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他下的药最多会让他变得痴傻。”三小姐接着说。
  “张渚本来就是个纨绔,痴了傻了联姻定然会被解除。”
  “我只是跟二姐姐说了几句他对我几句不好的话,告诉二姐姐他约我见面,把二姐姐骗过去,我也没料到他真的会死。”
  听到这话,牧钰皱起眉:“药不是你寻来的?”
  三小姐张了张嘴:“...是我。”
  而后她急忙辩驳了句:“但那药我问过,绝对不会致命!”
  闻言,牧钰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张渚房里的香,林壹拿去检查过,分明是致死量。
  若是三小姐没有撒谎,那么此事恐怕还有更大的阴谋。
  “那药是谁给你的?”牧钰问。
  “不认得,他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我在黑市里找的人。”三小姐说,“好像是官府里的人,那封信便是我托他送进去的。”
  三小姐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讨厌二姐姐心里没有我,讨厌她眼里只有家主的事务。”
  “无论我怎么闹、怎么找麻烦,她都无暇多看我两眼。”
  “分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总会陪着我的。”
  “就因为她不理你,便将她送进牢中。”牧钰不赞同道,“你的在意未免太过偏执了。”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三小姐带着哭腔反驳,“二姐姐她分明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喜欢学一堆条条框框的规矩。”
  “被赶鸭子上架成了继承人,她每天都很痛苦!”
  “白家死板,祖母迂腐,家规传承,家主只能立长,规矩根本没办法被打破!”三小姐越说越激动,她看着牧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大人,你叫我能怎么办啊!?”
  “白家的家规不容忍一个劣迹斑斑、坐过牢的家主,我不过是将计就计。张渚无非是变成了痴傻儿,既没残也没死,白家完全有能力将牢里的二姐姐再捞出来。”
  “这样下来,家主的重担自然落在我肩上,我学什么都快,我可以去替她。”三小姐说,“我同样可以让白家不靠联姻也能兴盛起来。”
  牧钰被三小姐毫无底线的逻辑震住了,问道:“三姑娘,张公子难道不无辜吗?”
  “与我何干!?”三小姐反问。
  “我的二姐姐都不会哭,不会笑了。”三小姐的手攥紧成拳,声音忽然哽住,“你知道吗?以前她最喜欢笑了,她笑起来多好看,我没见过比我二姐姐笑起来还好看的姑娘。”
  牧钰气极反笑:“任何人的感情都不能践踏在旁人之上!”
  “能让二姐姐开心,莫说是一个张渚,就是天上的神仙我都不在乎!”三小姐又说,“再说,我并没有对张渚下死手啊。”
  “三姑娘,你错了。”牧钰彻底无计可施了,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可悲。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为姐姐的好,可是三姑娘你可知,”牧钰道,“血债血偿,以命抵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犯下滔天大罪,还能安然无恙坐在这里和我聊天,不是因为你白家的权力!”
  “那是因为你姐姐替你还了这笔债!”
  “张渚死还是没死,在你用他来算计的那刻起,你姐姐就注定了只有死路。”牧钰缓声道,“无论如何,只要害了人就势必会遭到反噬。”
  “三姑娘。”
  “是你姐姐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你的自由。”
  三小姐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就是二姑娘写下的绝笔。”
  牧钰道:“白若,你姐姐的心忧是你,所求亦是你。”
  “她一直都很爱你。”
  “可惜,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良久的死寂。
  牧钰看着三小姐,眼中既无喜也无悲。
  “恭喜你。”
  “你无罪了,白家主。”
  白若整个人从凳子上滑落。
  跪在地上。
  牧钰没有去扶她。
  她站起身,从衣袖里掏出个木雕小人,那是牧钰托管家从二小姐房里拿来的。
  轻轻地将小人放在桌上。
  转身离开了偏厅。
  三小姐抓起木雕小人,攥在胸口,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路过后花园,牧钰抬眼,瞥过了一眼老桂花树。
  树身上依旧刻着那两道一样高的痕迹。
  在黄昏里,泛起柔光。
  牧钰恍惚间,仿佛听到了一阵孩童玩闹的声音。
  可风吹过来,连带着,也吹散了这一阵若隐若无的嬉笑声。
  牧钰从白府出来,天色已暗了大半。
  身上背着的命案被解决了,牧钰一时之间竟感到了些许的不知所措。
  似乎忽然没了去处。
  街上的喧嚣正在散去。
  摊贩们都在收拾着东西,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各顾各的,无人注意到她。
  牧钰看向来时的那条巷子,泄了气。
  先前的日子像是病危的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与三小姐的交谈耗费掉了她最后一点活气。
  而今,她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累。
  太累了。
  累的不想动。
  牧钰蹲下身来,靠着墙角,席地而坐,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算什么。
  大抵是丑得一批。
  却没有力气起来,不想动,不想思考,不想面对任何人。
  头顶忽然一暗。
  一抹衣角先映入眼帘。
  有人在她身前站住,遮住了她面前的光亮。
  牧钰抬起头,正对上云风遥的目光。
  “阴魂不散的家伙。”
  牧钰又低下头,将自己缩作一团,声音闷闷的。
  云风遥在她身旁蹲下,动作很轻:“路过。”
  “绕着天都转了一圈的路过么?”牧钰道。
  “半圈,只去过官府就找到了。”云风遥说得认真,盘腿坐下。
  牧钰的脸埋进膝盖里,听到这话,断断续续的笑声从缝里漏了出来。
  她笑上片刻,又收了音。
  这都算是什么对话。
  牧钰嘟囔了句:“路个鬼。”
  闻言,云风遥也笑了。
  他靠住墙,缓缓开了口:“来见阿姐,再远都顺路。”
  “当年是,现在也是。”
  牧钰愣住了。
  良久没有发出响动,连呼吸都变得轻了许多。
  两人就在这里坐了很久。
  天色彻底暗下来。
  街道的摊贩都已经离去,逐渐的,连过路人都看不到了。
  “云风遥,林壹是你安排的对吗?”牧钰忽然说道。
  云风遥先是一怔,顿了一瞬,道:“嗯。”
  “带我出去的神秘人也是你,对不对?”
  “是。”
  “我从酒楼出逃,也在你的掌握之中。”牧钰又说,“这三日无论我查没查到真凶,你都能保我出来。”
  牧钰抬起头,侧身望向云风遥:“云风遥,云都主,哪怕是我杀了人,你也有办法保我无罪,是么?”
  “你永远不会滥杀无辜。”云风遥回应道。
  牧钰敛起笑意:“正面回答我。”
  云风遥沉默了,随后才开口:“对。”
  牧钰看着云风遥的眼睛,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忽然问道:“云风遥,你为何会去霜之域找我?”
  云风遥垂眸,像是在思索怎么回答。
  片刻后,他抬眼,摇摇头:“没有缘由,你在那,我就去了。”
  牧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片刻后,她闷声道:“我要离开天都。”
  “嗯。”
  “你不许跟着。”
  “......”
  云风遥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望向牧钰。
  牧钰顿时了然,云风遥这是又在选择性地装傻充愣,成了聋子。
  她忍不住骂了一句:“小混蛋。”
  听到牧钰的骂声,云风遥反倒扬起了一抹笑:“阿姐又不是头一日知晓了。”
  这话讲得赖皮,气得牧钰抬起手来,在云风遥额头,弹了个脑壳。
  云风遥唯恐牧钰弹得不够尽兴似的,还朝前稍微地伸了伸脑袋,乖巧地受了这一下。
  牧钰见状,心头升起几分无奈:“云风遥,你是傻子么?”
  他眼底的笑意深上几分,用手揉了揉额头,笑吟吟道:“阿姐心头可是轻松些了?”
  听到这句话,牧钰先是身子僵住了一瞬,侧过头去,不去看云风遥,缓缓开口,随便搪塞了句:“我要赏月。”
  云风遥朝牧钰那边挪了挪,凑近些。
  笑着反问:“赏月的话,阿姐不是该抬头才对?”
  “离我远点。”牧钰脑袋一仰,坐的位置却没动。
  云风遥望向牧钰的侧脸。
  她仰着头,眼眸灿若繁星,耳垂上的那枚小痣映衬在月光之下。
  他轻声道了一句:“今晚的月色不错。”
  牧钰看着那轮皎洁的弯月,夜吹过的风微凉。
  她吸了一大口气,又呼出去,纷乱的思绪随风散去大半:“是啊,不错。”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云风遥,正巧对上云风遥的目光。
  牧钰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会儿,这才反应过来,敢情是对方看的根本不是月!
  于是牧钰将方才云风遥笑他的话,又还了回去:“看来你的明月也在地上。”
  云风遥见自己被发现了也丝毫不慌,反而趁此厚着脸皮朝牧钰讨了个巧:“我的明月分明是在阿姐这里。”
  牧钰对上云风遥的眼睛,盈盈秋水,淡淡春山,一时晃了神。
  她耳廓微红,用手轻推了一下云风遥的肩膀,不去接话,反倒是转了个话题:“…我饿了。”
  “要吃什么?”云风遥问。
  牧钰回道:“你煮的面。”
  听到牧钰的话,云风遥微愣,随即眼睛亮了亮,喜色染上眉梢:“好,我做给阿姐吃。”
  牧钰看着云风遥藏不住的喜悦,神色难得存了几分柔和。
  大抵是夜色醉人,扰了她的心,牧钰竟期盼着今晚能更久些。
  “你先回去,”牧钰没有忘记方才在白府的发现,“我去趟官府,把事情和林大人交代了就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