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晋中胳膊抖了下，连带着脑袋也抖了下，道童喂饭差点喂他鼻孔里。
程墨继续说：“对龙虎山而言，或者准确点来说，对老天师而言，甲申之乱也好，八奇技也罢，并不算什么。”
田晋中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中多了几分锐利：“你知道？”
程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道：“师父说了些。”
田晋中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疲惫冷淡：“这件事你师父自己都知道的不多。我有些乏了，你俩自便吧。”
程墨起身朝田晋中行了一礼，牵起夏禾的手转身离开，没有半点纠缠。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石板路往回走，风吹过竹梢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
夏禾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落，院门已经关上了，只能看见灰瓦的屋顶和屋檐下那几竿竹子的梢头
她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问程墨：“怎么田老爷子对甲申之乱这么…嗯，警惕？”
程墨牵着她继续往前走：“他成这样都是因为甲申之乱，即便再如何修心，也不敢安睡，终究是一道心魔。”
夏禾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两人回到昨晚住的地方，确定没有遗漏，便牵着手往前山走。
前山食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今天游客比昨天多，十几个人端着托盘在窗口排队打饭，几个道士站在旁边维持秩序。食堂门口的桌上摆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凭票用餐”四个字，一个中年道士坐在桌后收饭票，每进来一个人就撕一张。
程墨与夏禾绕过排队的人群，走到那台全自动制菜机旁边。
机器还在运转，出菜口不断往外送着菜，两个年轻道士端着盘子站在旁边，把菜一盘盘端走送到窗口。
程墨避着人群视线，从噬囊里取出那台新炼制的全自动制菜机放旁边。
程墨走到食材区，挑了几样自己喜欢的蔬菜和一块肉，又给夏禾挑了她爱吃的几样，分别放进两台机器里，在屏幕上选了菜式。
两台机器同时运转，嗡嗡嗡的声音混在一起，出菜口一个接一个往外送菜。
夏禾看了看周围那些端着托盘打饭的游客，压低声音问程墨：“小道士，机器就这么放这里没问题吗？这么多普通人看着呢。”
程墨也拿不准，正好一个年轻道士端着空盘子走过来，程墨伸手拦住了他，问出了心里的疑问：“道兄，这机器就这么摆在这里让普通人看见，没关系吗？”
年轻道士被他问得一愣，端着空盘子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说了句“等一下”，放下盘子就往外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到两分钟，年轻道士拉着荣山跑了过来。荣山被拽得一边跑一边说：“急急忙忙干什么啊，得静心，静心！”
年轻道士松开荣山的袖子，指着那两台全自动制菜机：“师叔，这个事情很重要啊。”
荣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那新机器和程墨二人，拍着大腿笑起来：“程道兄真是爽快人，这就搞来了，真是太好了。”
程墨摆摆手：“这个都好说。”
他指着那些正在排队打饭的游客：“我是说这么多普通人，这玩意儿就大摇大摆放这儿？”
荣山笑着摆摆手：“没事，这边游客不让过来的，打饭都是那边窗口拿盘子，有其他弟子帮忙弄，远处看只当咱们通了电。”
程墨觉得好像也有道理：“呃……你要是觉得没事我也没事。”
荣山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神秘的表情：“其实这事儿也是哪都通示意，说是咱们可以缓慢地将一些不会太过惊世骇俗的异人相关事情释放给普通人知道。”
程墨心里有个猜测，但还需要确认一下：“为什么？”
荣山挠挠头，脸上的表情很无辜：“我也不知道，反正师父没反对。”
程墨也就不再追问了，同夏禾找了个位置坐下。
荣山让那个年轻道士继续去接菜，自己转身走了。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游客和道士混在一起，端着托盘找位置坐，筷子碰碗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夏禾吃了几口饭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程墨：“小道士，是不是马村长的研究有了进展？普通人能批量成为异人了，所以哪都通想提前释放消息，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程墨皱眉：“按理说不应该呀，老马那一套还有很多技术难关要攻克，这才过去多久。”
夏禾又夹了一块肉：“那刚才荣山说的怎么回事嘛。”
程墨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先吃饭吧，吃了饭我去问老天师。”
夏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也不用问师父，我看老天师对你挺好的，你不是要去找老天师要补偿嘛，待会儿直接问。”
程墨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夏禾。
夏禾掰着手指头数：“老天师把自己的小徒弟送过来让你揍，还让你和夏禾在龙虎山上随便逛，也没说哪里不能去哪个不能看，这还不够好？”
程墨听完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食堂窗外的竹子上，竹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这或许就是老天师的待客之道吧，”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干净，“到我这里因为师父的原因更细致了些。”
夏禾不置可否，脸上的表情写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两人吃完饭，把托盘送到回收处，正要往外走，荣山从食堂门口挤了进来。
“程道兄，夏姑娘，师父有请。”荣山笑呵呵邀请。
程墨和夏禾对视一眼，跟着荣山往外走。
出了食堂，走过那条铁锁链，进入后山，路两边的竹林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落了一地碎光，路过昨晚程墨和老天师切磋的那个小院。
荣山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几十米，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道月洞门。
穿过月洞门，眼前出现一座小院，荣山推开院门，侧身让程墨和夏禾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青石板铺地，石板接缝里长着细密的杂草。墙角种着一丛南天竹，南天竹旁边摆着几个陶盆，盆里种着兰花，叶子翠绿，花瓣洁白。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茶杯。
张之维坐在石桌旁的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正慢悠悠地喝着。赵焕金站在他身后，圆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田晋中的轮椅也被道童推到石桌旁边，半截胳膊搭在轮椅扶手上，薄毯盖着残腿，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夏禾看见田晋中的一瞬间，心里咯噔一下。
田老爷子该不会给老天师告状了吧？那小道士不是惨了？
她下意识攥紧了程墨的手，心里盘算待会儿要是老天师发怒，她该用什么姿势把小道士背下山。
程墨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捏了捏手指，脸上表情淡然，牵着她走到石桌前站定。
张之维放下茶杯，笑呵呵地朝两人招手：“坐吧坐吧，别站着。”
夏禾有点不自在，松开程墨的手，先给几人倒了茶。
赵焕金接过茶杯的时候朝夏禾点了点头，那张圆脸上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至少看起来不像要找茬的样子。
程墨倒是挺自在的，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扭头看向田晋中，开口就问：“田师叔，您这是考虑好了，接受我的建议？”
田晋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个小娃娃懂什么。”
夏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田老爷子果然告状了，不过看这语气，倒不像是生气。
张之维来了兴趣：“小程你给晋中提了什么建议？”
程墨把茶杯放在桌上，正要开口：“我就说田师叔睡...”
“你别管这小娃娃，”田晋中开口打断了程墨的话，半截胳膊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声音很是不耐烦，“就和他师父一样，嘴里没几句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