上心的样子。
池臻“啧”一声,干脆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回头对池弈说:“行了,我自己打车,你就别让司机送我了,快回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她说完一头扎了进去,车门关上,转弯经过池弈身边的时候,池臻不忘从车窗探出头来,对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池弈看着池臻的车走远,锁屏手机上了车。
刚才的消息,确实是安焰发的。
池臻的预判没有错,她确实适应不了亚瑟的风格。
一整个下午,两人的合作要么像逆行的两条河流,打散彼此的节奏;要么又各走各的,把一首曲子,演奏成毫不相干的两条音轨。
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的体裁,本该是两种声音的对话和牵引。没有绝对的主次,也没有谁必须退让。
安焰习惯在句子里留白,让旋律呼吸、延展,而亚瑟却习惯把一切收束在严格的拍点和节奏之中。
几轮下来,谁都没有错,却谁都很难受,最后只剩下精疲力尽的消耗。
临走时,亚瑟保持着该有的礼貌,替安焰把谱子合好,语气平静地建议她回去再仔细研究一下结构。
安焰听得明白,那不是建议,是不满。
可她不是任性的小姑娘,也不是陈艾莎那样有大奖傍身的独奏家。
她很清楚自己在这场演奏里的位置。站在最前面的是池弈,其次是亚瑟,而她不过是临时顶上的替补。
这就意味着,如果她无法进入亚瑟的体系,对于亚瑟来说,这场演出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合作失误,而安焰,却可能再也拿不到独奏的机会。
所以她一回到家,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摊开乐谱研究了起来。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乐谱她当然看得懂,结构也并不陌生,可一旦代入下午的合奏,那些句子就像是失了重心。
她不知道哪里该收,哪里该放,更担心自己一旦放开,亚瑟会不会跟得上,或者干脆按照他的节奏走掉。
安焰盯着乐谱看了很久,越看越烦躁。
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想放弃,却又忍不住重新翻回去。
安焰焦头烂额,注意力全在面前的谱子上,以至于连池弈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怎么样?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安焰猛地一惊,抬头时,双眼都还有些失焦。
池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安焰怔了两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池弈看她一眼,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桌上的谱子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问她:“哪一段有问题?我看看。”
安焰把谱子往他那边推过去一点,指尖落在一处标记凌乱的地方,语气沮丧:“这一段……我不知道怎么合上他的节奏,他好像听不懂我的音乐。”
笔尖在页面轻点,池弈顺着旋律往下,一句句拆开来。
“其实不是亚瑟不懂,”池弈语气冷静,“是你没有让他知道你要做什么。”
安焰皱了下眉:“可是情绪我已经给出来了,他还需要懂什么?”
池弈指了指谱子上的一个小转折:“可音乐是有结构的,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懂你,更不能让他们去猜。”
安焰轻轻吸气,问:“音乐最重要的不就是当下的感受吗?”
池弈没有否认:“当下的感受很重要,但乐曲的发展同样重要。”
他忖了片刻,补充:“对亚瑟来说,你每一次呼吸的变化都要是可预判的,否则他只能按照自己的逻辑走,你们当然就会错开。”
安焰看着那几行音符,声音低了一点:“那我就一定要顺应他吗?”
“不是顺应,”池弈摇头,“是让他能听得懂你的自由。”
安焰沉默两秒,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我们试一遍。”
她起身去拿琴,这一遍的合奏明显好了很多,节奏对齐,呼吸也顺了起来。
可是结束的那一刻,心里却莫名的有点空。
当她终于学会像别人一样演奏,一切都对了,安焰却发现找不到自己了。
她失神地站在那里,有些悻然。
池弈看出她的失落,却没有点破,只是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琴,放到一边。
“亚瑟要的是秩序,你要的是表达。其实都没有错,只是这两件事很难同时成立。”
安焰怔忡地抬起了头。
池弈停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有的时候,你需要选择一个阶段性的自己。”
“一定要这样吗?”安焰问。
池弈看着她:“如果你需要和别人合作,一定要这样。”
“那你呢?”安焰又问。
池弈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可我是指挥。”
静默片刻,安焰“嗯”一声,闷闷地答了句:“我知道了。”
气氛忽然就有些沉闷,安焰安静地收好了琴,池弈也没在说什么。好像刚才那场讨论明明是关于音乐,却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让池弈有了一种隐约的危机。
他一直知道安焰是什么样的人,自由、随性,不愿被规则束缚,自我的边界感极强。
她就像她的音乐一样,倾情炽烈,却又变化莫测,任性地只看当下。
而这种特质一旦进入合作关系,就会变成无法掌控的变量。
池弈忽然有一种很轻的失重感。
“安焰。”
池弈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安焰回头。
客厅的顶灯落进她的眼里,很亮、也很轻,像被风掠起的湖面,近在迟尺,却难有固定的形状。
池弈看着她,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握住了她。
指尖扣进指缝,掌心向贴。
停了很久,池弈终于开口,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认真。
“我就是想问,”他说,“你想不想去见见我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什么?”
安焰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你的……母亲吗?”
掌心的指尖微微收紧,她下意识就把手抽了回去。
或许是察觉到态度的明显,安焰有点无措地笑了一下,有点正经地低头数了数指尖。
“可是我、我们……”她吞吞吐吐地想着说辞,神态有些僵硬,“可是你不觉得,这样有点太快了吗?”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月。”
安焰又强调一遍,“不到一个月,就要见家长?”
池弈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就是这样,不喜欢的事一定会拒绝,一切反应都在预料之中。
“没什么别的意思。”池弈语气平静,“只是今天吃饭的时候她问起我,说下次能不能见一面,吃个便饭。”
“可是我……”安焰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池弈点了一下头,只说:“嗯,知道了。”
他实在是过于平静,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试着说服。
“时间不早了,”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嘱咐安焰,“你早点休息。”
说完转身去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来,密密地砸在地面和瓷砖,像忽至的一场暴雨。
浴室灯光白亮,透过起了白雾的玻璃间,映出一片模糊的轮廓。水汽很快蒸腾起来,一点点往上爬,镜面泛白,灯光都被晕开。
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清。
池弈站在花洒下面,伸手接了一捧水,按在脸上,把刚才那点没来得及消化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亲密关系里,算不上占有欲很强的人。
边界清晰,进退有度,这是他一直以来处理一切人际关系的底层逻辑。
他意识到自己和安焰并只不是表面的性格差异,而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可预测。
她太自由了,也太自我了。
自由到没有轨迹可循,就像她的音乐。
不是被结构驯服过的表达,而是从身体里生长出来的生命力。她的选择、情绪、关注点,全都聚焦在当下,池弈怀疑,她根本就没有想过他们的未来。
在池弈的体系里,安焰不是可以被判断和控制的那一类。
她更像变量。
凭心而论,池弈很喜欢她的这一点。
甚至在最开始不知道安焰这个人的时候,他也是先被她音乐里相同的气质所吸引。
那种不受束缚的生命力,很难让人移开视线。
也正是因为如此,池弈也会在某些瞬间,微妙地产生一种极轻的失衡感。
像握在手里的是一把流沙。
你知道它存在,也知道它注定会消散。
他并不习惯这种不确定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对此感到陌生。
他从小就习惯了可预测的路径,程家或者音乐,那些看起来广阔的世界,只是道路两侧的风景,跟他的人生轨迹毫不相干。
而安焰是什么呢?
是旷野。
是吹过旷野,无拘无束的风。
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带着明显的目的,她从不为了谁,也不走在既定的路径,她只关注此刻想要的。
池弈不完全理解,但仍旧被打动。
也正因为被打动,才会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再近一点,把她纳入自己的生活,定上坐标。
他知道这个念头并不理性,甚至有些突兀。
但他却没有办法忽视,此刻自己心中滋生的不安。
水流顺着鬓角汇聚在下颌,然后连成一条晶莹的水线滴落。
身后传来很轻的窸窣声。
有人赤脚踩过地面,拉开了淋浴间的玻璃门。
不等池弈回头,一具温软的身体已经从背后贴了上来。
安焰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湿漉漉的后背,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不见得有多委屈,却在贴上来的一瞬,就让池弈紧绷的情绪松懈了。
他握住安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声音温沉地回答她:“没有生气。”
“你骗我。”安焰显然不信,用额头轻轻抵着他,“你都自己洗澡了,还说没生气。”
池弈侧过脸,有些不解。
安焰却一本正经地仰起头:“从我们在一起到现在,你都没让我一个人洗过澡。”
明知道她是故意夸张来缓和气氛,池弈还是被逗笑了。
他转过来,把人抱进怀里,掌心扶着她的腰,低头很认真地叫她:“安焰。”
“嗯?”
“我真的没有生气。”
他望进她的眼睛,声音温和:“但是被女朋友拒绝,总会有一点失落,但我能自己调节。”
“真的?”
安焰仰头看他,湿漉漉的眼睛蒙着层雾气,仔细地想从他的眼睛里辨认情绪。
“真的。”池弈回得很干脆。
安焰这才开心起来,鼻尖蹭着他的胸口,小声嘟囔:“最近乐团太忙了,独奏的事我压力有点大……”
“嗯。”池弈打断她,只说:“我知道,没事的。”
安焰抬头看他,狡黠的眼睛晶亮亮的,像一只坏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小狐狸。
“那你要怎么证明,自己真的没有生气呢?Maestro?”
池弈垂眸看她,眼神有点危险。
“你说呢?”
他明知故问设好陷阱,安焰偏不往下跳,要逼他说个明白。
水声哗哗,像仲夏的雨。
沉默对视两秒,池弈忽然低头吻了下来。
温热的呼吸混着水汽覆住了她,池弈揽着安焰的腰,把她抵向身后的玻璃。
冰凉的触感贴上后背,安焰颤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滚烫的体温包裹,从头到脚都烧了起来。
吻落得很慢,从额头到鼻尖,从嘴唇到下颌。
他像在安抚着她,又像在一点点讨回刚才没说出口的情绪。
大手扶着她的后脑,因为身高的差距,让安焰只能踩在池弈的脚背,再踮起脚才能回应。
水流撞在瓷砖和玻璃上,海浪推碾礁石,起伏落在手心,有贝壳偷偷吐出圆滑的珍珠,呼吸渐渐乱掉,手指攥紧,扣进池弈的皮肤。
池弈却贴着她的耳鬓低笑,嗓音被水汽浸得发哑:“这样可以吗,安小姐?”
他低头咬了下安焰滚烫的耳垂,慢声问:“现在相信我没有生气了?”
安焰有些腿软,脑子也因为潮热的水汽晕晕乎乎的。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在骤然翻涌的海浪里轻轻呜咽了一声。
“池弈!”她嗔怪着抱怨,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到底是在证明自己,还是借机撒气?”
第一次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不知怎么的,池弈觉得心情忽然好起来。
“那你要怎样?”
他俯身望进安焰的眼睛,笑着问:“你是不是太难伺候了一点?安小姐?”
两个人都笑起来。
池弈像真的在证明自己没有生气,也像是终于接着这个机会,能发泄胸中的怒气。
惊涛骇浪袭来,恍惚间,安焰有一种快被溺毙的错觉,抵着他的肩膀往后退,却又被他握着手腕重新带了回来。
安焰被他转过去面对瓷砖的墙面,池弈掰过她的下巴,重新吻上去,恶意地掠夺她口中本就不多的呼吸。
朦胧雾气覆满玻璃,灯光都被蒸得潮湿。
浴室像被沉浸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海,浪涛拍岸,彻夜未歇。
*
11月第四个星期四,曼哈顿交响乐团的感恩节专场正式开演。
下午三点,林肯中心的后台已经提前进入备战状态。工作人员推着移动衣架来回穿梭,舞台监督举着对讲机不断确认晚上的流程时间。
乐手们陆续进场调音,要进行正式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带妆彩排。
今天是陈艾莎辞演后,安焰第一次以独奏的身份登台。宣传片播出后,外界对这位从未在乐界露过脸的神秘小提琴家充满好奇。傍晚还没开场,已经有乐迷和媒体等在了外面。
而彩排时的安焰,也一如既往地优秀。
热烈的《卡门幻想曲》作为开场,那些高难度炫技段落,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举重若轻。到了《引子与回旋随想曲》,她所擅长的情绪渲染更是被放大到了极致。
旋律在她的手里像是活了过来,时而炽烈,时而缠绵,连乐团里几个平时最挑剔的老人,都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她几眼。
只是到了压轴的第三首勃拉姆斯的时候,安焰的发挥明显有了些顾虑。
她在努力压制某种本能,以便去贴合另一个人的逻辑。所有的节奏、呼吸都没有问题,却也因此失去了前两首那种让人耳目一新的灵气。
像水族馆里,一头被关进精美表演箱的鲸。
彩排结束,气氛有些沉闷。
安焰没怎么在前台逗留,自己先回了休息室。
镜子前的妆前灯亮得有些晃眼,房间里嗡嗡的空调声衬得周遭愈发地安静。
喧嚣和人声都在门外,渺远地传进来,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玻璃上映出她有些模糊的影,恍惚间,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上国际比赛的舞台的时候。
那时候她的心情跟现在很像。
只是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她会进决赛,甚至可能会夺冠。
后来却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震动的声音把安焰从回忆拽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陈艾莎的头像从屏幕上弹出来。
安焰怔了怔。
消失了快半个月的人,终于在演出前回复了她的消息。
尽管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干嘛?】
安焰也没客气,只说:【给你留了二楼的包厢,有专属的VIP通道。】
对面安静片刻,回了一个:【?】
陈艾莎:【我PTSD出不了门。】
安焰气笑了:【你真把我当傻子?】
对面沉默几秒:【干嘛一定要让我来?】
安焰靠着椅背,慢悠悠地打字:【当然是为了炫耀。】
陈艾莎:【……】
安焰满意了,这才回复她:【所以你不想知道当年那场比赛,如果我没有被你举报,最后谁会是冠军?】
消息发出去,对面的人忽然消失了。
安焰等了一会儿,直到屏幕暗下去。她轻哂一声,正想把手机扔到旁边,电话却突然打了进来。
“怎么?”
她接起电话,直入主题。
那头沉默几秒,陈艾莎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安焰轻嗤:“你这人最蠢的一点,就是总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你说我蠢?!”
安焰懒得理她,淡声继续自己的话题:“虽然我知道独奏的机会是你故意让给我的,但不管是出于对当年那件事的亏欠,还是因为在费尔班克斯我救过你,我都觉得受之无愧,我不会感谢你。”
“嘁。”
陈艾莎冷笑,“谁稀罕你的感谢,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安焰低头拨弄琴盒上的搭扣,语气有些散漫:“所以你也别别扭了,你还没听过我拉独奏不是吗?”
谈话陷入焦灼,两个人都没再开口,直到安焰先挂断了电话。
陈艾莎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愣了几秒,窗外是飞快掠过的城市光影,她的商务车已经上了机场高速。
“掉头。”
陈艾莎忽然开口,对前排的司机说:“我要去林肯中心。”
助理一愣,赶紧提醒她:“Elsa小姐,还有两个小时飞往奥克兰的航班就起飞了,我们现在回去的话……”
“我说掉头。”
陈艾莎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吓得助理立刻闭嘴。
“哦……”他有些不知所措,问陈艾莎,“那机票怎么办?”
陈艾莎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冷着脸吐出两个字:
“退了。”
*
晚上八点整,演出在林肯中心正式开始。
观众席的灯光暗了下去,嘈杂的声音安静下来,穹顶之下,只有舞台中央的几束追光。
安焰站在舞台一侧,听见旁边的舞监压低声音做最后的确认,耳返里不断传来技术组的调度,她却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的怦然。
今天虽然是感恩节的专场,可也是池弈驻团曼哈顿交响乐团以来,首次在音乐会上面向听众公开演出。
透过舞台侧边的空隙,安焰看到整个乐团已经落座。而片刻后,池弈也在观众的掌声中走上了舞台。
潮水漫过,又悄然退去,现场归于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今天的主角,等她登场。
安焰深吸口气,拎着琴走上了舞台。
掌声落定的瞬间,她反而平静下来,像以往想象过无数次的那样,安焰面对指挥,架起了小提琴。
指挥棒落下的瞬间,整齐而富有节奏的旋律倾泻而出,像一场热烈的斗牛与追逐。
安焰很擅长这种情绪饱满的作品,琴弓压下去的时候,音色如丝绒、如烈焰,带着张扬和挑衅的张力。
高把位的快速换指令人眩目,细腻的人工泛音也清晰干净。
观众席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看她。
一个长音拉开,眼前却忽然出现旧城区那间狭小潮湿的老公寓。
陆海靠南,冬天阴冷,母女两也没有空调可用。遇到演出的时候,安筠就会替她改演出服,灯光昏黄,针线从布料间一针针穿过去。
那时安筠只是县城里一所高中的音乐老师,工资不算丰厚,却要负担她所有的生活和学习费用。
比赛的时候,母女两要坐很久的火车,住最廉价的小旅馆,因为害怕练琴打扰到别人,安筠总能找到附近公园的小树林。
那时候安焰知道家里条件一般,每次都要把琴弦用到不能再用,才会更换。
可安筠总是说她有天赋,以后会站到最大的舞台。
彼时的安焰根本不知道“最大”是什么概念,纽约、巴黎、维也纳,每一个都是陌生的名字。
可她记得安筠在说这句话时,总是很开心,看向她的眼神永远很亮。
极致漂亮的泛音掠过舞台,气氛被彻底推向高潮。
安焰站在舞台中央,全然地忘我。
长裙随着动作扬起弧度,琴声时而凌厉,时而缠绵,像暴雨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的演奏带着极强的个人色彩。
“安全”两个字,仿佛根本不在她的字典。
每一次落弓,每一次揉弦,莫名带着一种失控的危险,却又能在下一秒精准地落回正轨。
这种危险的越界感,反而让人移不开眼。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掌声便如潮水涌来,观众甚至没有等到指挥的示意就已经开始鼓掌。
剧院里响起长久而热烈的喝彩声。
安焰这时才从心流里回神,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地喘息。中场休息的提示亮起,她第一时间就回了后台。
休息室的门一关,人声和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安焰撑着化妆台坐下来,低头慢慢调整呼吸。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白,安焰告诉自己没关系,先冷静下来。
前两首她拉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挑不出问题。可是也正因为如此,后面的勃拉姆斯才更让她紧张。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被推到悬崖边的人。
因为前两首的铺垫,观众的期待会被拉的很高,如果后面的勃拉姆斯达不到预期,或者只是平庸的水平,观众对她的好感都会大打折扣。
可是和亚瑟的合作,那些呼吸和卡点……
心绪混乱间,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玛莎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提醒说:“五分钟后准备下半场了,可以先过去候场了哦。”
安焰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她起身整好身上的礼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惊觉指尖已经有些发麻了。
*
另一边,池弈从走下舞台开始,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安焰。
今天的上半场,她发挥得很好,可是谢幕走下舞台的一瞬,她的状态就全变了。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池弈能感觉得到。
以前每一次她紧张或者是焦虑的时候,都会无意识地搓揉自己的指尖。
这一次也不例外。
前两首曲子能诠释得好,是因为身体的本能和情绪的烘托,那是她最习以为常的东西。
而勃拉姆斯却不一样。
这首曲子需要留白、需要克制、更需要与钢琴之间极为细腻的情绪交流和呼吸交换。
池弈听过她这几次的彩排,可以说没有一次是能让他真正满意的。
“Maestro,”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询问,“亚瑟先生那边已经在休息室了,说您随时可以过去。”
池弈低头看了眼腕表,淡声回应:“嗯,我知道了。”
下半场开始,后台沉浸在一种更为肃穆的环境里。
安焰站在侧幕旁,手心里全是汗。
她会努力合上亚瑟的,无论如何,半途而废不是她的作风。
安焰从来都是个极致的人,所以就连输都要全力以赴。
这一首是奏鸣曲,没有乐团的伴奏,舞台上空了一大半,只有一架三角钢琴孤零零地立着。
观众席的灯光暗下来,嘈杂的声音退去,安焰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别被那些负面的想法所影响。
“走吧。”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安焰怔忡片刻,转头。
后台昏暗的灯光下,池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侧。
指挥为了方便动作,一般会穿着较为宽松一点的礼服,而此刻的池弈却换上了剪裁更为贴身的黑色礼服,配一条真丝暗纹的口袋巾。
这是钢琴伴奏的打扮。
脑子空白了两秒,安焰有些错愕地盯着池弈,好半晌才问出那句:“……你怎么在这儿?”
池弈垂眸看她,神情很平静。
他说:“这首换我陪你。”
安焰愣住。
她听见耳边嗡了一声,而后整个听觉都被自己砰訇的心跳取代。
后台昏暗的光线里,她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池弈这句话的意思。
池弈却已经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
“按你的想法拉,”他说,“别怕,我会跟上你的。”
胸口狠狠地一震,安焰还想说什么,舞监却已经朝两人打了手势。
池弈先一步朝舞台走去。
安焰站在原地,看着池弈在钢琴旁站定,忽然觉得刚才那股快把她逼疯的焦躁,像在海潮里翻涌的船忽然找到了锚点,就这么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灯光亮起来,池弈在钢琴后坐下来。
观众席响起浅浅的抽吸,一阵骚动过后,有轻微的掌声响起。
坐在二楼的陈艾莎微微直起了身,诧异地看向舞台上的池弈。
作者有话说:
陈艾莎真的好可爱,啊哈哈哈哈,怎么觉得她才是爱安安最久的人!从六岁到二十六岁!!!这里推荐下《勃拉姆斯D小调第三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第二乐章》克制深沉的爱意,隐忍却无比的温柔,不知道为什么勃拉姆斯的风格总让我想起贝多芬,他俩都是那种既有结构也有情绪的风格,浪漫派和古典派的结合。
第53章
“怎么回事……”
旁边的助理低声喃喃:“不是说伴奏是亚瑟·汉普顿吗?怎么Maestro自己上了?”
他忽然愣了两秒,然后错愕地问陈艾莎:“等等……Maestro会弹钢琴?!”
陈艾莎没理他,视线始终落在舞台的中央。
聚光灯的中间,安焰站在那里,黑色礼服勾勒的线条清瘦而挺拔,肩颈像天鹅,手臂纤瘦,力量却稳。
琴声响起来的一瞬,陈艾莎微微有些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了下去。
勃拉姆斯的这首作品,本身就带着极其浓烈的风格,阴郁、压抑,同时也温暖、柔情,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深情。
以至于很多乐评人和乐迷,会觉得这首曲子,就是勃拉姆斯自己一生爱恋的写照。
钢琴和小提琴之间相互托举推进,没有主次,更像两个深爱对方的人,在彼此拉扯和凝望。
池弈的琴声醇厚温沉,像包纳一切的深海和大地。
他稳稳地托着安焰,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停顿,两个人仿佛融为一体,就连安焰那些非常个人化的处理,在池弈的琴声里,居然全都被很好地接住了。
她往前,池弈就跟上;她忽然放慢,池弈也能在下一秒把节奏按回原位。
两人的演绎根本不像是你来我往的合作。
而更像是热恋的爱人,在借着音乐交流,抒发爱意。
陈艾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诠释,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如果不是这几天亚瑟天天跟她抱怨,说安焰的节奏太自由、情绪起伏难以预判,她几乎都要以为,池弈才是那个和安焰合作了很久的人。
她想起很多年前。
在老师家里,她第一次见到安焰。
那时她还只是个穿着旧毛衣的小姑娘,背着一把磨得发白的琴盒,等在排练厅外漏风的长廊。
或许是家里条件不好,安焰拉琴总是很拼。
她永远最勤奋,别的小朋友还在因为偷懒被家长骂,她练技巧却像是拼命。
后来无论是比赛、考核还是大师课的指导,安焰总是能拿第一。
她永远有办法,让自己在人群里被看见。
然而最让陈艾莎讨厌的是,安焰的琴声根本无法复制。
那种与生俱来的情绪体验感,那种野蛮而锋利的生命力,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而现在,站在舞台上的安焰比起当年,琴技只增不减。
她不再是只靠本能拉琴。
勃拉姆斯那种厚重、克制、层层递进的感情,也能被她一点点揉进旋律里。
她依旧自由且具有个性,但现在的安焰更能让别人听懂她的自由。
于是,那种横冲直撞的天赋,第一次有了可视的形态。
而真正的爱意,大约就是这样。
明知道你和所有的规则都不一样,却依然愿意为你保留那些不同。
所以,这才是池弈愿意陪着她上场的真正原因吧?
最后一个长音落下。
大厅里安静下来。
好几秒的空白,没有一个人出声,连呼吸都听不到。
整个上千人的音乐厅像是被沉进海底,直到观众席里有人高喊了一声:“Bravo!”
下一秒,掌声响彻穹顶。
欢呼声、喝彩声像海潮一样席卷整个剧院,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耳边全是经久不息、此起彼伏的掌声。
陈艾莎看着舞台上呆愣着的安焰,忽然笑了。
很奇怪,这是第一次她看见安焰的成功没有嫉妒,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甚至……
骄傲。
她想起开场前安焰在电话里问她的那句话:
如果当年的比赛你没有举报我,我们谁会是冠军?
看吧。
原来当年她一直输给的人这么厉害。
第一次,陈艾莎觉得输给安焰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旁边的助理已经看傻了,喃喃地自语:“怪不得您之前总说她是第一名,原来她确实值得第一。”
“你说什么?”
陈艾莎的脸色瞬间变了,转头盯着助理:“你觉得她是第一?那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啊?”助理有点语塞,“我、我我就是随口……”
陈艾莎懒得听他解释,再看向舞台的时候,脸就黑了下去。
“Shit!”她低低地咒骂,过后还是咬牙切齿地补上一句:“Shessogood……”
助理被她这有些分裂的精神状态吓一跳,小声叫她:“Elsa小姐?”
陈艾莎从容地送他一个白眼,问:“还杵在这里干嘛?”
“啊?”助理有点懵。
“去把车开来。”陈艾莎已经转身拎起了包包。
助理一愣:“……可是,机票你之前已经让我退了。”
“谁说我要去机场?”
陈艾莎瞪他,踩着高跟鞋往外走,语气依然凶巴巴的。
她说:“我要回家。”
“我要练琴!”
*
演出结束,观众陆续散场,音乐厅的后台却依旧繁忙。
安焰和池弈做完短暂的采访,记者和工作人员还堵在过道,鲜花、礼物,工作人员忙着善后,玛莎忙得脚不沾地。
刚和媒体确认完明天的个人专访,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回消息,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回电话,刚走到后台的侧门,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程扬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显然是专程来看今晚安焰的演出。
作为乐团的行政秘书,玛莎自然不能装作没看见程扬。
她立刻挂上职业的微笑:“程先生,您也来看演出呀?”
程扬点点头,目光却越过玛莎往后台的方向看去:“Lia现在方便见人吗?”
说话间,程扬已经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拎了过来。
黑色天鹅绒的材质,上面绑着金色的缎带,Graff的Logo压在侧边,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玛莎心头一跳。
她虽然不是什么善于专营的人精,但也知道今晚之后,安焰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战成名。
业内、媒体、赞助方、竞争对家,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她。
这种时候最怕什么?
当然是绯闻。
而且还是和一个名声不怎么好的乐团投资人。
于是玛莎立刻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解释说:“Lia刚做完采访,演出已经很累了,今天人又多,我看要不您还是改天?”
程扬沉默片刻,把礼盒递过去:“那麻烦你帮我转交给她。”
“这个太贵重了。”
玛莎苦着脸:“后台现在乱成这样,我忙进忙出的,万一弄丢了就麻烦了。”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显。
毕竟费尔班克斯那次拒绝,还有上回剧院门口的送花事件,安焰对程扬是什么态度,整个乐团都心知肚明。
玛莎才懒得跑去触霉头,她又不傻。
可投资人,她也不敢得罪,最后想了个折中的方法,对程扬道:“要不你把礼物寄到Lia公寓的礼宾前台吧?”
程扬看她一眼,倒也没强求:“行吧,你告诉我地址,我让人送过去。”
“好叻!”玛莎松了口气,飞快回他:“送到上西区Elysiaower就可以。”
风吹过来,原来准备记录的动作忽然顿住,程扬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很久都没有落下去。
他有些恍惚地望过来,看着玛莎问:“你说她住在哪里?”
玛莎眨眨眼,又重复了一遍:“Elysiaower呀,我帮她申请的青年艺术家公寓。”
程扬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上西区的Elysiaower,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
那是池弈外祖家的产业,那套位于顶层的大平层,是池弈在纽约的住所。
过于长久的沉默,让玛莎终于察觉不对。
“程先生?”她小心地凑过去,“怎么了吗?”
程扬这才缓缓抬眼,问玛莎:“她是什么时候搬过去的?”
“八月吧。”玛莎想了想,“她当时急着找房子,我帮她给审批机构发的邮件。”
气氛忽然凝滞了。
手指收紧,骨节泛出冷白的颜色。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暗了下去,愈发显得他眉眼阴沉。
程扬站在那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
后台的休息室。
安焰应付完采访,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嘈杂的人声远去,她起身关上房门,空气安静下来,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恍惚感。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上地毯,整个人漫无目的地在休息室里转了一圈,而后坐近椅子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微微的,仍然在颤抖。
安焰知道这既不是紧张也不是失控,而是一种迟迟不退去的兴奋。像是从高处一跃而下,双脚已经踩回地面,灵魂却还飞在半空。
这在她过去所有的演出里,从未有过。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明明只是完成了一场演出,胸口的情绪却满得发胀,像有什么东西想拼命地朝外涌。
安焰下意识拿起手机,通讯录划过去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自己这一刻最想见的人,竟然不是安筠。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本来今晚还有一场她的个人专访,但是之前因为害怕勃拉姆斯发挥得不够好,安焰就让玛莎改到了明天。
所以,现在谁会来敲她的门呢?
安焰走过去,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谁啊?”
门外安静两秒,一道沉而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我。”
安焰怔了一下,立刻拉开了门。
有些昏暗的走廊上,池弈站在那里,黑色礼服还没换,身后是几个自顾忙碌的工作人员。
四目相对,不等池弈开口,安焰忽然伸手把人攥住。
门“砰”一声关上,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吻就落在了池弈的唇角。
她踮起脚吻他,呼吸撞上来的瞬间,两个人都有些失控。
手臂紧紧地托住了怀里的身体,池弈抱着安焰转身,后背抵在门上,让她从仰头的姿势变成了低头。
两人什么都没说,眼神黏在彼此身上。
安焰捧着池弈的脸,鼻尖蹭着他的鼻尖,眼睛里都是漾出来的笑花。
唇齿相接,又是一场缠绵的交融。
安焰整个人挂在池弈身上,被他扶着腰,激烈且忘我,直到化妆台上的粉刷和首饰盒被撞得掉了一地,发出一连串的砰砰抗议。
胸口发烫,连心跳都乱得厉害。
安焰还沉浸在舞台残留的情绪里,急切地想找到一个抒发的出口。
池弈低头配合,手掌压在她的后背,把人摁向自己的胸口,气息沉沉地落下来。
“咚咚!”
房门被敲响。
玛莎的声音贴着门板传来:“Lia?你还好吗?”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却保持着在化妆镜上坐着的姿势,压低声音偷偷相视一笑。
安焰额头抵着池弈的肩,闭眼强行稳住呼吸,回了句:“没事,不小心弄掉了些化妆品。”
门外安静两秒,玛莎问她:“等下出去要走艺人通道吗?那边有很多乐迷和记者在等了。”
安焰看一眼池弈,回复玛莎:“我决定好了通知你。”
“哦……”玛莎应一声,似乎没有多想,踩着高跟鞋走远了。
化妆间重新安静下来,安焰还保持着双臂挂在池弈肩上的姿势。
他垂眸看她,笑着把她乱掉的额发整理好:“这么高兴?”
安焰没说话,抬头又亲了他一下。
眼底的温柔快要藏不住,池弈抚着她的后颈,低声说:“恭喜你,独奏家。”
安焰看着他,眼眶有点微微的湿润,她张了张嘴,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一句简单的:“谢谢。”
空气静了一瞬,房间里只剩两人还未平复的喘息。
池弈喉结滚动,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安焰顺势靠进他怀里,缓了一会儿才抬头问他:“现在外面是不是很多人?”
“嗯。”
“媒体呢?”
“也很多。”
安焰沉默两秒,忽然说:“那我跟玛莎说不去了。”
池弈笑起来:“这么快就耍大牌?”
“为什么不能是我低调?”
安焰笑着抵住池弈的额头,很轻地说:“因为我现在不想应付别人,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眼底有什么微微地动了一下,池弈看了她很久,低声应了句:“好。”
他打电话给助理,吩咐:“帮我找一件长一点的大衣,送到3号化妆间。”
“什么?”安焰愣了一下。
池弈看她一眼,继续跟电话那边沟通:“嗯,女士的,一条大一点的围巾,有帽子也可以一起送过来。”
安焰为他的莫名其妙感到好奇,笑着凑过去:“你到底要干嘛?”
“工作人员的衣服。”
池弈抚着她的脸,轻声说:“我带你出去。”
*
林肯中心的VIP停车场,连通后台和化妆间,并且只对艺人、政要和名流开放。
背对着出口的停车位,程扬坐在车里,车窗半降,指尖的烟已经燃了很长一截。
后视镜里,远处的电梯门开了,VIP通道一前一后地走出两个人。
是池弈的两个助理。
他们快步走出通道,而后分头上了前面的一辆迈巴赫,和后面的一辆阿尔法保姆车。
没做停留,车辆很快驶离停车场。
程扬蹙了蹙眉,却没有动,心里有一个更加荒唐的猜测,他决定继续等下去。
和玛莎的对话再一次浮现。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从安焰搬出他安排的那间公寓,她就住进了现在的地方。
难怪后来的每一次约会,安焰都不让他送她回家。
也难怪她从不提自己现在的住处,原来是藏着不想让他发现的秘密。
这个工于心计的女人,一边对他给出的便利来者不拒,一边又早已经和他那个光风霁月的好哥哥在一起了。
而他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车内的空调呜呜的,把副驾上礼盒的缎带吹得轻晃。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程扬调小了暖气的出风量。
十几分钟后,VIP专用通道再次打开。
池弈从里面走出来。
他换了件黑色羊绒大衣,围巾压得很低,身旁还跟着个穿着工作人员外套的人。
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可程扬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安焰。
她低着头,用围巾裹住了下半张脸。池弈走在前面牵着她,她便安心地藏在他的身后。
一辆黑色的宾利开过来。
司机下了车,替安焰拉开副驾的位置。
池弈坐上驾驶座,车门合上,宾利缓缓朝停车场的出口驶去。
程扬呆坐在原地,眼底最后一点情绪,也终于彻底地沉了下去。
几秒后,他掐灭指尖的烟。
发动引擎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助理:Elsa小姐你不用担心,她就是个二流……陈艾莎:什么?!谁二流?她二流,那我是什么?!助理:……助理:Elsa小姐你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值得第一。陈艾莎:什么?!谁第一?她第一,那我是第几?!助理:……打工人日常破防:钱难挣屎难吃
第54章
宾利驶出林肯中心的地下停车场时,曼哈顿夜色正浓。
十一月的风掠过高楼,街道两侧灯火连绵,玻璃幕墙映着流动的灯海。感恩节的街道人潮未散,橱窗里金色的灯串一闪一闪,把整座城市映得浮光流动。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任何背景音乐。
池弈单手扶着方向盘,偶尔瞥一眼身侧的安焰。
她身上还裹着那件宽大的工作人员外套,额头轻轻抵在车窗边。
舞台、掌声、灯光,胸口那阵剧烈的情绪,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平复。外面的夜景一闪而过,她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安焰想起自己刚来纽约的时候。
人生地不熟,英文也不够好。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去店里点咖啡,并不知道咖啡要分Latte、Mocha、Amerio或者是FlatWhite。她跟店员说,自己要一杯Coffee,店员问她哪一种?
安焰愣了一下,看见前面的人拿着一杯咖啡走了,就跟店员说要一样的。
然后,她得到了一杯小小的,一口就可以干掉的品种。
想到这里,安焰忽然笑了一声。
专心开车的池弈被她莫名的笑吸引,侧眸问:“笑什么?”
她把身体靠近椅背,声音懒懒地回:“一点以前的事。”
暖风轻轻地响着,静谧舒适的环境让人安逸。
安焰像是真的放松了,难得提起以前。
她说:“刚到纽约的时候不会点咖啡,学人家点了杯一样的。我当时还想美国的物价怎么这么贵,咖啡只有这么点。”
安焰比划了一下,继续说:“我怕显得没见过世面,当着店员的面一口全喝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杯咖啡叫Espresso,意式浓缩,要搭配点甜一点点地喝。”她语气轻松地回忆,“然后那天,我坐在Juilliard的琴室外面缓了半小时,感觉灵魂都快升天了。”
池弈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
城市流光的街景从窗外掠过去,衬得他眉眼更柔和了几分。
安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似乎从没跟人讲过这些事。
那些狼狈、青涩、窘迫的事情,一向是她最想要隐藏的过去。可现在坐在池弈旁边,她才觉得好像说出来,也并不会怎样。
“还有刚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把所有价格都乘上汇率,就觉得什么都很贵,音乐厅是绝对不敢去的。所以我每周最喜欢的事,就是抽空去中央车站听一听街头艺人的表演。”
“你会浪费时间去听那种音乐?”池弈诧异。
“为什么不呢?”安焰笑笑,“我在那里遇见过约书亚·贝尔、朗朗、伊曼纽尔·艾克斯,所以不是所有的好音乐都要收费的。”
池弈点了点头,打下转向灯的时候往后看了一眼。
一道远光灯从后面掠过来。
安焰还在笑,池弈却抬眸看了眼后视镜,笑意慢慢地淡了下来。
“怎么了?”安焰察觉到不对。
池弈又看了眼后方,问安焰:“那辆法拉利,你觉得眼熟吗?”
安焰怔了下,借着后视镜往后看。
一辆岩浆红法拉利隔着两台车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坠在他们的宾利后面。
车内气氛微微发沉。
池弈神色倒没什么变化,握着方向盘问她:“是程扬吧?”
安焰沉默两秒,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点点头,在下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把车驶进一处临河的观景停车区。
夜风卷着冷意,远处的大桥灯火明灭。有火车亮着一扇扇车窗,从桥下的轨道飞驰而过,在河面落下一条长而荡漾的影。
后面的车果然也跟着拐进来,停住了。
池弈解开安全带,手被安焰拽住。
“没事。”
他转身捏了捏安焰的手,掌心有点凉,“你待在车上,别下来。”
说完,池弈抬手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然后推门下车。
车门落了锁,池弈转身朝后面的车走去。
程扬也已经下了车,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厉害。
路灯下,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谁也没说话,只有晚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什么时候的事?”
一片沉寂中,程扬先开了口。
池弈看着他,语气很淡地提议:“换个地方,别在这里发疯。”
“我发疯?”
程扬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安安是我的女朋友,你连自己弟弟的女朋友都睡了,居然还跟我谈体面?”
冷风呼啸而过,池弈却始终保持着波澜不惊的态度。
“安焰不是小孩子,她有自己的选择。”他的声音低而缓,永远都带着从容不迫的气场。
“所以呢?”程扬死死盯着他,“你想说,是她选了你?”
池弈仍然是一副不为所动的姿态,缓慢开口提醒他:“程扬,你们已经分手了。”
这句话像是把最后的遮羞布也撕了下来。
“那又怎么样?!”
眼底的情绪骤然翻涌,程扬咬牙怒道:“你明知道我喜欢她!你明知道我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想挽回一个人!”
“那我算什么?”他上前一步攫住池弈,额头的青筋因为暴怒而凸显出来:“你们鹣鲽情深的戏码里,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你以前不是最看不上她那种人吗?不是还劝我跟她划清关系的吗?现在呢?”
程扬盯着他,眼底全是讥讽,“怎么自己也陷进去了?”
“还是说……”他朝着池弈逼近一步,“从一开始,你就在觊觎你亲弟弟的女朋友?”
空气一瞬间冷了下来。
池弈缓慢地抬起了头,眼神沉静,却满是压迫。
“所以直到现在,你还不知道她为什么对你失望么?”
程扬的脸色渐渐僵住,池弈却还在一字一句:“所以你觉得你们走到今天,依然全都是别人的错么?”
程扬的呼吸重了。
“是,我幼稚,我冲动,我自以为是,可是你呢?”他盯着池弈,“人人尊敬的Maestro,你就真的干净吗?”
“我不否认自己的手段,”池弈承认得很坦荡,“但我也希望你明白,以你这样的状态,就算没有我,她也一样不会回到你的身边。”
“池弈!!!”
程扬彻底被激怒。
他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池弈什么都有,什么都好。无论现实中还是心理上,他永远都是活在池弈阴影下的那个小影子。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已经有了那么多,却还要跟他抢安焰?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扬一拳猛地朝池弈砸了过去。
池弈下意识偏了下头,却故意没有躲开,任他的拳头擦过侧脸,在唇角破开一点血色。
“你明知道我喜欢她!”
程扬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发红,“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费尔班克斯?还是更早?早在你劝我接受家里安排联姻的时候?”
池弈抬手擦了擦唇角,低低地回了句:“无可奉告。”
程扬一把拽住池弈的领口,又是一拳要挥过去。
“程扬!”
面前的车门被推开,安焰终于还是下了车。
她快步跑过来,高跟鞋踩在地面,声音凌乱而急促。
程扬抬头看见她,情绪忽然失控了,他一把抓住安焰的手腕,声音发哑地质问:“告诉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他的力气太重,安焰被拽得痛嘶一声,脚步乱了一寸,眼看就要被他拽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
池弈拎住程扬的领口,转身重重地把他压在了法拉利的车门上。
车辆猛烈地震颤起来,池弈单手压着他,眼神冷得骇人。
“你有脾气冲我来,别碰她。”
池弈的目光锁住程扬,偏过头对安焰温声道:“我没事,你先上车。”
绝对力量的压制,刚才那一拳纯粹是池弈身为兄长,自愿承受了对弟弟的亏欠。
眼见两人的对决中池弈并不会真的吃亏,安焰迟疑片刻,还是转身回了车上。
车门重新关上,周遭也彻底沉寂下来。
程扬被池弈仰面摁着,忽然笑出了声。
“护得这么紧,池弈,你很在意她啊?”
池弈松开桎梏着程扬的手,脸色沉冷地回了句:“和你没关系。”
“可是池弈,”程扬抚着胸口喘了两声,抬眼看他,笑得更厉害,“你真的了解她吗?你敢确定她选你,是因为她爱你?”
风声很大,池弈的神色终于一点点冷了下去。
程扬当然看出来了,于是一字一句地继续:“你觉得她和你在一起,是因为爱?还是因为,你能给她比我更好的机会?”
“她那样的女人,你见过的还少吗?虚荣、功利、为了利益可以出卖自己,她们最爱的只有自己,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是例外?”
“砰!”
狠狠的一拳,池弈毫不留情地砸了过去。
程扬被打得偏过了头,后背撞上车身,砰訇的一声。
这一拳实在太突然,程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生生地受了这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一口血来。
算上费尔班克斯的雪场上,池弈失控暴揍私生粉的那一次,这应该是程扬第二次见到他生气。
但亲弟弟毕竟和私生粉不一样。
不知怎么的,程扬就是知道,这一次,从来都绅士克制、淡漠疏离的池弈,是真的被他激怒了。
程扬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阔的河边,显得刺耳而可怖。
池弈没有再跟他纠缠。
他放开程扬,转身离开。
“池弈。”
程扬缓了缓,扶着车门叫住他,“你不会是她的最后一个。你会跟我一样,变成她另一块踏脚石,踩着你,继续往上爬。”
“我们拭目以待。”
池弈脚步微顿,回头看向程扬:“所以呢?”
他目光平静,神色也因此而显得淡漠。
“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他说,“她想要什么,我比你清楚,如果她想站得更高,我只会比她更想。”
风声呼啸,程扬盯着他,彻底失语。
池弈将手插回口袋,昏暗的路灯下,他的目光更显锐利:“资源、机会、人脉,这些东西我有的是。”
“我允许她利用我的一切,去她想去的地方。”
车门拉开又关上,黑色宾利很快驶离河边。
冷风夹着河水的潮气吹过,只有程扬依然站在原地。
回到公寓已经是深夜。
演出成功的亢奋,被停车场里那场不算愉快的对峙冲淡了许多。
一路上升的电梯里,两人的影子倒映在镜面,有些沉默。
安焰站在池弈身边,手被他握着,目光忍不住往他的侧颊上落。
程扬那一拳打得不轻,池弈的唇角已经明显泛起青紫的颜色,牵扯着下颌微微的肿起。
电梯终于到达顶层。
直达电梯出门就是玄关,客厅的灯被一盏盏揿亮,明亮的灯光漫过白色大理石和落地窗,也终于把池弈脸上的伤照得更加清晰。
安焰端详着池弈的脸,还是被他唇角的瘀伤吓了一跳。
她转身取来急救箱,有点生气地抱怨:“你明明躲得开。”
池弈把大衣随手搭在沙发,低声道:“他是我弟弟。”
他声音很平静,停顿片刻,又看向安焰:“再怎么说,我还是抢了他的女朋友。”
安焰并不领情,冷嗤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把急救箱放到茶几上,抬眼逼问:“抢?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抢的?”
池弈也靠坐进沙发,很配合地仰起头,任她为自己处理伤口。
酒精沾上棉签,碰到唇角时有点刺痛,但他只是看着安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们分手后,从你第一次来我家开始,后面的很多事,都是我默许的。”
池弈垂着眼,语气很淡:“答谢宴的那把斯特拉迪瓦里,是我从我妈那里截下来的。马场的那天,也不是偶遇,是我向钟叔打听了阿扬的行程。”
“还有网球场的那次,”他说,“也是我在阿扬的社媒里看到了照片和定位,我是故意去找你的。”
听到这里,安焰总算缓慢地抬了头。
池弈那张脸实在是太有欺骗性,清冷、克制、永远体面得体,实在是很难让人把他跟“算计”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什么?”安焰眨眨眼,像是重新认识了池弈。
池弈却忽然伸手,握住她正在替自己上药的手,很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你落在电梯里的耳钉,是我故意给他的。”
“那天晚上,我在车里放了你十岁比赛时候的录音。而我做这些,就是为了让他吃醋。”
池弈垂眸看她,低声说:“安焰,我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光明磊落,我也从来都不是冷漠疏离,我只是装得云淡风轻。”
安焰怔住。
偌大的落地窗外,是凌晨的曼哈顿,远处的哈德逊河像一条黑色缎带,灯火和霓虹浮在夜色里,像一场繁华的梦。
池弈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声音很低。
“在费尔班克斯的时候,我只是看着极光,想象程扬跟你表白的场景都嫉妒得发疯。”
“我嫉妒他和你的过去,嫉妒他可以正大光明地爱你,跟你表白、送花、讨好你、告诉所有人他喜欢你……可是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也会有嫉妒这种情绪。”
说到这里,池弈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有些疲惫的模样。
“就在刚才,你开口问我之前,我甚至还在想,你会不会先担心他?”
安焰安静地听着。
她知道池弈很少会这样直白地剖开自己。
他更习惯把所有情绪都收拾好,把自己装进一个体面又得体的人设里。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安焰,承认了自己所有的那些不堪。
他伸手抱住安焰,下巴埋在她的肩窝。
“对不起。”
他说:“如果一定要用不那么体面的方式才能离你近一点,我好像也甘之如饴。”
安焰垂下眼,忽然有点想笑。
“傻瓜。”
她捧起池弈的脸,继续替他清理伤口,动作很小心。
棉签擦过唇角的时候,她低声问池弈:“痛不痛?”
池弈摇头。
他就这么望着她,安静地让她给自己上药。
“安焰。”
池弈忽然开口:“感恩节专场结束了。”
“你现在愿意见一见我母亲吗?”
擦拭的动作停住,周遭安静了一瞬。
上一次,安焰借着演出的压力,把这件事给带了过去。
可现在,演出已经结束了。
池弈一直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
只是安焰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光,正随着她的沉默,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张了张嘴,嗓子却像是被泥沙淤积,说不出一个字。
池弈明白了。
他缓缓松开安焰的手,低声说:“……我知道了。”
早知道答案会是这样,池弈不知道为什么还要问出来。
“池弈。”
安焰忽然叫住了他。
脚步顿住,池弈回头。
安焰站在那里,明亮的灯光倒显得她格外苍白,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安静了片刻,才轻声地开了口:“我小时候……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她是唯一一个邀请我去她家的同学。”
客厅很安静,安焰语气平静,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很多年前的小事。
那时候安筠一个人带着她生活,吃住、比赛、学琴,样样都要花钱,所以在一些练习的耗材上,安焰会省一些。
还能继续用的旧弦,对她来说已经算很好的东西,况且很多同学家里条件好,琴弦也会买最好的牌子。
那时有个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安焰会请她把换下来的琴弦留给自己。
后来那个女孩过生日,邀请她去家里。
她家住在陆海市中心的一片老别墅,都是解放前甚至更早的老洋房。
安焰第一次见到那样漂亮的房子,玄关的水晶灯亮得晃眼,琴房有厚厚的地毯,水果会切成漂亮的小块,连琴盒都有专门的房间放。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学琴,只是消遣,只是为了在家族的社交场上,能偶尔展示,露一手。
她永远记得同学妈妈打量自己的眼神,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或许是觉得安焰太小听不懂,妈妈当着她的面问同学:“这就是总问你要废弦的那个同学吗?”
彼时安焰不过六岁,却也无师自通地有了羞耻心。
从那之后,女孩依然会把琴弦留给她,但安焰再也没跟她去过她家。
话音戛然,安焰很轻地笑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太喜欢去别人家了,因为总觉得,那不是我的世界。”
池弈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她。
直到安焰说完,他才走过来,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
“没关系。”他温声安慰,“都过去了。”
“嗯。”
安焰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气息。
“但如果这件事对你很重要的话……”她忽然仰头对池弈笑起来。
她说:“我愿意试一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你说她是哪里人?”
池臻坐在沙发里,指尖轻轻拨了下SA送来的那只酒红色鳄鱼皮Kelly。
如今已经是十一月的末尾,纽约的天气也进入了阴冷期。麦迪逊大道人流不断,街边的圣诞橱窗已经提前点亮,让人莫名有一种温馨的氛围。
“陆海人。”池弈坐在旁边,低头翻看着手机里的邮件。
池臻挑了下眉:“你怎么能认识个陆海人?”
“在纽约工作。”
“哦……”池臻拖长语调,把包递回给SA:“颜色太老气了,换个亮一点的。”
SA笑着点头,转身去取新的款式。
池臻喝一口桌上的红茶,不满意地瞥着池弈。
“你女朋友喜欢什么款的包?”
池弈沉默两秒,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安焰背着琴盒站在后台的样子。
从遇见她开始,那个黑色的琴盒仿佛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排练、演出、通勤,琴盒永远背在肩上。她习惯把头发随手扎个马尾,穿外套的时候把围巾压在下巴,除了表演时候要带的礼服,她身上最常见的东西只有那个琴盒。
至于包……
池弈慢慢地皱起了眉,他好像真的没怎么看见安焰背过。
池臻看着他的表情,难以置信地挑起了眉。
“你不会不知道吧?”
“其实她……”池弈低头咳了一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事到如今,池臻和安焰都还不知道对方和自己的关系。
一开始引荐安焰,池弈对她的感觉并没有现在确定,更多还是本着对她音乐的尊重,不想让安焰被池臻以“私心”的立场纳入,从而忽略掉她真正的实力。
可是现在,安焰真的成了他的女朋友,对池臻讲明事实,又免不了她的一顿嘲笑或者阴阳。
池弈从小就怕他妈的那张嘴,所以想了想,还是决定等到见面的那天,顺其自然。
于是话到这里转了向,池弈顿了顿,只说:“按你喜欢的挑就好,她应该都可以。”
“我喜欢的?”
池臻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问池弈:“你不会找了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吧?”
池弈:“……妈。”
“哦哦哦哦。”池臻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见面还得叫人家一声姐,那多尴尬。”
旁边的SA偷瞄一眼池弈,忍不住笑了一下。
池臻已经重新恢复了兴致,头顶的墨镜往下一推:“那还是买珠宝吧,没有女孩子不喜欢闪亮亮的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池弈:“走,陪我去Verdura看看。”
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来。
池弈低头看了眼屏幕,目光微微地一顿。
“我去接个电话。”
他站起身,自顾往店门外去了。
“Chi,评估和检查结果都已经出来了,我想可能你亲自过来一趟会更好。”
电话那头是低沉年迈的男声,池弈顿了几秒,低低“嗯”了一声,“那教授您今天有空么?”
“好的,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池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店里的SA推门出来,轻声提醒:“池先生,池女士在等您。”
池弈回过神,道了句“抱歉”,重新回到店里。
“这么久?”池臻放下果叉瞥他一眼,“谁的电话?”
“一点工作上的事。”池弈语气很淡,“没什么大事,但是我现在要过去一趟。”
“不是吧?”池臻皱眉,“我在给你女朋友挑见面礼。”
“确实有点急,”池弈拿起车钥匙,“我让利奥开车过来,顺便陪你可以吗?”
“行吧行吧,”池臻摆摆手,是让他走的意思,“你也别叫利奥了,他那审美,除了添堵还能干什么?我还是叫Soren吧,他上午说要去取报告,这会儿应该没事了。”
“嗯,”池弈点点头,“那你们好好逛,给我账单就行。”
“去去去。”池臻瞪他,“这是我给我未来媳妇挑的礼物,别想着抢高光。”
池弈笑笑,推门走了。
汽车从麦迪逊大道一路往北。
午后的曼哈顿繁忙依旧,车流穿过上东区,阴郁的天气让人心头发沉。
池弈扶着方向盘,专注地开着车,可每当他专注的时候,耳边就会出现挥之不去的嗡鸣。
像一个人沉入湖底,隔着厚厚的水幕。
二十分钟后,黑色宾利驶进曼哈顿东七十接的一家私人医院。
VIP电梯直达顶层。
走廊安静且空旷,有厚重的地毯吸走所有声音,冷白的灯光一路延伸到尽头。
池弈推开诊室房门的时候,教授已经等在那里。
“池先生。”
对方示意他坐下,把桌上的听力检测报告推过去。
后面的对话忽然变得模糊。
池弈只看见教授的嘴唇在动,桌边的两杯红茶有热气升腾,窗外有直升机掠过,但就是什么都听不见。
那些声音像是忽然被人抽离,整个世界寂静得诡异。
“……池先生?”
教授的声音隔了很远才重新传来,他前倾身体注视池弈,问:“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或者需要什么辅助的话,可以跟我说。”
池弈缓缓抬眼,只说:“不用。”
“嗯,”教授点点头,“那我继续了。”
他翻动着眼前的报告,语气谨慎:“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您的耳部并没有明显的病理性损伤。但您描述的间歇性失聪、耳鸣,以及突发性听觉阻断,依我看,更像是长期的高压和精神状态导致的功能性问题。”
“所以,”教授顿了顿,继续道,“我建议您暂停高强度的工作,并尽快预约心理科会诊。”
池弈低头看着那份报告,很久都没有说话。
夏季档的时候从柏林回到纽约,就是因为这个。
医生建议他离开长期高压的工作环境,回到更熟悉、更松弛的地方休息。
可突然停演,难免会引起业界的揣测和怀疑,于是池弈才借着“安息年”的名义回了纽约,暂停所有与欧洲的演出和合作。
但情况并没有好转。
答谢宴彩排的那次,他没听见工作人员的提醒跌下舞台,所有人都以为是个意外。
感恩节专场的几次排练,其实也出现过同样的问题。但好在有安焰,他太熟悉安焰的指法和弓法,靠着她的引领,又再次化险为夷。
听力对于一个指挥有多重要不言而喻,如果一切都不能好转,池弈不知道自己还能瞒住大家多久。
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池弈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有种不知该往哪走的错觉。
“嗯嗯,好的,我去接你。”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现在在医院,很快的。”
厉星辞挂掉电话,抬头就和池弈撞了个正着。
“……表哥?”他愣了一下。
池弈站在落地窗前,驼色的大衣搭在手臂上,神情有些恍惚。
他手里拿着医院装报告单的文件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Audiology&Hearier
厉星辞脑中轰然,看他的眼神跟着就变了。
他有些怔忡地望向池弈,问:“你耳朵……怎么了?”
池弈神色依然平静,很淡地回了句“没什么”,转身要走。
“池弈!”
厉星辞拦住他,语气变得凌厉:“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否则等下见到姨妈,我会告诉她,我在这里看到的一切。”
厉星辞盯着他,半步不让。
他太清楚听力对指挥来说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像池弈这样的大师。
原来之前觉得他从柏林回来得实在是突然,怎么问都不肯说,原因竟然是这个。
走廊的灯光落下来,映出窗外阴沉的天气,气氛更加沉闷。
过了很久,池弈终于开口:“听力出了点小问题。”
“能治吗?”
“现在还不确定。”
厉星辞哑然,难得没再追问。
池弈却已经收起了所有情绪,低声嘱咐他:“先别告诉任何人。”
“特别是安焰。”
*
“Lia,辛苦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
林肯中心的室内厅人头攒动,工作人员抱着设备穿梭来回,门口是乐迷和赞助商送来的礼盒和花束,高高的,快要堆成座小山。
安焰终于从最后一个镜头里退出来,耳返摘去的时候,她都还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主持人过来抱她,笑着恭喜:“那天的表演真的太惊艳了,尤其是最后的那首勃拉姆斯,我在现场就已经哭出来。”
安焰笑着道谢,低头接过玛莎递来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她下意识先看了眼置顶的聊天。
采访前她发给池弈的消息还停在那里,他没有回复。
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空落,池弈从来都不是会无缘无故消失的人。
安焰抓着手机怔了片刻,低头拨了个电话过去,可是忙音响了几声都无人接听。
“奇怪……”
安焰皱了下眉。
玛莎在旁边翻她之后的行程,见状解释:“Maestro说今天要陪妈妈,可能在忙吧,是有什么急事吗?”
安焰顿一下,连忙摇头说没有,挂了电话,心里还是有隐约的不安,准备去外面安静点的地方再打一遍。
推开室内厅的门,冷风迎面灌入。
纽约入冬以后降温很厉害,街道湿冷,简直能冻到骨头缝里去。
安焰被吹得缩了下肩。
“Lia?”
身后传来一道陌生而苍老的声音。
安焰回头,看见一道自己曾在电视上、报道上见过了无数次的身影。
约翰·威廉姆斯穿着深灰色的大衣,站在走廊的一侧,身边跟着两名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是助理还是制片人。
而他显然也是刚结束了别的会面,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摘下的工作证。
“John?”安焰有些意外。
约翰笑起来:“刚才在楼上跟人谈事,听说你在这里做采访,就说来看看能不能偶遇。”
他朝安焰张开手臂,像长辈一样,轻轻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那晚的演出我看了。”
约翰望着她,毫不掩饰眼睛里的欣赏:“你的现场演绎,可比你给我的demo精彩得多。”
安焰微怔,笑着对他的赞赏表示感谢。
约翰却已经转过头,对旁边的人介绍:“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LiaAn.”
男人点点头,立刻朝安焰伸出了手。
“久仰。”
他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我是HarrisonClassical的艺术总监,伊森·科尔.”
呼吸停了一拍,安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都忘了说话。
HarrisonClassical.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身为欧洲最顶级的古典经纪公司之一,旗下签约过数位国际级独奏家,甚至包括她学生时代就反复研究过的几位传奇演奏家。
片刻后,她才很轻地握了下对方的手,情绪第一次有点起伏。
伊森显然已经提前了解过了她。
“感恩节的专场我没办法去现场,但我认真看了乐团放在官网的录制视频,实在是太有感染力了。”
他说这话时微微笑了一下,补充:“尤其是第三首,勃拉姆斯的演绎。”
“我很少见到John这么主动地推荐年轻演奏家,”伊森回头看看约翰,又看向安焰,“他说你身上有一种,现在的演奏者身上很少见的东西。”
约翰站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危险感。”
“太规整和保守的东西,很难让人真正地记住。”
约翰看着安焰,目光里有一种笃定的欣赏:“但你会。”
风穿过走廊外的玻璃长廊,落叶被吹的哗哗飞舞,安焰站在原地,有一种极轻的失重感。
她用了20年,拼命、拼命地从那个狭窄潮湿的小县城走出来,跌跌撞撞、狼狈不堪、不择手段……
直到今天,终于有人把她当成真正的“独奏家”来看待。
约翰看着她怔愣的神情,忽然笑了。
“Lia,”他声音温和,语气却坚定,“你该拥有自己的经纪人了。”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伊森,笑到:“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我可以为你引荐。”
作者有话说:
之前安安的成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的努力和天赋,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池弈的托举。所以接下来,安安还是需要一段独自成长和沉淀的时光,才能成为独立于池弈的、独当一面的音乐家。她的性格底色也决定了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Maestro只能先当一段时间的“弃夫”了后面还有十多章,每章都是6000字左右,会加快完结,感谢大家追到这里,本章掉落随机红包
第56章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安焰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支甜酒和一束玫瑰,酒红的颜色,鲜艳欲滴,在风中微颤。
心里像装了只悸动的蝴蝶,一路扑扇着翅膀,她从电梯的镜子看一眼自己,唇角便压不住地翘起来。
电梯门在顶层打开,公寓的灯光漫进来,岛台的灯也亮着,空气中隐约有食物的香气。
池弈站在厨房里,锅里的奶油炖菜还冒着热气。他低头关掉了火,侧脸被厨房暖黄的灯光照得很柔和。
安焰在玄关站着看了两秒,忽然就觉得心口软了一下。
她踢掉鞋子,赤脚跑过去,伸手从背后抱住了池弈。
“好香啊!”安焰嗅了嗅鼻子,像只小狗。
池弈动作一顿,侧头看她:“怎么回来这么晚?”
安焰“嘿嘿”两声,故意卖了个关子,只说:“采访比较详细,所以就多耽误了些时候。”
池弈“嗯”一声,声音温温的,听不出情绪。
安焰把脸埋进他的后背,笑着问:“怎么做这么多菜?”
池弈低头把菜盛出来:“你不是发消息说买了酒,要庆祝一下的么?”
“哦,”安焰转身拿起岛台上的酒晃了晃,“那也不用这么麻烦,也可以叫外卖的。”
池弈偏头看她一眼:“叫外卖庆祝?”
安焰“嘿嘿”两声,不说话了。
或许是恋人间独有的默契,她明明什么都没说,池弈却能感觉到,她今天的心情很好。
看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连说话的尾音都忍不住上扬。
不知怎么的,池弈忽然就有一瞬的失神。
红色的玫瑰花被她插进餐桌上的玻璃瓶,甚至还认真地调整了一下角度,像是忽然开始享受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了,”安焰抬头,“你下午去哪儿了?怎么都不回我消息?”
摆放餐具的手一顿,池弈拉开椅子,只说:“陪我妈逛街,可能忘了看手机。”
“哦。”安焰点点头,没当回事。
她坐下来给自己倒酒,笑着调侃池弈:“你跟你妈逛街都看些什么?好难想象你居然还会逛街。”
池弈笑笑,没有接话。
他今天的话似乎格外地少,但安焰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并没有察觉。
“纽约最近是不是突然降温了?”
安焰喝了口酒,对池弈抱怨:“今天的风就特别大,本来说走一段的,结果根本坚持不住。”
她托着下巴看池弈,忽然问:“柏林的冬天是不是更冷一点?他们好像更靠北?”
“差不多。”池弈低头切着牛排,并不看她。
“那也会经常下雪吗?”
“偶尔会。”
“这样啊……”安焰有点遗憾,“那维也纳呢?应该不冷了吧?”
她眼睛亮亮地望过来,自顾笑到:“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说起维也纳,我就会想到《春之圆舞曲》,就总觉得维也纳好像只有春天。”
“而且我以前在网络上看新年音乐会的时候,大家都穿短袖的礼服跳华尔兹,我就总觉得好像维也纳的新年一点都不冷。”
安焰兴奋地叽叽喳喳,并没有发现池弈今天的沉默。
直到她又问池弈:“那在欧洲生活的话,说英语可以吗?他们会不会听不懂?”
“叮”的一声,是刀叉碰到餐盘的轻响。
池弈终于抬眸看向安焰:“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些?”
“就是好奇啊,”安焰撑着下巴,“欧洲的那些观众,是不是跟纽约的也不一样?”
“为什么这么问?”
安焰想了想:“因为总觉得他们才是古典乐的发源地,会不会看待音乐更严肃一点?”
池弈沉默了几秒,却还是答她:“欧洲的乐团更注重传统,也更看重作品的结构,纽约会更现代,更自由一点。”
“这样啊……”
安焰若有所思地点头,终于放下酒杯看向池弈。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没忍住笑起来,“今天John把Harrison的艺术总监介绍给我了。”
池弈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
安焰没有察觉,还在继续:“他们想签我做独奏,如果顺利的话,明年的新乐季,我就能去到欧洲,和那边的乐团合作。”
谈及未来的时候,安焰的眼睛总是很亮,池弈想起第一次在柏林爱乐的室内厅见到她,她抱着琴等在门外,安静地看着墙上的演出海报。
池弈不知道那些海报有什么好看,千篇一律,连排版都大同小异。可安焰抬头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憧憬,像遥远又灼热的光。
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没有变过。
她的目标一直都很明确,更大的舞台,更高的位置,和更耀眼的人生。
而他也是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安焰的世界里,爱情从来都不会是她人生的中心。
她从来都没有过为任何人停下来的打算。
“怎么了?”
安焰终于察觉到池弈的沉默。
池弈看着她,隔了很久,才低声问:“你答应了?”
“对啊。”安焰点头,“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答应?”
池弈表情很淡,默默地垂下了眼:“什么时候决定的?”
“就今天。”安焰往前靠近一点,语气还带着兴奋,“我采访结束就遇见了John,实在是太巧了……”
“你要自己去欧洲?”
没说完的话被池弈打断,安焰怔了怔,有些不解地问池弈:“你难道不打算回欧洲?”
握着酒杯的手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池弈忽然听到很轻微的耳鸣。
尖锐的嗡响贴着耳膜掠过,不过短短几秒,却还是让他下意识偏开了视线。
可是安焰没有察觉。
他放下手里的餐具:“所以你有问过我的意思吗?”
安焰有些不解,“我现在不就在问你吗?”
“问我?”池弈很轻地重复了一遍,抬头看她。
“安焰,”他叫了她的名字,说:“你不是再问我的意见,你只是在通知我你的决定。”
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安焰意识到池弈的反常:“你怎么了?”
池弈的声音很轻,却莫名有些发沉:“你已经决定了要去欧洲,不是吗?”
“你不想去吗?”安焰皱起眉,“你的安息年结束以后,难道不回柏林?”
话落,周围都安静下去。
池弈沉默地看着她,胸口忽然泛起一种很钝的疲惫。
“我回不回柏林,对你来说重要吗?”
他语气很淡,从头到尾都很冷静:“还是说,在你看来,无论我怎么选择,最后都应该配合你的决定?”
安焰愣了愣,脸色也跟着渐渐地冷下来。
不可否认,在答应伊森向她发出的邀约时,安焰是下意识的。
Harrison意味着什么,安焰太清楚了。
真正的国际独奏家体系,那些她曾经只能在海报和录音里仰望的名字,终于有一天会和她并列出现。
这样的机会,她没有理由拒绝。
所以在答应的时候,也确实没有考虑到池弈。
她并不是故意轻视他,只是习惯了由她来决定自己的人生。而在亲密关系里,安焰也从没把“共同规划未来”,当成是一个很必要的选项。
可是过后想起来,她也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因为在安焰看来,池弈本来就属于欧洲。纽约只是他暂时休息的一年,安息年一过,他自然就会回去。
所以她根本不明白,池弈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而生气。
半晌,安焰终于还是开了口:“如果你一定要纠结这个,那我想告诉你,是的。无论你跟不跟我一起,欧洲我一定会去。”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池弈打断了。
“所以在你的认知里,我从来都不是你需要考虑的未来之一。”
“池弈,”安焰放下刀叉,端上严肃的姿态,“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怎样?”
“我们一定要去纠结这些没有意义的细节吗?”
池弈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他意识到安焰是真的不明白,不明白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去不去欧洲。
他可以接受她的野心,也可以接受最开始她和他在一起,就是图着他所能提供的便利。
但这些所有的前提至少要是,她爱他。
可是,安焰真的爱他吗?
“没有意义吗?”
池弈抬起眼,目光很深,情绪却很克制,安焰看不懂。
他没有发火,甚至也没有生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安焰总觉得他的眉眼里,透出的是一种掩不住的疲惫。
“安焰,我不是要阻止你。”
他的语气很轻,永远这么冷静,哪怕是当下换做普通情侣早该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他依然是那副淡然沉稳的姿态。
“我是看着你一路走到今天的,我知道你为此付出了多少,我甚至比任何人都希望你站得更高。”
说到这里他停了几秒。
“可是我也想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有一天,我没办法跟上你的脚步,你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转身就走?”
酒杯里的气泡还在翻滚,碰在杯壁,发出毕毕剥剥的轻响。
安焰明显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池弈盯着她,态度有几分强硬:“我想知道,我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沉默片刻,安焰的情绪也冷静下来。
“你现在看到的掌声和欢呼,他们不会永远都在。”她说,“那些现在想签我的人,也不会一直等我。”
“那我呢?”池弈问她。
安焰蹙眉:“你非要这样比较吗?”
池弈盯着手里的酒杯,垂眼笑了一下,耳边忽然响起程扬那天的话。
他当时不以为然,可现在看来,程扬或许至少说对了一半。
他不会是安焰的最后一个,因为她永远只会坚定地奔赴自己的方向。
她的人生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而他,顶多只是她人生里的一个阶段,从不愿意公开,到不愿意融入彼此的生活,再到现在……
即便是池弈再想自欺欺人,也无法否认一个事实,安焰从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未来。
她是抱着随时可以抽身的姿态,在跟他谈这一场恋爱。
池弈疏离地靠回椅背,抬头直视安焰:“程扬说,你爱的只有你自己,我以前不信,但现在我忽然不知道了。”
心口像是被凿了一下,安焰有些木然地看向池弈,“你拿自己和程扬比?”
“不行吗?”池弈问,“我和他都是你的男朋友。”
这一刀扎进了最深的地方,安焰忽然沉默了。
她知道池弈说的没有错,他和程扬都是她的男朋友,可两者对于安焰的意义,却完全不一样。
真奇怪,明明更过分的指控都可以坦然面对,而池弈这句听起来毫无冒犯的话,怎么会让她这么难受?
“池弈。”
安焰语气平静地叫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和程扬,对我来说,是完全不同的。”
“可是关于你特别在意的未来,对不起,这也不是我惯于考虑的东西。”
她说:“因为只有当下无忧的人,才有资格去谈论未来。当一个人要为今天的饭钱、这个月的房租发愁的时候,他们是没有能力去考虑未来的。”
“加入Harrison,于我而言,是当下最好的机会。而你能考虑将来,是因为你已经站在了行业的顶端。”
“我做不到,池弈。我花了二十年才走到这里,不可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就放弃。”
她的语气很坚定,跟他印象中,那个野心勃勃的安焰别无二致。
他记得自己曾经最爱她这一点,因为这是种难能可贵的生命力。
池弈安静地听完,过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他站起了身。
餐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无端有些落寞的神情。
有那么一瞬间,安焰觉得池弈眼里的情绪很陌生。
他没有生气。
却有着比生气更让人疏离的情绪,是一种认清现实之后的疲惫。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安焰,像第一次在柏林见到她时的那样,在拒绝掉她的申请后,还虚伪至极地留下一句:
“那就祝你前程似锦。”
安焰离开的时候带上了门。
窗外夜色沉沉。
城市的灯火隔着落地窗铺进来,地板上斑斓的一片。有风从窗口的缝隙灌进来,吹得白色纱帘翻动,一下下擦过玻璃。
而这一切在池弈听来,都是无声的。
他坐在那里,那阵尖锐的嗡鸣不知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灌进耳朵,一阵高过一阵。
桌上的酒几乎没动过,冰块融化,水珠在杯壁凝结,一滴一滴往下滑,在桌面洇开一片湿痕。
他像是被遗忘在真空里的人,甚至有些分不清刚才的那场谈话究竟过去了多久。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起来。
幽蓝的光映入眼底,来电人的名字不断跳动,震动一下一下撞在桌面。
池弈看着手机出神了好一会儿。
他什么也听不见。
“嗯,是的,我是。”
回到公寓的安焰靠坐在沙发,电话里是Harrison的法务顾问。
“好的,我知道了。合同我会看的,谢谢您。”
挂断电话,安焰打开邮箱。
“HarrisonArtistMa”的邮件躺在收件箱最上方,这是她期待了很多年的东西。
一流的国际经纪公司,真正进入欧洲独奏家体系的门票。
屏幕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安焰盯着那封邮件,很久都没有点开。
法务在电话里语气温和,提醒她如果没有问题,随时都可以安排正式的签约。
窗外,似乎有警车刺耳的鸣笛呼啸而过,很快又消失在曼哈顿永无止境的车流里。
安焰垂下眼,才发现自己竟然无意识点进了池弈的聊天框。
而最后的那条消息,是她下午发过去的。
【我买了酒,今晚庆祝一下?】
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安焰放下手机,点开了那封合同。
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铺满整个屏幕,她看了很久。
可是第一次,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开心。
*
十二月,曼哈顿交响乐团的排练,正式进入圣诞和新年专场。
哈德逊排练厅外,巨大的圣诞树装饰已经点上了彩灯,这一年最后的两场演出,也开始进入正式的排练。
作为整个乐季里最重要的两个专场,运营团队决定让演出采用半场分执的形式。
常驻指挥莫罗负责上半场的小体量作品,而下半场的演出,则交由池弈压轴,演绎恢弘的交响乐作品。
排练一切如常,又不如常。
安焰依然是尽职尽责的乐团首席,池弈依然是严谨认真的客座大师,两人依然会就排练和音乐交流,但也仅限于工作之上。
那间池弈曾经单独指导她的琴室,安焰再也没进去过。
她和池弈不再有私下的联系,池弈也不再在晚餐的时候叫她上楼。
偶尔在后台碰到,两人都会故意不看对方。于是次数多了,安焰便会故意避开跟池弈的碰面。
一次她和厉星辞在露台喝完咖啡回来,迎面碰上池弈。
他穿一件惯常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修身的羊绒大衣,身形依旧清俊挺拔。
不知怎么的,安焰想起那次雨夜街头和他的争吵。
他从车里追出来,浑身都湿透了,却固执地用大衣把她整个都罩住。黑色的毛衣贴着她的脸,带着潮湿和凉意,蹭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扎人的痒。
而那时她只顾着生气,现在才发现,那时的池弈即便是被她误会,第一个想到的,也依然是替她挡雨。
“表哥。”
厉星辞的声音打断思绪。
池弈送去一记眼神警告,他立马改口,乖乖地叫了声:“Maestro……”
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厉星辞摸摸鼻子问池弈:“今天不是索恩的排练吗?怎么你也要来?”
池弈“嗯”了一声,温声道:“来看看上半场大家的状态。”
他说话时没有看安焰。
仿佛她只是个不太重要的路人。
而安焰安静地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走廊太安静了,剧院里暖气开得很足,可她还是觉得背心发冷。
明明从前最亲密的时候,他们可以在深夜相拥,讨论莫扎特的音乐会是什么颜色。
而现在,饶是面对面站着,安焰都觉得无所适从。
她一直坚定地认为,感情不过是人生中阶段性的陪伴,聚散都再正常不过。
可是和池弈的分开,却罕见地让她生出一种伤筋动骨的错觉。
圣诞专场前一周的彩排上,玛莎向整个乐团正式公布了安焰签约Harrison的消息。
“天呐!是Harrison!”
乐团顿时炸开了锅。
阿尼塔第一个跳起来抱住了安焰,激动得差点把她手里的琴撞掉。
“你真棒,亲爱的!”她笑得很开心,“以后别人提起我们团,是不是都要说一句——哦!就是那个出过独奏大师的乐团?”
大家笑起来,你一句我一句。
“那以后是不是很难约你了?独奏会给熟人留票吗?”
“等你成了真正的大师,还得回来跟我们合作啊!”
排练厅吵成一片,安焰被簇拥在人群中央,耳边全是笑声和祝贺。
她其实并不习惯这样的场面。
以前的时候,她总是站在竞争和比较里,所有人都是对手,便不太可能有纯粹的友情。
可是今天的乐团真让人动容,原来被人真心恭喜和肯定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
“好了,别闹了!”
玛莎笑着拍拍安焰的肩,说:“虽然我也是真的舍不得,但乐团不能一天没有首席,我们送别的话就先说到这里。大家不如趁早努力,争取一下新的首席位置?”
人群安静两秒,又很快热闹起来。
“那Lia你还是快走吧!别挡着我升职加薪!”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剧场顿时笑成一片。
然而在这样的热闹里,视线穿过人群,安焰看见了站在观众席的池弈。
他依然是一身笔挺的大衣,驼色围巾垂落在胸前,安静得与周围的喧闹是两个世界。
剧院的顶灯落下来,将他的侧脸映得冷淡而清晰。
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情绪。
隔着嘈杂的人群和一整个舞台的距离,两人的目光短暂相碰。
然而下一秒,池弈微微垂眼,瞥开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十二月,卡耐基音乐厅也换上了圣诞的装扮。
大厅的穹顶垂落着成串的暖金色灯饰,入口的地方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枝叶间缀满水晶和彩色灯泡。灯光亮起的时候,整棵树像覆盖了一层白雪。
正式演出的那天下午,音乐厅热闹非凡。
大家换上了精心准备的演出礼服,在胸口别上红色圣诞胸针,呼朋引伴在音乐厅拍照留念。
“Lia!快过来!”
阿尼塔举着手机站在圣诞树前,冲安焰招手。
安焰提着裙子走过去,几人笑着挤到树下,才发现周围没人能帮他们拍合照。
“我给你们拍吧。”
安焰往外退了一步,被阿尼塔一把给拽了回去。
“那怎么行?”阿尼塔当即拒绝,“未来的大独奏家不在照片里,你叫我以后拿什么去跟别人吹牛?”
“就是。”
第二小提琴声部的人也跟着起哄:“等你以后上了柏林爱乐的海报,我们也算是在国际一线的乐团有了人脉,那不得拿着照片到处一顿炫耀?”
大家顿时笑成一片。
阿尼塔把模式改成了自拍,可是举半天胳膊都酸了,还是不能把人都框进去,最后只能认命地放下手机。
“我要不开延时吧?”
阿尼塔研究半天,决定找个高一点的地方把手机架起来。
安焰帮她拿着手机,转身却撞进一个温厚的胸膛。
熟悉的冷杉木气息。
池弈伸手扶了她一下,掌心虚落在后腰,很快又收回。
“我来吧。”
他顺势接过安焰手里的手机,有点不容分说的强势。
大厅灯光很亮,他低头调整镜头的时候,侧脸的轮廓格外清晰。
阿尼塔欢呼一声,拉着大家重新站好,还不忘叮嘱池弈。
“Maestro!把我们都拍得美一点!”
池弈“嗯”了一声。
“喀嚓喀嚓!”
快门接连响了几下。
“哇!太好了!谢谢Maestro!”
阿尼塔小跑着过去,接过手机翻看起来。
大家都围拢过来,听她忽然“哇”了一声:“为什么Lia每一张都这么好看?”
有人打趣:“那不是因为人家本来就长得好看吗?”
“可是……”阿尼塔一边滑一边感叹:“为什么每一张照片里面,她都在中间?”
沃德和安娜凑过来:“对啊!这张我甚至只有半张脸!怎么?我是不配露脸吗?”
大家“哈哈”笑开。
“不好意思,”池弈还是很严肃的样子,“我不是很会拍。”
“没有啦没有啦!”安娜立即解释,“我开玩笑的,嘿嘿!”
说完背过身去,胆战心惊地吐了吐舌头。
不知怎么的,安焰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池弈的时候。
偌大的室内厅,一排西装笔挺的评委,他年纪最轻,却坐在最中间。
他的问话都很简短,也不怎么看你,自顾低着头,把简历翻得哗哗作响。
那时的安焰估计怎么都不会想到,有一天,池弈也会站在圣诞树下,替她拍一张合照。
安焰觉得自己或许也该跟他说一句“谢谢”,抬头找人,却只看到空阔大厅里,一个沉默走远的背影。
晚上八点,这一年的圣诞音乐会,准时在容纳千人的卡耐基音乐厅上演。
上半场是索恩指挥的《圣诞序曲》和《胡桃夹子》精选组曲。
观众座无虚席,气氛轻松,空气里都是节日带来的温馨和笑意。
音乐厅全然沉寂下来,是下半场《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开始的时候。
池弈站上指挥台,一种庄严和肃穆的气氛在剧场里弥漫。安焰架好小提琴,抬头看他。
那个盛夏的暴雨天,在池弈的车上,安焰曾放过卡拉扬版本的《贝九》。
那时候他说,贝多芬的音乐结构精密,秩序井然,像一栋无与伦比的庞大建筑,结构、声部、发展,每一寸都必须精准到极致。
而池弈曾经也是这样的人。
冷静、克制、掌控一切,永远不会出错。
可现在的他,却明显的有了不同。
开头的乐章由弦乐低沉着铺开,铜管进入之前,池弈竟然给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停顿。
很短很短。
这就是音乐的“呼吸”。
而安焰发现,池弈的音乐里,竟然也开始有了代表灵魂和自由的“呼吸”。
直到最后的合唱乐章,《欢乐颂》的旋律层层递进,小提琴和人声不断向上堆叠,像黎明前的光束,破开了厚重的黑暗。
后面的高潮如洪流压下,定音鼓激烈地鸣唱,她甚至能感觉到舞台上地板的震颤。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上千人的音乐厅落针可闻。
一片凝滞的氛围中,池弈放下执棒的手,缓缓转身。
掌声轰然,如潮水一般,山呼海啸地淹没了整个大厅。观众们纷纷起立,欢呼和喝彩席卷而来。
那天的掌声经久不息,池弈破例返场三次。
最后一次,他没有回到指挥台,而是径直走向舞台侧面的钢琴。
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
没有报幕,也没有解释,池弈只是低下头,轻轻弹出一句乐曲。
钢琴的声音很轻,像一句叹息。
安焰怔在那里,好几秒后,才终于抬起了琴。
勃拉姆斯D小调第三小提琴奏鸣曲的第二乐章,是她在音乐会上一炮而红的那一首,也是她和池弈在台上合作的第一首。
小提琴接上的那一瞬间,大厅里沸腾的气氛终于渐渐归于平静。
依然没有任何预排。
池弈永远知道她的下一句,会往哪儿去。
钢琴的和弦静静地托着小提琴,像粼粼的湖面接住倾落的月光。
温柔而纵容。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小提琴的余韵化作细微的波纹,在大厅里缓慢散开。
大厅依旧是沉寂的,接着是再一次的掌声,长久而热烈。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礼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舞台上空飘落,金色的碎片沾落肩头。
观众席里忽然有人笑着喊了一声:“看!是槲寄生!”
大家抬头,看见舞台和观众席的过道上方,一个巨大的槲寄生花环正缓缓地降下来。
“快快快!”有人开心地催促,“槲寄生下面的人要接吻!”
“接吻祈得好运和美满的爱情!”
笑闹声此起彼伏。
第一排的年轻情侣开始旁若无人地拥吻,旁边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在掌声和欢笑里慢慢靠在一起,亲吻彼此的额头。
乐团里有人看向了站在中间的池弈和安焰,但只是笑,没人敢真的开他们的玩笑。
一片热闹里,安焰没忍住转过头,看向池弈。
礼花还在不断落下,音乐厅灯火辉煌,像一场盛大的美梦。
池弈也在那一瞬间抬起眼。
隔着纷纷扬扬的礼花,他安静地看着她,最后,却还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鼻腔有一瞬的酸涩,安焰知道,在这一次的专场之后,她和池弈之间唯一的联系,也就结束了。
平安夜那天,曼哈顿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音乐会一场接着一场,从卡耐基音乐厅,到林肯中心,一整个十二月,安焰和乐团都忙得不可开交。
新年音乐会结束的那晚,哈德逊河的烟花照亮半座城市,旧的一年,也终于在掌声和倒计时里落下了帷幕。
圣诞的灯饰被陆续撤下,乐团进入一年中最长的假期,而Harrison欧洲的分部也发来邮件,催促安焰启程前往柏林,准备新乐季的宣传和排练。
启程的机票定在下一周。
这天傍晚,安焰推掉阿尼塔她们的聚会,开车去了肯尼迪机场。
那场剧院风波之后,林杳就没有回过乐团。她休完了之前积压的全部假期,接着又拿到了巴黎音乐学院的面试邀请。
机场里人来人往,可安焰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林杳。
清清瘦瘦的一个人,背着琴盒,明明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脊背却永远挺直。
林翎安静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林杳的登机牌,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看见安焰却愣了一下:“Lia?”
林杳的背影顿了顿,最后还是转过来。
她怔忡地看着安焰,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安焰耸耸肩:“我在乐团里的最大对手终于要走了,当然得亲眼见证一下。”
林杳低头笑了:“我听说你已经签了Harrison,以后都在欧洲,说不定哪天还能碰上。”
安焰没有说话,只是弯了下唇角。
三个人一起往安检口走。
广播切换着不同语言的登机提醒,路人个个行色匆匆。林翎挽着林杳的胳膊,眼睛里都是不舍,林杳倒是很平静,像是早已习惯了分别。
快到安检口的时候,林杳忽然偏头看向安焰,问她:“你去了欧洲以后,和Maestro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说:“我好像没听说他明年要回柏林。”
安焰脚步一顿:“他应该会留在纽约。”
“你们准备异国?”
行李箱在地面碾压起窸窣的碎响,安焰沉默几秒,才很轻地开口:“我们分手了。”
林杳明显愣了一下,看着安焰好半天没说话。
“很意外?”安焰问。
“嗯,”林杳点头,“有一点。”
“为什么?”
林杳想了想,说:“感恩节那天的专场我也去了,最后的那首勃拉姆斯……”
她仿佛是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说法:“我不认为两个没有爱的人,能演绎出这样美好的作品。”
安焰沉默片刻:“可我还是会去柏林。”
林杳点了点头:“我明白。”
她的语气很淡,是难得的推心置腹。
“可我觉得有时候,盯紧目标的同时,也可以看一看沿途的风景?”她说,“因为有些人,还是值得为之努力。”
她说的是努力,而非放弃。
安焰怔忡,直到广播开始催促候机。
林杳低头看了眼时间,终于重新背起琴盒:“走了。”
她朝两人挥挥手,转身进了闸机口。
隔着一整排玻璃围墙,安焰看着林杳的背影一点点融入人群。
头顶的光线让来往行人交叠出虚幻的影子,恍惚间,安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从陆海飞来纽约的自己。
她和林杳实在是太像了。
一样普通的出身,一样想往上爬,一样把舞台和掌声当成唯一要抓住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要是能早二十年认识林杳,两人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回到家已经很晚。
雪还在下,安焰坐在沙发上开始记录要带去柏林的行李,忽然又想到林杳的那句话。
“有些人,还是值得为之努力。”
鬼使神差地,安焰点开了订票页面的信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截图,把机票信息发给了池弈。
安焰:【图片jpg.】
安焰:【下周三晚,JFK飞柏林】
安焰:【我会等到登机口关闭】
餐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屏幕上映出消息人的备注,池弈的目光停了片刻。
“怎么了?”旁边的池臻放下餐具。
“没什么,”池弈收回视线,声音很淡,“一点私事。”
“私事?”池臻不满,“我看是公事吧?你那乐团离了你就不转了?怎么新年假期也……”
“妈。”池弈叫住池臻,“是我女朋友。”
餐桌安静了一瞬。
看到池弈脸上的表情,池臻反应过来:“闹矛盾了?”
池弈没说话。
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和安焰之间的事,是一句“矛盾”就能概括的。
池臻却以为自己猜中了,缓下了语气道:“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男人呢?就是要懂得服软,你好好跟人家说一说,要不我帮你……”
“妈。”
池弈再次叫停了她。
池臻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并不好看,眼底也压着长久不散的疲惫。
“你们先吃吧。”
他留下这句话,起身去了外面的露台。
同桌的厉星辞对池臻压了压手,示意她别追,自己则跟着池弈起了身。
冬天的纽约,室外实在是冷。
池弈一个人坐在藤椅,却似乎全然不觉。
手机的屏幕在掌心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就这么一遍遍地看着那条消息,什么都没做。
厉星辞在旁边坐下,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就说你这人吧,真是太别扭了。明明放不下,还非要装得云淡风轻。”
池弈靠着椅背,好半天才开口:“那我该怎么办呢?哭着求她留下来?”
厉星辞被噎了一下。
沉默须臾,他还是问池弈:“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耳朵的事?你并不是不想回柏林。”
“然后呢?”
池弈反问:“让她被这件事绑架,带着愧疚离开纽约?”
风声穿过阳台,昏黄的灯影落在他的眉骨与鼻梁之间,神情显得格外落寞。
“可是怎么办呢?”他有点苦涩地笑起来,“我不想她被任何事绊住脚步,况且,我也不认为在知道真相之后,她会为了我放弃柏林。”
“所以这样做,只会让我更狼狈。”
他知道安焰的脾气,骄傲、自我、盯紧目标、永不回头,所以希望她能没有负担地走得更远是真的,被她决绝的选择伤到也是真的。
在决定要分手的那一刻,池弈甚至没有期待过她会对他发来邀请。
“哎……”
厉星辞还是叹气:“行吧。”
他摇着头笑起来:“我自己也都没理清楚,还劝你呢。”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霓虹映亮的天空,自语道:“也不知道巴黎的冬天,到底冷不冷。”
*
离开纽约的那天,下了几天大雪的曼哈顿忽然放了晴。傍晚的时候,金红色晚霞铺满天际。
安焰取完登机牌,繁忙的大厅人来人往,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一个个匆忙的身影走近又跑远,却都不是她要等的那一个。
“Lia.”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焰怔了一下,回头看见厉星辞。
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双手插兜,懒洋洋地站在人群里,张口第一句就是:“怎么?要走了也不通知一声?不会是借过我的钱,我忘了吧?”
安焰噗嗤一声笑出来。
从小到大,她其实很讨厌送别,所以离开的时候,就谁也没告诉。
可看到有人来送自己,心口还是忍不住觉得温暖。
毕竟在纽约三年,再怎么,也不会毫无留恋。
离登机还有段时间,厉星辞陪着她去买咖啡。
温热的拿铁被递到安焰手里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着跟厉星辞打趣:“我们当初因为一顿晚饭认识,今天你还我一杯咖啡,也算是有来有往了。”
言毕,她举起杯子,轻轻跟厉星辞碰了一下。
热气氤氲。
她低头喝了一口,忽然问:“他让你来的?”
不用言明,两人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厉星辞心虚干咳,但也没有否认。
安焰看着他,很轻地笑起来:“他让你来,就说明他不会来了吧?”
“嗯,”厉星辞点点头,“他今天回长岛了,抽不开身。”
安焰笑笑,没说什么。她知道“抽不开身”只是借口,但她已经为之努力过了,所以没有遗憾。
“那行吧。”
安焰整了整随身的行李,起身往安检口去。
可是没走几步,又忽然回头看向厉星辞,说:“林杳去了巴黎音乐学院,你如果还想试一试的话,可以去巴黎找她。”
厉星辞愣在原地。
“走了。”安焰对厉星辞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巴黎离柏林不算远,你来的话可以打电话,我请你喝咖啡啊?”
说完仰头喝完最后一点咖啡,转身走近闸机口。
小小的一个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的尽头。
厉星辞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
穿过航站楼的大厅,在尽头的那面玻璃墙后面,厉星辞坐到了池弈对面。
他面前放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目光一直落在安检口的方向。
厉星辞屈指敲了敲桌面:“这下你满意了?”
池弈没说话,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望向机场里往来的人潮。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没过多久,电话接通了,池弈跟对方问好,说的是德语。
他说:“嗯,是我,好久不见。”
夜色落在眉眼,有几分落寞和冷清。
“柏林爱乐明年合作的新人,你知道了吗?”
“嗯,是叫LiaAn.”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旧从容,游刃有余的不像是刚刚经历过分手。
直到对面不知道问了句什么,池弈忽然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长廊,卷起衣摆,身后的广播遥远而模糊。
过了很久,厉星辞才听见池弈低声地开了口。
他说:“她是非常优秀的独奏家,请您替我关照她。”
作者有话说:
本章建议搭配坂本龙一《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食用
第58章
一年后,德国。
这一年的柏林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大暴雪,直到二月依然很冷。
夜幕降临,城市被霓虹和车灯点亮,宛如一座雾气萦绕的钢铁岛屿。
约翰·威廉姆斯的作品音乐会将在下个周举行,今天是音乐会前夜晚宴,地址设在柏林音乐厅附近的广场酒店。
夏洛特大道早已被记者和乐迷的长枪短炮占领。
黑色加长礼宾车一路排开,酒店门前铺着长长的红毯,围观人群几乎占据了整条人行道。
闪光灯此起彼伏,安焰坐在车里,隐约能听到外面的快门和人声。
“等会儿媒体的群访大概有十分钟。”
车窗外人影晃动,助理米娅坐在对面,跟安焰最后确认流程。
“Gramophone和ClassicFM的人都会在,”她翻看着平板,语速飞快,“还有《TheStrad》的专栏记者也会在现场。”
“嗯。”
安焰低头整理耳坠,敷衍得眼都不抬。
米娅只能硬着头皮提醒:“就是……上个月发长评批评你的那位。”
安焰有点迷茫地看了米娅一眼,这才想起来。
她来柏林已经整整一年。
从欧洲巡演到各大音乐节,从伦敦到维也纳,再到萨尔茨堡……去年她斩获留声机年度青年艺术家和最佳器乐演奏奖后,她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欧洲古典乐圈最核心的位置。
可是人红是非多。
尤其是像她这样横空出世的演奏家。
年轻、漂亮、有野心。
这样的词若是放在同等经历和年龄的男艺术家身上,或许是褒义,可是放到安焰身上,就完全是另一种情形。
《TheStrad》那篇评论发布以后,在古典乐界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对方措辞尖锐,一副誓死要把安焰钉在耻辱柱上的姿态。
“用炫技和情绪操控观众,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音乐性。”
“作为一个演奏家,LiaAn显然更在意观众是否会为她的裙摆欢呼,而不是音乐本身。”
“她的裙子如果再紧一点,剧场就应该要求未满18岁未成年人不得进入。”
结果评论一出,自由派乐评人和年轻乐迷迅速反扑。
有人反问:“为什么男性演奏家的个人风格叫魅力?女性演奏家就叫喧宾夺主?”
“为什么已经都21世纪了?女性演奏家却还没有穿衣自由?”
双方对战愈发激烈,短短几周,安焰的名字就已经在X和TikTok的话题上登顶数次。
而安焰对此倒是很淡定,从头到尾一句回应都没有。
“还有,”米娅小声提醒,“等下如果他们问你造型的问题,你就稍微……”
话没说完,车已经在入口处缓缓停下。
车门拉开的瞬间,外面的闪光灯同时炸开,炽亮如同白昼。
米娅赶紧把准备好的羊绒披肩递过去:“Lia,等下红毯的时候……”
红色长裙随着动作垂落,安焰已经弯腰下了车,根本没拿那条披肩。
她今天的礼服依然不是传统古典乐圈偏爱的保守款式。
丝绒质地包裹出起伏有致的上身线条,肩背线清晰流畅,后背是大片的镂空,露出两个漂亮的腰窝,一串细钻沿着脊骨一路没入腰际,在白辣的闪光灯下,泛出冰冷而璀璨的火彩。
安焰的长相偏冷感和硬朗,平时很少浓妆,今天却反常地化了个复古红唇的妆容,把她身上那股锋利和攻击力放大到了极致。
人群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快门声骤然失控。
“Lia!这边!”
“看这边!”
“LiaAn!”
红毯两侧的长枪短炮几乎同时对准了她,安焰抬起头,不笑也不回应,神色平静地望向镜头。
媒体的采访区已经站满了人。
主持人简单寒暄之后,很快有人抛出了问题:
“Lia,去年你同时拿下留声机年度青年艺术家和最佳器乐演奏奖,很多人认为,你是古典乐圈近年来野心最大的新生代演奏家,你怎么看?”
问题一出,采访角落瞬间安静不少,谁都听得出来,这个话题并不算友善。
安焰望过去。
提问的是个中年男记者,口音带着明显的西语腔调。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反问:“听你的口音,应该不是柏林本地人?”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对。”
“所以离开家乡,跑到另一座城市争取更好的工作机会,”她轻轻点头,“我也觉得你野心挺大的,对此你怎么看?”
一如既往地直白辛辣,周围有人挑眉对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那记者的脸色顿时有点难看。
旁边的记者立刻接上:“那请问你怎么看待外界对你风格的争议?有人认为你更像明星,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古典音乐家。”
“是吗?”安焰语气平静,“那至少说明他们记住我了。”
第三个问题很快跟上。
“请问你对今晚的造型满意吗?”
米娅站在远处,眉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她有些忐忑地看向安焰,却听见她问:“请问你会问那些男音乐家同样的问题吗?这是一场音乐晚宴,我以为大家今晚会更关心音乐。”
空气安静半秒,主持人立刻笑着出来圆场:“好的,Lia的采访就到这里,让我们欢迎下一位……”
米娅简直谢天谢地,迫不及待示意安焰离开了采访区。
和外面的喧闹不同,会场内部灯光温暖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垂落在中央,香槟塔折射着浮动的碎光。
有乐队在现场演奏华丽的室内乐,安焰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酒,却莫名有些心不在焉。
“亲爱的,好久不见。”
有人从身后挽住她的胳膊,安焰回头,看见许久不见的陈艾莎。
她今天一身典雅端庄的黑色礼服,卷发松松挽在脑后,换下平时那股骄纵蛮横的模样,俨然是古典乐界那些老学究们最喜欢的优雅形象。
John的作品音乐会,陈艾莎也是表演嘉宾之一,她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只是安焰不记得,两人什么时候已经和她熟到见面能叫一句“亲爱的”?
直到陈艾莎拽着她往旁边走,安焰才反应过来,看一眼她身后的男人。
深蓝色西装,肩背笔挺,又是金发绿眼,很典型的日耳曼长相。
只是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仪态沉稳,哪怕只是站在人群里,也依旧有种很明显的军人气质。
男人见陈艾莎拽走了她,很有分寸地没有跟过来,周围的人立即围拢了上去,热情地跟他攀谈。
“看什么呢?”
陈艾莎放开安焰的胳膊,高跟鞋登登的声音停下来,回头确认那男人离得够远,才对安焰卸了笑脸。
安焰挑眉:“怎么?拿我当挡箭牌?”
陈艾莎冷笑:“拿了留声机年度新人,就连你师姐都不认了?”
安焰才不被她带跑,慢悠悠扫了眼那人,问:“那就是你家里给你找的联姻对象,叫沃斯·普鲁士吧?”
“什么联姻对象!”陈艾莎炸毛,“只是吃了两顿饭而已!一个西贝柳斯都不知道的大老粗,谁要跟他联姻?”
“你不跟人家联姻,大老远跑柏林来干什么?”
“我……”陈艾莎嘴硬,“我我当然是来参加独奏会的啊!”
“哦~”安焰点点头,终于笑了。
一年没见,两个人居然还是见面就掐的关系。
陈艾莎冷哼一声,很快就反守为攻。
“别只顾着说我,你呢?”她盯着安焰,“跟Zane还有联系吗?”
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住,安焰垂下眼,回避她的视线。
“我在柏林呀,没事联系他做什么?”
陈艾莎看着安焰,不说话了。
在知道安焰要来欧洲,选择和池弈分手的时候,陈艾莎不是没怨过她。
当初他们怎么走到的一起,陈艾莎全都看在眼里。引荐名师、推荐人脉、替她铺路,就连那场让她一炮而红的独奏,如果最后那首勃拉姆斯没有池弈的伴奏,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池弈不说是安焰的贵人,至少也算半个伯乐,可安焰偏偏就能撇下人情,抓住机会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陈艾莎十六岁去纽约跟着池臻,从情感上来说,她几乎把池弈也当成了自己的半个亲人。
所以她完全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替池弈感到难过。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有点像自己从头磕到尾的一对真CP就这么BE了。
“那你这次……”陈艾莎清了清嗓,“应该也不光是为了John的作品音乐会吧?”
安焰抬眼:“你有话直说。”
“哦,”陈艾莎耸耸肩,“那算我又便宜你一次,给你递个消息。”
陈艾莎晃着酒杯,语气终于正经了一点。
“自从你来了柏林,他就不怎么登台了,最近半年更是连公开的活动都很少出席。”
“为什么?”安焰蹙眉。
“我怎么会知道?”陈艾莎看着她,“不过,他现在是朱莉亚的荣誉教授,偶尔会去上几节大师课。”
安焰怔了怔。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池弈那样的人,他的人生几乎就是为音乐而存在的,她无法想象不做音乐的池弈会是什么样。
“这次他也来了。”
“哦,”安焰作出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我知道,约翰的音乐会嘉宾名单上有他。”
“嘁!”陈艾莎翻个白眼,慢悠悠地补充,“他在艾斯勒音乐学院有为期一周的学术交流,下周三还有一场面向公众的讲座。”
“讲座?”安焰心跳微滞,“他来柏林开讲座?”
“哎呀,”陈艾莎漫不经心整理裙摆,“顺便的嘛,来都来了。”
“……”
“行了。”她扫视一圈,发现沃斯已经被一群人围住,顿时眼睛一亮,“先走一步。”
说完提起裙摆,鬼鬼祟祟地往会场的墙角去了。
宴会厅灯影浮动。
不远处有人举杯谈笑,室内乐轻缓地流淌,安焰却像失了神,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旁边的米娅终于忍不住提醒:“Lia,你的行程已经很满了。下周三,科尔先生还邀请了几位Siemens音乐奖的评委晚宴,时间可能会撞。”
安焰瞥她一眼,语气就有点冷。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去听讲座了?”
“哦。”
米娅悻悻地闭了嘴。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安焰踢掉高跟鞋,把耳环摘下来往桌上一扔,转身去房间的吧台又开了瓶啤酒。
米娅蹲在客厅帮她整理第二天的行程和礼服,见她又要喝,忍不住提醒:“少喝点。”
安焰懒洋洋地“嗯”一声,整个人横躺在沙发里,长发散下来,透出点松散的慵懒。
她今晚确实是喝得有点多。
跟过那么多的演奏家,米娅知道很多人为了排解压力,抽烟喝酒都是常态,更有甚者滥用药物,在圈子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可安焰真的是算是最自律的一个,除了上台前特别焦躁的时候会抽一支烟,其他时候,她很少允许自己失控。
今晚或许是因为见到那些熟悉的人和物,才会兴奋的过了头。
桌上的电话在这时响起来。
安焰半醉不醒地皱了下眉,接起来,不小心碰开了免提。
“Lia?”
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是Harrison的艺术总监,伊森。
当初他亲自签下安焰,又把她推荐去了欧洲部。后来为了配合她的发展,伊森也从纽约调来了柏林,接管下安焰后续所有的国际演出与商务。
伊森是一个很有头脑的经纪人,不然也不能在短短的一年时间,让安焰在古典圈站稳脚跟。
但是也正因为他的商业头脑,难免和安焰有艺术决策上的冲突,故而这一年以来,两人之间也大小摩擦不断。
“嗯……”
安焰应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清楚。
她拿远手机看了眼来电,下一秒,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米娅眼皮狠狠一跳。
而安焰已经重新窝回沙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米娅头皮发麻,只能赶紧替安焰关好门,拿起手机出去回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的声音冷下来:“她喝醉了?”
“……今晚遇到了以前乐团的朋友,”米娅尽量把语气放轻,“所以有点高兴。”
伊森沉默,片刻后又道:“明天下午还有音乐会的商讨,她最近状态不算稳定,我不希望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米娅顿了顿,提醒伊森:“Lia只是正常社交。”
“正常社交?”伊森轻轻笑了一声,“米娅,我想你现在还没有搞清楚情况。你老板现在不是学生,不是名不见经传的街头表演人,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媒体放大。”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等着她出错吗?”
米娅哑口,走出酒店想透口气。
夜色沉沉,车流却依然繁忙。
伊森还在电话里继续:“我花了多大的精力,才让欧洲那群老家伙接受她,现在也不是为了让她参加几个晚宴,就重新变成争议人物。”
周围寂静,米娅握着手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森或许确实很欣赏安焰,但他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她的音乐和她这个人,而是她能不能站在某个高处,又能在那里站多久。
“嗯,我知道了,我会提醒她。”米娅叹气,然后挂断了电话。
*
安焰睡到第二天的中午才醒。
宿醉后的胃空荡得泛着苦味,太阳穴有些疼,安焰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昨晚米娅走的时候给她兑好了蜂蜜水,还买了新鲜的番茄汁。
安焰皱着眉洗漱完,又把水和番茄汁都喝了,觉得人终于清醒了一点。
下午还有商讨会,米娅把熨好的衣服放在外面,还给她备好了去宪兵广场的专车。
柏林的冬天,阳光难得。
离会议开始还有段时间,安焰忽然想在面外随意逛逛。
她带着米娅,绕进了广场旁边的那家咖啡店,问店员要一杯无糖拿铁。
出口点单的一瞬,安焰忽然有些走神。
她想起感恩节专场结束的那晚,在池弈的车上,她笑着告诉他自己点咖啡的糗事。
“女士?”
店员又问了一遍。
安焰回过神:“一杯拿铁不加糖,谢谢。”
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口风铃轻轻地响了一声。
有人推门出去。
安焰下意识回头。
一道清俊的背影映入眼帘。
黑色大衣,肩线平直利落,额前几缕碎发扫过无框的镜片,还是那样的温雅矜贵。
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抱着总谱,跟在他后面,低头说着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出去的时候,甚至替对方扶了下门。
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显得莫名地温柔。
安焰想起来,以前在乐团的时候,大家在背地里叫他“暴君”。
因为他不允许犯错,也极少对任何人有耐心。
可是现在,他居然会停下来,听一个学生结结巴巴地说完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地撞了一下,安焰想起来,宪兵广场距离艾斯勒音乐学院,仅仅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街道的冷风迎面灌进来,外面人来人往,阳光铺满广场上的花岗岩石板。
等安焰反应过来追出去,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Lia!”
米娅拿着两杯咖啡追出来,问:“你跑什么?”
安焰没说话,只低头接过了咖啡。
冰凉的指尖触及暖热的杯壁还有些微麻。
米娅拿出手机提醒她:“明晚伊森约了RPS金质奖章的几个评委,下午还有个……”
“帮我推了。”
“啊?”米娅愣住。
虽然RPS金质奖章对于安焰这种古典演奏家来说不是必须的,但好歹是个国际上有份量的奖项,对于后续的商务和代言会有很大的加成。
安焰却不以为意,低头喝了口咖啡:“跟评委吃饭无外乎又是些无聊透顶的应酬,明天下午我有别的安排。”
米娅眨眨眼:“什么安排?”
安焰沉默地看着不远处艾斯勒的方向,说:“听一节公开课。”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乐评人对安焰的评价,参考了几个欧美老登乐评人对钢琴家王羽佳的评价。古典乐的保守派老登思想都非常非常古板,非常非常傲慢,怀疑他们还活在中世纪。
第59章
池弈的讲座是在周三下午,柏林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讲座设在三楼的小礼堂,安焰故意到得很早。
她戴了顶黑色的鸭舌帽,坐在阶梯大教室靠后的位置,穿一件宽松的羽绒服,半张脸都被大大的围巾裹住,坐在她身边都几乎看不到脸。
教室里陆陆续续地来了好些人,周围几个学生有些兴奋地小声议论。
“听说他以前排练特别恐怖,好多职业乐手都被他骂哭。”
“真的这么可怕?”
“不过也正常吧,顶级指挥要求很高的。”
“可是上次他来指导我们的学生乐团,感觉挺温和的啊。”
“那是现在。”另一个人搭腔,“我老师说,他以前在柏林爱乐的时候,所有再大牌的演奏家都不敢迟到。”
“这么严格?”大家诧异。
“对啊,不然你以为他暴君的称号怎么来的?”
大家笑起来。
而安焰从始至终只是听着,垂着眼没有说话。
嘈杂的礼堂忽然安静了一点。
安焰抬头往前门的方向看去,一道冷峻颀长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一件深灰色的中长款大衣,手里拿着一叠乐谱,看起来比一年前更沉稳清冷了些,眉眼依旧沉静。
他站在讲台,低头整理资料,甚至没往下面扫过一眼。
呼吸很轻地滞了一下,心里罕见地漫起一股酸涩。
一切都还是这么熟悉。
他翻谱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压一下页角,说话时,会用食指轻轻地点在纸面。
只是曾经那种锋利的压迫感,被时间藏进了更深的地方。他依旧是克制且疏离的,却不会像从前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开始吧。”
池弈抬起头,示意助手打开讲座的演示稿件。
今天的主题是“音乐的结构与情绪表达”,前半段都是池弈在讲话,他的德语,克制清冷、内敛又带着规整的秩序感,跟他的气质很像。
教室里很安静。
他很少说什么多余的话,偶尔也会坐到钢琴边,给大家做一些示范。
但是在讲到一段勃拉姆斯的音乐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很多年轻演奏者会对结构有错误的理解,他们常常认为情绪越强烈,音乐才会越精彩。”
“但事实是,如果你的情绪没有结构来作为支撑,随着乐曲的发展,音乐很快就会失控。”
他低头演奏了两段示范,琴声在礼堂里蔓延开去,大家都听得屏息凝神。
“真正伟大的演奏,从来不是情绪压倒结构,也不是结构压倒情绪。”
“而是一种共生和支撑的关系,结构让情绪有了锚点,情绪让结构有了重量。”
指尖却在掌心缓缓地收紧,安焰安静地坐着,眼眶却莫名有些发涩。
她知道要是放在以前,池弈是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曾经的他更像一把锋利而精准的手术刀,是秩序和控制的绝对拥护者。
可现在他坐在钢琴前,谈论情绪、自由和音乐的呼吸。
安焰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曾经在彼此身上留下的印记,从没有随着他们的分开而消弭。
两个小时后,提问环节开始,教室里的气氛终于活跃了起来。
一个年轻男生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锋芒:“Maestro,对于您刚才讲到的观点,我有不同的看法。”
池弈抬头看他:“你说。”
男生于是自信开麦。
“我倒是认为,现在真正能打动普通观众的,只有情绪感染力。因为你不能指望每个听古典乐的人都是专业人士,对于普通人来说,结构是什么,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清楚。”
“还有,”男生继续:“比如LiaAn,她的演奏之所以受到欢迎,也不是因为能把结构分析得多么完美,而是因为她的音乐,本身就有生命力。”
男生说完坐了回去,教室里却跟着响起低低附和的声音。
池弈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反驳回去。
他只是垂眼翻过一页谱子,语气依旧很平静:“所以,你认为结构和情绪是对立的吗?”
“至少大多数的时候。”那个男生答。
池弈合上乐谱:“可是在音乐里面,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对立的。如果你这么认为,只能说你并没有真正地理解它们为什么存在。”
男生显然不服,站起来还想继续。
教室偏后的地方却响起一道掷地的女声。
“那我能不能理解为,其实是你只能从我的琴声里听见情绪?”
窸窣的议论声停了,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安焰却无所谓地摘下帽子站起了身。
目光落到讲台上,时隔一年,他们再次在哄闹的人群里,沉默对视。
“……LiaAn?”
有人已经认出了她,压低声音惊呼起来。
骚动像潮水一样,从后往前涌动着放大。
手机一部接一部地拿出来,安焰却毫不在意,只平静地看着讲台上的那个人。
“曾经我也像你这样以为,结构就是束缚,音乐需要自由。”她笑笑。
“但那只是音乐的初级阶段,如果你只是个古典乐的爱好者,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因为确实如你所说,很多人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他们以为自己听见的都是情绪,不明白结构才是情绪的骨架。”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音乐不是个性表演,也不是想当然的诠释,情绪和灵魂很重要,发展和呼吸也一样。”
或许是被本尊当场反驳,那男生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地闭了嘴。
教室里沸腾的窸窣渐渐安静下来。
池弈站在讲台边,隔着一整个教室的人群,看向安焰。
他的眼眸有一瞬短暂的震颤,却很快恢复平静,只沉沉地落在安焰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心口有一点酸胀的感觉在滋生。
安焰想起两年前,自己也曾像这个学生一样,问池弈:“音乐最重要的不就是当下的感受,为什么要考虑乐句的发展?”
原来一晃,都这么久了。
久到她也理解了池弈的观点,开始用他的语言来为他辩驳。
而池弈就这么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人都察觉出异常,开始俯身交头接耳。
“今天就到这里吧。”
终于,池弈垂下眼,合上了手里的乐本。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打开闪光灯拍照,有人围住安焰,想要签名和合照。
而安焰看见池弈起身离开,几乎没有犹豫,拨开人群也跟了出去。
通往教职大楼的走廊设有门禁,安焰尾随池弈,在他刷卡开门的时候也跟着挤了进去。
砰訇的一声,大门在身后关上,把嘈杂和喧闹都隔绝在另一边。
冬日的阳光在地板上映下两个对立的影。
池弈脚步微顿,听见声音也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
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安焰胸口忽然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她强压了很久,才开口问他:“你之前要留在纽约,就是为了这个?这就是你现在想要的生活?”
眼前的背影怔了怔,半晌,池弈才转过来,神情很淡地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池弈看着她。
她今天穿得很低调。
黑色羽绒服,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扎了个马尾,连口红颜色都很淡,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池弈知道,现在的安焰已经不一样了。
她可以平静地谈论乐曲结构、呼吸和发展,她在柏林历练了一年,已经是一个真正成熟的独奏家。
这一瞬间,池弈忽然意识到,原来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你根本就不喜欢教学。”安焰的声音把他带回现实。
池弈脸色沉下来:“谁告诉你的?”
“不用谁告诉我,”安焰语气有点重,“池弈,我知道你。”
眼前人的眼神有一瞬闪避,安焰心口一沉。
她意识到自己说对了。
可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人都会变的。”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根刺,让安焰的心口跟着疼了一下。
她忽然有些烦躁,上前一步攫住池弈:“可是你明明可以回到更大的舞台,至少那里不会有既自负又不懂你音乐的人!”
“安焰。”
池弈叫她,声线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他说:“不是所有人都必须站在最高的位置上,才算没有失败。”
“你不要混淆概念!”安焰的情绪有些失控,“我难过的从来不是你站得不够高!而是你麻痹自己假装过得开心。也许你骗过了所有人,但你骗不了我!”
门外有人经过,隐约是学生说笑的声音。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动,安焰却觉胸口堵得厉害。
她不明白为什么池弈会这么平静,仿佛和她讨论的,是别人的人生。
“所以你宁愿留在这里,跟那些根本不懂你的人浪费时间?”
池弈沉默片刻。
“那是我的课。”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语气却带上了边界感。
“我会处理。”
“可是……”
“安焰。”
池弈打断了她。
安焰怔然地抬头,隔了这么久再次近距离跟他对视,有一种恍惚的错觉。
池弈看着她,看了很久,有一瞬间他甚至抬了抬手,像是要碰一碰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可最后,他只是很轻地蜷缩了下手指,安焰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你总觉得我是在委屈自己,”池弈声音温沉,“可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的生活,就是现在最适合我的。”
他说的是最适合,而不是最想要。
这样的话说出口,池弈自己都顿了一下。
阳光穿过长廊的玻璃,在他肩侧落下一层浅淡的光影。池弈的目光落在安焰泛红的眼尾,最后还是缓下语气。
“所以别替我难过,也别替我定义现在的生活。”
他沉默几秒,可最后,也只是极轻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我还有事。”
他收回视线,转身道:“先走了。”
*
晚上的饭局在七点。
音乐学院门口的街灯亮起来,把路边的积雪映得暖黄的一片。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台阶下,司机从驾驶位出来,替安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厢里开着暖气。
伊森坐在后座,穿着严肃板正的全套西装和羊绒大衣,平板还搁在膝盖上,应该是刚结束一场电话会议。
安焰没想到会和伊森一起过去,看见他愣了一下。
伊森也在这时抬起头,冷声揶揄:“看来今天你过得很开心。”
安焰没接话,弯腰坐进了后排。她知道伊森对她不满,不打算在这个当口同他争执。
车门关上,伊森侧头往外面扫了一眼。
学校的门标在视野里缓慢后退,他转过头问安焰:“所以你推掉下午的沙龙,就是为了到学校闲逛?”
伊森的声音很淡,却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冷笑一声,问安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了?”
安焰耸耸肩:“至少去学校的时候,心情会好一点。”
这就是在说沙龙让她不开心了。
伊森的眉头压下来,侧过身正对向她。
“Lia,”他沉声道,“我安排这些活动,肯定不是为了折腾你。”
“嗯。”
“你已经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了。你现在的位置,赞助人、媒体、商务资源,哪一个不需要经营?”
“哦,知道了。”
安焰把额头抵在车窗,回答得爽快,视线始终落在外面的街景。
这种样子落在伊森眼里,就是明晃晃的敷衍。
伊森揉了揉眉心,把胸中的火气压下来,依然维持着好言好语的姿态。
“下午那个私人沙龙,有多少人想进去都没机会,你不能总是凭自己的情绪做事。”
“哦,好。”
安焰还是答得很爽快,但其实伊森的那些老生常谈,她根本没有听进去。
她并不是个八面玲珑的性格,以前的忍耐是迫不得已,而现在的她不需要再看人脸色。
车窗外,是柏林经久璀璨的高楼灯火。
她垂着眼,脑子里却反复出现下午,池弈坐在钢琴前的样子。
胸口的那股憋闷感,到现在都还没散去。伊森后面又说了什么,安焰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
迈巴赫在夏洛滕堡的一家私人会所停下了。
新文艺复兴式的风格,深胡桃木墙面、黄铜壁灯、铺着酒红色地毯的旋梯,还有空气的威士忌和雪茄味道。
侍应生在门口接待他们,引着两人往二楼的贵宾厅去。
经过前面酒廊的时候,迎面正好过来一行人。
安焰脚步一顿,她发现站在中间的,竟然是池弈。
他穿着很正式的黑色大衣,身边几个都是古典乐业内极有分量的人。
安焰认出其中一个是柏林爱乐基金会的董事,还有一位是曾连续多年参与RPS金质奖章评审的业内重量级制作人。
他们边走边聊,周围人的注意力几乎都围绕着池弈。他还是像以前那样众星拱月,想起下午的对话,安焰愈发地不解他为什么要退居二线。
“Maestro!”
伊森已经先一步笑着迎上去。
池弈这才注意到迎面的几人,视线扫一眼伊森,最后却落到了安焰的脸上。
只是短短的一瞬,他抽离了目光,对着伊森点头:“Ethan,好巧。”
安焰有点走神,直到手臂被伊森轻轻地拽了一下。
只是没等安焰开口,池弈已经先转向她:“Lia,好久不见。”
语气客套又疏离,只是许久未见的旧同事。
安焰做不到他那样体面,只能勉强挤出个笑,算是问候。
“原来你们认识?”旁边有人笑着问。
“当然。”伊森接过话题,“Lia做独奏以前,是曼哈顿交响乐团的首席,Maestro那时候是乐团的驻团客座,没记错的话?”
池弈“嗯”一声,低头整理袖口,不想在这个话题继续的样子。
反倒是伊森约来的赞助人先开了口:“既然碰上了,大家没事的话就一起吧?本来今晚聊的都是今年古典类项目。”
伊森当然不会拒绝。
RPS的组委会一直都想拉拢池弈和柏林爱乐乐团,这几年无论是评委还是颁奖嘉宾,他们都邀请过池弈很多次。
于是伊森把两拨人聚到了一起。
贵宾厅灯光明亮,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酒水和餐前小菜。
安焰坐在伊森身边,抬头看见对面的人时,明显怔了一下。
索恩。
曼哈顿交响乐团的常驻指挥,也是她担任首席的时候,合作时间最久的人。
听说他这两年搭上了柏林爱乐行政总监,如今已经坐进欧洲管弦乐联盟董事会,在业内风头正盛。
都是圈里人,席间就聊得随意一些,有人问起池弈的复出打算,他笑着说目前还不知道。
索恩却端着酒杯接过了话:“一年没上过台,再回来,会不会连总谱都觉得陌生了?”
席间沉默一阵,桌上的人相互看一眼,没人接话。
索恩却像没察觉,笑着补充:“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提前进入退休生活,我们这些人羡慕都还来不及。”
“谢谢关心。”池弈语气平静,像在回应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寒暄。
索恩晃了晃杯里的红酒:“其实我一直觉得挺有意思,很多年少成名的人,年轻的时候光芒万丈,最后却都慢慢消失了。”
他有些意味深长:“看来老天还是公平,天赋给得太多,总要收回去一点。”
桌上的谈话声淡了。
这句话已经不是闲聊,而是打着“讨论”的旗号,故意要让人恶心。
现场气氛已经非常尴尬,大家都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咚!”
酒杯磕碰桌面的声音。
安焰放下酒杯,抬眼转向索恩:“那也比有些人既没有少年成名的天赋,也没有大器晚成的成绩好吧?”
索恩的笑僵在脸上,语气就有些不善:“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安焰神色如常,还有些无辜地反问,“你不是一直在聊天赋吗?那我也浅浅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
她撑着下巴,表情认真:“可我觉得对于音乐来说,天赋真的是特别残忍的东西。没有就是没有,有人再怎么汲汲营营,也还是去不了真正的一流乐团。”
“你!……”
索恩脸色一下子沉了,气得失语。
“怎么?”安焰挑了挑眉,气死人不偿命的态度,“我说错了吗?”
旁边的伊森额角青筋都快跳出来。
他知道这两人在之前的乐团就不对付,却没想到安焰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开火。
“哈哈,大家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开个玩笑。”他赶紧举杯圆场,“喝酒喝酒。”
“不好意思。”池弈放下酒杯,还是那副绅士有礼的模样,“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径直离席。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安焰只觉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仰头喝完杯里的酒,也跟着站了起来。
长长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落地窗映着城市的夜色。安焰一路走到会客厅外面的酒廊,那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
池弈站在那里,像早就知道她会跟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听见脚步声,他转身过来:“刚才谢谢你。”
他说得很认真,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半点轻松:“不过,以后不要这样了。”
“为什么?”安焰皱眉。
“因为我不需要。”
安焰听笑了。
“池教授。”她抱着手臂,语气带着点嘲讽,“你现在是在教书,不是在教堂布道。别人都骑到你头上了,你难道还准备替他祈福?”
池弈没有回应她的冷言冷语,转身准备离开。
“池弈。”安焰伸手,一把抓住池弈的手腕。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放弃舞台?”她抬头攫住池弈,要把他逼到角落里。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承认,你根本就不开心?你为什么非要装得什么事都没有?”
身体微微一顿,池弈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移开了目光。
“过来。”
安焰拽着他,走到那架钢琴前面。
手指掀开琴盖,黑白的琴键在灯光下,像沉睡了很多年的、属于两人的旧时光。
安焰回头看着他:“弹一首。”
池弈站在原地,眼神停留在钢琴上,很久都没有动。
大厅里的音乐隐隐传来,走廊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安焰。”他声音低了些,是哄人的语气,“别闹。”
“是我在闹吗?”安焰望着他,“如果你真的放下了,为什么面对都不敢?”
“池弈。”她一步步走近,眼神落在他清瘦了些的眉眼。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漫长的沉默。
窸窸窣窣的交谈,人来人往,安焰第一次讨厌这么安静的环境。
“Lia你……”
伊森追了出来,看到池弈也在,他明显愣了一下。
“Maestro。”
点头打过招呼,他瞥一眼安焰,总觉得着两人似乎闹了什么不愉快。
但伊森管不了那么多,转头对安焰道:“关于巡演,沃森先生很感兴趣,想跟你聊聊。”
他说得客气,却不断朝安焰递眼神。这种场合,让赞助商等太久并不好。
话说到这里,安焰知道跟池弈没有必要再谈,于是看一眼池弈,跟着伊森离开了。
后半场的宴会,她明显就有些心不在焉。
杯子里的冰块慢慢融化,安焰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直到伊森都看不下去,按住她的杯口提醒:“你喝太多了。”
“多吗?”她懒洋洋地反问,拨开伊森的手,把手里的半杯也喝了下去。
*
宴会散场已近十一点,外面又开始下雪,伊森站在会所门前和别人聊合作的事,显然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
安焰靠坐在沙发里,酒意终于慢慢地涌上来。
这种场合,她本来就吃不好东西,现在觉得胃里发空,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伊森低头看她一眼,目光明显不悦。
偏偏今天米娅不在。
他拿出手机,准备让会馆安排司机送安焰回她在柏林常住的酒店。
“让利奥送吧。”
伊森抬起头,看见池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那边的寒暄。
“我今晚没有别的安排,”池弈看向伊森,“利奥可以送完Lia再回来接我。”
比起临时安排的司机,池弈身边的人当然更可靠。
伊森很快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池弈“嗯”一声,拜托两名侍应生把她扶去了车上。
宾利很快驶离,尾灯没入深夜纷扬的雪色。
池弈跟身边的人一一告别,今晚的饭局终于散场。
雪还在下着,深夜的夏洛滕堡,街道空旷而寂静。
偶有车辆驶过,碾压积雪,听起来有一种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反而衬得夜色格外寂寂。
池弈去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包烟。
其实自他从演出一线退下来,就很少抽烟了。
“咔哒”一声轻响,火苗短暂地亮起来,又很快被风雪吞没。那一点猩红在风雪里明灭,淡巴菰的味道散进冰冷的空气。
他忽然想一个人走走。
也许是今晚喝了酒,胸口总是堵着团散不去的躁郁。
池弈沿着选帝侯大街往前,雪落在黑色大衣的肩头,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柏林的夜晚永远不缺璀璨,玻璃幕墙映着街边店铺的装饰灯,映出人行道上,形单影只的男人。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翻涌了一整晚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
手机的铃声在这时响起来。
池弈低头看一眼,发现来电人是利奥。
“怎么了?”
接通电话的一瞬,那边顿了一下。
“Maestro……”利奥的声音有点无奈,“安小姐不肯在酒店下车,说她不住这里,让我送她回家。”
雪落在睫毛上,池弈沉默两秒,问:“那她说她家在哪儿?”
利奥报了个地址。
“是上西区,西端大道的青年艺术家公寓”
风卷着雪花从街口吹过来,池弈的脚步倏地顿住了。
他恍惚了一瞬,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利奥说出公寓的名字。
“叫Elysiaower.”
那个地址他太熟了。
那是安焰还在曼哈顿交响乐团时住的地方。
那时候她住在楼下。
他就在她在楼上。
*
十分钟后,池弈出现在安焰下榻的布里斯托尔酒店。她窝在大堂的沙发里睡眼惺忪,谁叫都不答。
利奥神色无奈地跟池弈汇报:“安小姐一直不肯上楼。”
池弈没办法,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安焰?”
面前的人愣了一会儿,半天才慢吞吞地抬起眼。她盯着池弈看了好半天,原本迷茫的脸上,眉头一点点皱紧,站起来就朝着池弈扑了上去。
“Maestro!”利奥被她这突然的反应吓到,冲上去要挡在池弈跟前。
然而下一秒,安焰已经整个人扑进池弈怀里,结结实实地挂在了他的身上。
“你……”怀里的人醉醺醺,仰头看了池弈一眼,接着就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
“你怎么才来啊?”
“……”
一旁的利奥此刻真是庆幸自己没挡上去。
他偷瞄一眼池弈,见他没什么表情地站着,可一只手却已经下意识扶住了安焰的腰,生怕人摔了的样子。
几个礼宾站在旁边,也有些手足无措。其中一人伸手想扶她,结果刚碰到手臂,安焰就吃痛得哼了一声,甩开他往池弈身后退去。
“我来吧。”
刚才还无动于衷的人,这下竟然把人捞进怀里,打横抱了起来。
温热的呼吸贴上池弈的侧颈,安焰像是找到熟悉的气息,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电梯一路上升。
房门打开,池弈先让利奥把枕头垫高,才把人轻轻放了上去。
米娅就住在隔壁,接到前台的电话,踩着拖鞋冲了过来。
“怎么喝成这样?”
她看着床上的安焰,焦急之余,话没过脑子就出了口。米娅后知后觉瞥一眼旁边的池弈,小声追问:“是伊森逼她喝的?”
池弈脸色一沉,蹙眉反问:“伊森会逼她喝酒?”
“那倒也不是……”米娅嗫嚅,“只是有时候会劝上两句,可Lia平时也不听啊。”
她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凑到床边想喂给安焰。结果安焰尝一口,眉头一皱,偏着头就躲开了。
池弈接过杯子看一眼,问米娅:“冰水?”
“对啊。”米娅点头。
“你就给她喝这个?”
“啊?”米娅愣了一下,“她平时自己也喝这个啊……”
池弈没说话,去浴室把水倒掉,回来就拨通了前台的电话。
“麻烦送两壶热水上来。”
“嗯,再帮我买一盒Pepto和LiquidIV,谢谢。”
米娅听得一愣一愣,问池弈:“这不是治胃疼的药吗?买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床上的安焰就侧过身,捂着胃腹哼了起来。
她蹙着眉头,那点强忍的难受像终于压抑不住,慢慢地,声音里也染上了细微的抽泣。
“……”米娅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像个木头一样在旁边干杵着。
好在下一秒,池弈已经走到床头,把人扶起来,半搂进了怀里。
“不舒服吗?”他温声问,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安焰“嗯”一声,迷迷糊糊的,听起来却莫名有点委屈。
“很难受吗?”他拨开她散在侧脸的头发,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安焰仍然闭着眼,小声咕隆,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已经让人去买药了,再忍忍。”池弈低声安抚。
谁知喝醉的人根本不能预测,安焰抓着他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这里难受。”
她模糊地控诉,全然不觉被她抓着的那只手有多么僵硬。
周围静得可怕,池弈下意识抬头,看向旁边的米娅。
“嗯……那个……”某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杵在这里许久屁用没有,只是个碍事的电灯泡。
她心虚地眼神乱飘,支吾到:“我老板就拜托您了如果您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打电话叫我我就住在隔壁。”
米娅一口气说完,逃一样地退出了房间。
砰訇一声房门关上,酒店的隔音做得非常好,走廊上的声音被彻底隔绝,室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窗外是柏林下雪的深夜,暖黄的灯光落在床头,映出两个朦胧的影。
安焰的呼吸里带着酒气,有一点很淡的松香味。池弈的手还被她按在心口,胸腔里那点压了一整晚的情绪,也像是被什么缓慢地撕开了。
四百天的分离过于漫长,以至于下午在教室看见安焰的时候,池弈下意识地以为,这又是他无数次梦境中的一次。
直到她站起来,当着满教室的人群替他反驳,然后平静地谈起音乐的结构和发展。
她比从前更成熟。
也比从前更耀眼。
可偏偏是这样的时候,池弈会忽然被提醒,自己已经离她的世界越来越远。
那种失控想拥抱她的念头,被生生地压了回去。
理智告诉池弈,他不该在这个时候靠近。
可喜欢这种东西,向来是藏不住的。
嘴上藏住了,也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比如现在。
池弈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低下头,在安焰的额间落下一吻。
“吱哟——”
房间的门被人推开,米娅瞪大眼睛站在外面,手里拎着药店的外卖纸袋。
四目相对,气氛霎时就有些微妙。
“呃……”米娅咽了咽口水,“我、那个、我我就是来送个药。”
池弈还维持着低头靠近安焰的姿势,眼底情绪被撞了个正着。
他闭眼揉了揉眉心,重新起身:“下次记得敲门。”
“哦……”米娅抱着纸袋杵在原地。
池弈看她一眼:“过来喂她吃药。”
“哦哦,好。”米娅如梦初醒。
她赶紧倒了杯矿泉水,又在池弈的注视下,往里面兑了点热水才端到安焰面前。
“Lia,”她好生哄劝,“来吃药了。”
谁知床上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就皱着眉把脸偏向了一边:“拿走。”
米娅瞄一眼池弈,换个方向继续哄,“你不是不舒服吗?吃了药就好了呀。”
话音刚落,安焰就翻身把枕头盖到了自己头上。
米娅只好放下药和杯子,爬上床去扯安焰的枕头。
谁知安焰转身一把推开了她,盯着她迷糊道:“你走,我给你涨工资。”
“……”米娅犹豫一秒,有些狠狠地心动。
“安焰。”
身后响起池弈的声音。
他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药和水杯,侧身坐在了安焰的床头。池弈一手揽过安焰,一手在两颊轻轻一捏,安焰哼了两声张开嘴,池弈就趁这个间隙把药放了进去,然后喂水。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米娅眨眨眼,能想到之前池弈到底喂过她多少次,才能拥有这样娴熟的流程。
“那什么……”米娅干笑两声,后退着摸到了门边,“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再一次关上了房门。
折腾一晚上的人吃完药,终于安静下来。
偌大的落地窗外仍然飘着雪,城市的灯火透进来,加湿器的运转,中央空调的暖风,窸窸窣窣的碎响,让周遭显得更加落寞。
池弈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
确认安焰没有再难受,又探过了额温,他终于起身准备离开。只是才刚站起来,衣角忽然被什么轻轻地拽了一下。
脚步一顿,池弈回过头。
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眉头微微蹙动,睡得并不安稳。
“你去哪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醉意含糊和困倦。
池弈看着她,半晌才低声道:“不去哪儿。”
安焰却不信,抓着他衣角的手又收紧了一些。她闭着眼,口齿不清地咕哝一句:“骗人。”
昏黄的床头灯下,安焰侧脸陷进柔软的枕头。酒意让她的眼尾泛出薄红,长睫微颤,难得显出一点安静的柔软。
“你总是这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那天在机场等了你好久,你都没出现……”
胸口被酸涩的滋味占据,连心脏都跟着抽疼。
池弈没说话,也没有告诉她,其实那天他也去了机场,看着她背上琴盒走进通道。
说舍得是假的,但知道她会因此拥有更好的未来,他又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那个莽撞青涩的姑娘长大了,有一天,她会成为大家都认可的独奏家,站上她梦寐以求的舞台。
不再是他一个人的。
半晌,池弈重新坐回床边,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嗯,我不走。”
“真的?”安焰始终没有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像是说着梦话。
“真的。”池弈很轻地点了点头。
那只拽着他衣角的手依旧不放,池弈扯过旁边的沙发,往前坐近了一些。
一只手慢慢地从被子里伸过来,碰到他的衣袖,随后又顺着手臂往下。指尖滑过手腕,最后捉住他的手指,轻轻扣了上去。
身体微微僵住,池弈低头看她,安焰就那样握着他的手,直到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窗外雪落无息。
炙热的目光落在安焰脸上,池弈忽然有些恍惚。
这一年里,他曾无数次地想象过两人重逢的样子,冷漠也好,争执也罢,或者干脆不要再见,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
安焰睡在他身边,额头抵在他的手背,鼻息落在皮肤上,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胸口那阵被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缓慢翻涌上来,池弈闭了闭眼,却只是抬手,替她把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了耳后。
“睡吧。”
梦境里光怪陆离,安焰看见圣诞专场结束的那个夜晚。
巨大的槲寄生花环悬挂在穹顶中央,观众席掌声如雷,漫天金色的灯光落下来,像一场永不结束的盛宴。
梦里的池弈站在她身边,没有回避,也没有转身。
而是伸出手,将她拥进怀里。
大家都在欢呼起哄,可是声音越来越远,画面转到了肯尼迪机场,人潮熙攘的航站楼。
她拖着行李往前走,而这一次,池弈没有缺席。
他接过她递来的登机牌,与她并肩穿过长长的廊桥。
飞往柏林的那六千多么里航程,不再只有她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