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唐柚到报告厅的时候,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
评委席在第一排正中。
三位英语老师,一位教务处老师,还有一个我不太熟的外教老师。桌上摆着矿泉水、评分表和黑色签字笔。
报告厅空调开得有点低。
我站在门口,手心却出了汗。
唐柚比我还紧张。
她一路上已经问了我四遍要不要喝水,三遍要不要再看稿子,两遍要不要去洗手间。
第五遍时,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比参赛选手更慌,闭上嘴,改成抓我的袖口。
“晚星。”
“嗯?”
“你真没事?”
我看了她一眼。
“你再问,我可能就有事了。”
唐柚立刻松手。
“好,我不问。”
过了两秒,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就是紧张嘛。”
我知道。
她紧张,是因为她在意我。
这件事如果放在很久以前,我大概会觉得负担很重。
现在稍微能接受一点了。
也只是稍微。
选手签到处在侧门旁边。
负责签到的是学生会的人。
许念薇也在。
她拿着表格,笑得很甜。看到我时,笔尖停了半秒。
“林晚星,第三位。”
“谢谢。”
她把号码牌递给我。
“加油呀,你这个主题……挺特别的。”
我接过号码牌。
“嗯。”
她笑容没变。
“大家都很期待呢。”
“那就好。”
我说完,拿着号码牌走进选手区。
唐柚在后面差点没忍住,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回头。
有些话没必要接。
接了,反而给它重量。
选手区在舞台左侧。
前两位选手已经坐在那里,一个在背稿,一个戴着耳机练口语。
我坐到第三个位置。
膝盖上放着文件夹。
白狐狸在校服口袋里。
我伸手摸了一下。
小小的一团,软得有点幼稚。
沈知野说,这是低配版他在场。
很蠢。
也很有用。
我把手放在口袋里,指腹捏住白狐狸的耳朵。
昨晚他问我,如果卡住怎么办。
我说摸白狐狸。
他说想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路边豆浆摊还在冒热气。
我当时觉得他很大胆。
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大胆。
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低头看文件夹最前面那张稿纸背面。
【不用证明给他们看。讲给你自己听。】
字不算很好看。
不过比他以前那些草稿字清楚。
我看了很久。
主持老师开始介绍规则。
每人三分钟,超时扣分。
可以脱稿,也可以带稿。
评委现场打分,赛后公布晋级名单。
第一位选手上台。
她讲的是时间管理。
发音很好,结构很完整。
台下掌声也很正常。
第二位选手讲环保。
她准备了很多数据,外教老师听得频频点头。
我把文件夹合上。
轮到我了。
主持老师念到我的名字。
“下一位,高二三班,林晚星。演讲题目,PrejudiceCannotDefineMe。”
报告厅里有一阵很轻的声音。
不大。
可我听得见。
“就是这个题目啊。”
“她真讲这个?”
“会不会太私人了……”
这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以前我会下意识去分辨是谁说的。
今天没有。
我站起来。
裙摆碰到椅子边,发出很轻的一声。
唐柚坐在观众席第三排。
她双手握在一起,眼睛睁得很大,比我还像要上台。
我从她身上挪开视线,低头把手伸进口袋。
白狐狸还在。
我用指尖把它拿出来。
选手区侧边有一小块阴影,没人注意这边。
我把白狐狸捧在手心。
它的脸还是那副很淡的表情。
耳朵有点歪。
我低头,轻轻亲了一下。
“请好好看着我吧。”
声音很小。
小到只有我自己听见。
说完以后,我把它放回口袋。
奇怪的是,手心没那么凉了。
我走上台。
台阶有三层。
第一层有一点高。
我站到话筒前,调整高度。
台下很多人。
评委席。
同学。
老师。
还有那些听过流言、转过帖子、用好奇眼神看过我的人。
我没有一个个找。
沈知野不在。
所以我看向报告厅后方那扇门。
假装他站在那里。
他会说,看我就好。
那我就看那里。
“Goodmorning,teachersandstudents.MytopictodayisPrejudiceCannotDefine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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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各位老师和同学们。我今天的话题是‘偏见不能定义我’。*
声音出来以后,我知道自己稳住了。
比练习时还稳。
我停了一秒。
“Apicturecancaptureamoment,butitcannotcaptureaperson.”
**“一张照片可以捕捉一个瞬间,却无法捕捉一个人。”**
台下安静了些。
我继续。
“Somepeoplemayseeapictureandthinktheyknowthewholestory.Agirlwalkingonalatestreet.Awomanworkingatnight.Astudentwhodoesnotexplain.Thesemomentsareeasytolookat.Theyarealsoeasytomisunderstand.”
*“有些人可能会看到一张照片,就认为自己了解整个故事。一个女孩在深夜的街道上行走。一个女人在夜间工作。一个学生没有做出解释。这些瞬间很容易被看到。它们也容易被误解。”*
第一排的英语老师抬起头。
我看见她放下了手里的笔。
我的心跳还在加快。
可声音没有抖。
这比我想象中好。
第二段,我讲照片。
没有说论坛。
没有说名字。
只说,一张照片可以截住某一秒,却截不住一个人的生活。
“Beforeweask,weoftenguess.Beforeweunderstand,weoftenjudge.”
*“在我们提问之前,我们常常会先猜测。在我们理解之前,我们常常会先评判。”*
这句出口后,观众席更安静了。
我能听见空调风口的声音。
还有某个人翻评分表的纸声。
中段,我讲标签。
“Peoplemaycallagirlcoldbecauseshedoesnotsmileenough.Theymaycallherarrogantbecausesherefusestoexplain.Theymayrepeatarumoruntilitsoundsliketruth.Butrepetitiondoesnotmakeittrue.”
**“人们可能会因为一个女孩笑得不够多而说她冷酷。可能会因为她拒绝解释而说她傲慢。他们可能会重复一个谣言,直到它听起来像真的一样。但重复并不能让它变成真的。”**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按照沈知野说的。
一秒。
让那句话落下去。
这一秒里,我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白狐狸。
没有低头。
没有慌。
然后继续。
“Prejudiceisconvenient.Itsavespeoplethetroubleofunderstanding.”
**“偏见很方便。它省去了人们去理解的麻烦。”**
前排有个老师轻轻皱了一下眉。
不是不满。
更像是被这句话碰到了。
我看不太准。
也不需要看准。
我只需要讲完。
“SomeoneoncetoldmethatifIwantedtospeak,hewouldlisten.”
*“有人曾告诉我,如果我想说话,他会倾听。”*
这句话不在最初稿里。
是早上来学校的路上,我临时加进去的。
我没有写名字。
也不需要写。
“Listeningmaynotchangetheworldimmediately.Butitcangiveapersonthecouragetostophiding.”
*“倾听或许不能立即改变世界,但它能给予一个人勇气,不再隐藏自己。”*
说到这里,我想到妈妈。
想到她在夜里回家的背影。
想到她把甜品盒放进冰箱,手腕上还带着一点酒吧里的香气。
想到很久以前,我不敢问她累不累。
因为我怕她说累。
也怕她说不累。
我握了握口袋里的白狐狸。
继续。
“Iamnotaskingeveryonetolikeme.Iamnotaskingeveryonetounderstandmeato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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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要求每个人都喜欢我。我也不指望每个人都能立刻理解我。”*
这两句有点难。
因为我确实曾经想过,让所有人闭嘴。
也想过,让他们后悔。
可真正站在这里,我忽然发现,我没法控制他们怎么想。
我能做的,只有把我的声音放出来。
“Sotoday,IdonotstandheretoprovethatIamperfect.IstandheretosaythatIamapersonbeforeIamalabel.”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我是完美的。我站在这里,是为了表明,在成为任何标签之前,我首先是一个人。”*
台下已经没有窃窃私语。
很安静。
安静得让我有点想哭。
我没有哭。
沈知野说过,这不是污点。
那我也不该低头。
最后一段。
我没有看稿。
“Iamnotarumor.Iamnotalabel.Iamthepersonwhodecideswhatmynamemeans.”
*“我不是谣言。我不是标签。我是决定自己名字意义的人。”*
这句话说完,整间报告厅像被按下暂停。
没有人立刻鼓掌。
连评委席上的老师也停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随后,唐柚第一个拍手。
她拍得很用力。
像怕别人反应不过来。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掌声慢慢连起来。
最后变得很响。
比前两位都响。
我站在台上,手指还贴着口袋里的白狐狸。
掌声从前排到后排,一点点铺过来。
我没有笑得很明显。
只是低头鞠了一躬。
起身时,我看见英语老师看着我。
她眼眶有点红。
外教老师在评分表旁边写了很长一行字。
教务处老师低声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
我没听清。
下台的时候,腿有点软。
走到侧边,主持老师接过话筒。
我刚坐回选手区,唐柚就从观众席那边跑了过来。
她根本没管别人怎么看。
扑上来抱住我。
“晚星!”
她哭了。
哭得比我还凶。
我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唐柚。”
“你太好了……你真的太好了……”
她声音闷在我肩膀上。
周围有人看过来。
我应该提醒她这是比赛现场。
可她抱得太紧。
我也就没说。
过了一会儿,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动作有点笨。
“我讲完了。”
唐柚哭着点头。
“嗯,你讲完了。”
她松开我时,眼睛红得厉害。
还不忘压低声音说:
“沈知野要是听见,肯定也会哭。”
“他不会。”
“他会在心里哭。”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个说法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至少他会说,还行。
然后我会知道,那句还行的意思是很好。
评委老师开始低声讨论。
我坐在侧边,捧着文件夹,手还放在口袋里。
白狐狸被我捏得热了。
后面几位选手继续上台。
我努力听。
可刚才的掌声还留在耳朵里。
像没有完全散掉。
中间休息时,英语老师走到我旁边。
她没有夸太多。
只低声说:
“这篇稿子,不只是初赛水平。”
我抬头看她。
“谢谢老师。”
她看了我一眼。
“后面保持住。不要因为掌声乱掉。”
这句话让我很安心。
比单纯夸奖更安心。
我点头。
“我知道。”
她走回评委席。
唐柚在旁边吸鼻子。
“听见没?不是初赛水平。”
“听见了。”
“你怎么这么冷静?”
“我腿还软。”
唐柚一愣,然后又想哭又想笑。
“你也会腿软啊?”
“我也是人。”
“知道啦。”她小声说,“今天特别像。”
我看她。
“什么像人?”
“特别像你自己。”
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可我明白。
我把白狐狸拿出来,看了一眼。
它的耳朵彻底被我捏歪了。
我用手指拨了拨。
没拨正。
算了。
歪着也行。
我把它重新放进口袋。
比赛还没结束。
沈知野那边也应该还在进行。
不知道他有没有被陈骁带节奏。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张便利贴。
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也摸了一下那支黑色签字笔。
我低头看着文件夹背面那行字。
【不用证明给他们看。讲给你自己听。】
我讲完了。
接下来,轮到他走自己的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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