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一片茫茫的白。
柳飘飘靠在座椅上，手里捧着一杯飞机上供应的德国啤酒——汉莎航空的航班，酒还挺地道。她抿了一口，眯起眼睛，然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机舱。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满舱的人。
不是一般的满，是那种旅游旺季都难得一见的满。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年龄的人挤在一起，有人拿着平板在看地图，有人举着手机在刷群消息，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激动得手舞足蹈。
柳飘飘眯起眼睛，感知力悄悄探出去。
那些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同一个界面——
“见证德国2030”聊天群。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冰刃坐在旁边，察觉到她的异样，递过来一个眼神。
柳飘飘用眼神回：你看。
冰刃扫了一眼机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旁边座位的三个人正在热烈讨论着。一个戴眼镜的美国男生，一个扎着脏辫的法国女生，还有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德国本地人——应该是回国的大学生。
“我订了柏林博物馆岛的票，连续三天！”美国男生兴奋地说，“万一那个大盗来了，我就是最后一个看到那些文物的人！”
法国女生点头：“我订了柏林的，还订了德累斯顿的。万一柏林没来，德累斯顿也有可能。”
德国本地人表情复杂：“我……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你们是来看热闹的，我家就在柏林。”
美国男生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你应该高兴。万一真来了，你就是历史的见证者！”
德国本地人苦着脸：“我不想见证这个历史。”
柳飘飘听着，差点笑出声。
她低下头，摸出手机，打开那个“见证德国2030”的群。
群里消息刷得飞快。
【柏林集合点已确定，勃兰登堡门，明天下午三点！】
【德累斯顿有人吗？组队去茨温格宫！】
【慕尼黑的小伙伴举手！我订了老绘画陈列馆的票！】
【科隆大教堂有人去吗？听说那边也有好东西！】
【有人统计一下现在德国境内有多少人了吗？】
【粗略统计，至少五千+，还在增加。】
【五千多人见证历史，这排面够大！】
柳飘飘看着那些消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抬起头，又扫了一眼机舱。那些兴奋讨论的网友，那些拿着手机刷群的游客，那些满怀期待等着见证历史的人——
全是来看热闹的。
看她的热闹。
她低头，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新人报道。刚到德国，求带。】
三秒后，有人回复：
【欢迎欢迎！来柏林集合点，一起见证历史！】
柳飘飘笑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
冰刃看着她。
柳飘飘感受到他的目光，转头，用中文小声说：“五千多人。”
冰刃没说话。
柳飘飘继续说：“全是来看我的。”
冰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柳飘飘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让他们看。正好给我打掩护。”
飞机继续往东飞，窗外开始出现德国绿色的田野和整齐的城镇。
降落前，柳飘飘又看了一眼窗外。远处，柏林的城市轮廓隐约可见，电视塔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冰刃：“你说，德国除了博物馆，还有什么好东西？”
冰刃想了想：“啤酒、香肠、汽车、精密仪器。”
柳飘飘眼睛亮了：“汽车？精密仪器？”
冰刃点头。
柳飘飘笑了：“那得去看看。”
飞机平稳降落。
走出机舱的时候，柳飘飘一眼就看见了到达口那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滚动播放着欢迎词，最后一行是——
【欢迎全球游客来到德国，共同见证历史时刻】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脸色黑得像锅底，正对着手机低声咆哮着什么。旁边有人小声说，那是德国旅游局的人，这几天快被逼疯了，每天接待的“见证历史”游客比平时多十倍。
柳飘飘从他身边走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人的脸，真的黑得能拧出墨来。
她收回视线，和冰刃一起往到达口走。
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我不管！让他们别来了！德国不是主题公园！”
柳飘飘低下头，嘴角翘起来。
走出机场，热浪扑面而来。德国夏天的太阳也挺毒，晒得人头皮发麻。门口挤满了人，举着各种牌子的导游在喊人，出租车排着长队，还有几个举着“见证德国2030”旗子的年轻人，在人群中穿梭着招呼人。
柳飘飘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群里有人发了定位，说今晚在柏林有个见面会，欢迎全球来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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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收起手机。
转头看着冰刃：“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去参加见面会。”
冰刃看着她。
柳飘飘笑了：“来都来了，总得跟同行打个招呼。”
冰刃没说话。
但柳飘飘看见，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柏林某青年旅舍的地下室，晚上八点。
柳飘飘推开那扇贴满贴纸的门，一股热浪夹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汗味、啤酒味、香水味，还有那种年轻人聚集时特有的兴奋气息。地下室比想象中大，至少能容纳两百人，这会儿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墙上挂着巨大的横幅，写着“见证德国2030——柏林站”。横幅下面摆着一张长桌，上面堆满了啤酒杯和薯片袋。几个年轻人正拿着话筒在调试设备，音响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柳飘飘站在门口，眯着眼睛扫了一圈。
感知力悄悄探出去——两百三十七个人，来自至少二十个国家，手机屏幕上全是那个聊天群的界面。角落里有人举着自拍杆在直播，镜头扫过拥挤的人群，弹幕飞快地滚过去。
她笑了。
冰刃站在她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让一下让一下！”一个满头脏辫的姑娘挤过来，手里抱着一箱啤酒，“新来的帮忙接一下！”
柳飘飘顺手接过一箱，跟着人群往里走。
长桌旁边，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正在慷慨激昂地讲话。他站在一把椅子上，手里举着啤酒杯，脸涨得通红：
“朋友们！兄弟姐妹们！见证历史的时刻到了！”
下面一片欢呼，啤酒杯举得老高。
“从卢浮宫到大英博物馆，从冬宫到梵蒂冈，从埃及到墨西哥，从东京到——”
“还有我们日本！”有人喊。
格子衬衫点头：“对，还有日本！这个神秘组织已经偷了十几个国家！现在，轮到德国了！”
欢呼声更响了。
“为什么是德国？因为我们有柏林博物馆岛！有德累斯顿茨温格宫！有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有科隆大教堂！有——”
“啤酒！”有人打断他。
全场爆笑。
格子衬衫也笑了：“对，还有啤酒！那个大盗要是偷啤酒，我们就蹲在啤酒厂门口等着！”
柳飘飘靠在墙边，嘴角抽了抽。
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凑过来，递给她一杯啤酒：“新来的？哪个群的？”
柳飘飘接过杯子：“‘见证德国2030’，刚加入。”
姑娘眼睛亮了：“我也是！我叫安娜，从美国来的。你呢？”
柳飘飘想了想：“英国。”
安娜兴奋地说：“你也是来看热闹的？我请了半个月假，把柏林的博物馆票全订了！万一那个大盗真的来了，我就是最后一个看到那些文物的人！”
柳飘飘抿了一口啤酒，点点头：“有想法。”
安娜继续说：“群里好多人都这么干。柏林博物馆岛的票早就抢光了，黄牛都炒到三倍价了。还有德累斯顿那边，听说酒店全满，有人直接睡火车站。”
柳飘飘愣了一下：“睡火车站？”
安娜点头：“对，省钱嘛。反正就是来见证历史的，睡哪儿不是睡。”
柳飘飘沉默了。
她看着满屋子的年轻人——有人举着酒杯高谈阔论，有人拿着地图在研究路线，有人举着自拍杆在直播，有人干脆躺在地上睡着了。墙角堆满了行李箱和背包，上面贴着各国机场的标签。
她忽然开口：“这些人，花了多少钱来德国？”
安娜想了想：“机票、酒店、门票、吃喝……至少几千美金一个人吧。”
柳飘飘看着她：“几千？”
安娜点头：“群里有人算过，这次来德国的至少五千人，总消费应该上亿了。”
柳飘飘沉默了。
三秒后。
她笑了。
“冰刃。”她转头看着冰刃，压低声音。
冰刃看着她。
柳飘飘眯起眼睛，脸上带着那种“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你说，这是不是拉动当地GDP？”
冰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柳飘飘继续说：“五千人，上亿消费。酒店爆满，机票涨价，黄牛发财。德国旅游局那个黑脸局长，这会儿应该在偷笑吧。”
冰刃没说话。
柳飘飘靠在墙上，望着满屋子的“见证者”，忽然有点想笑。
这些人，千里迢迢跑来德国，住贵的酒店，买贵的门票，挤在陌生的城市里，就为了“见证历史”。
而历史，就站在他们中间。
安娜又凑过来：“你们打算去哪个博物馆蹲守？我约了几个群友明天一早去博物馆岛，要不要一起？”
柳飘飘想了想，点点头：“好啊。”
安娜兴奋地掏出手机：“我拉你进小群！”
柳飘飘看着她操作，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格子衬衫还在椅子上慷慨激昂：
“……我们要团结起来！分散到各个博物馆、教堂、城堡！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在群里通报！我们要做历史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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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一片欢呼。
“那个大盗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我们人多，覆盖面广，一定能拍到点什么！”
欢呼声更响了。
柳飘飘举起酒杯，跟着大家一起喊：“见证历史！”
喊完，她低头抿了一口啤酒。
冰刃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柳飘飘感受到他的目光，转头，用中文小声说：“你说，他们要是知道真相，会是什么表情？”
冰刃想了想，然后说：“可能想哭。”
柳飘飘笑了。
笑得很开心。
安娜在旁边喊：“来来来，一起拍个照！发群里！”
一群人挤过来，柳飘飘被挤到中间。她举起酒杯，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微笑。
咔嚓一声。
画面定格——两百多个年轻人，挤在柏林的地下室里，举着酒杯，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
柳飘飘站在人群中，笑得最灿烂。
拍完照，安娜低头看手机，忽然惊呼：“群里有人发消息！说柏林博物馆岛那边有异常！”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轰地炸开。
“什么异常？”
“快看群！”
“有人拍到什么了？”
柳飘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群里消息刷得飞快——
【柏林博物馆岛有人看到奇怪的光！就在佩加蒙博物馆那边！】
【我也看到了！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会是那个大盗来了吧？】
【快去！快去！】
人群开始往外涌。
柳飘飘站在原地，没有动。
冰刃站在她旁边。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柳飘飘才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杯子放在桌上。
她转头看着冰刃，眼睛亮晶晶的：“走吧。”
冰刃看着她。
柳飘飘笑了：“去看看他们发现了什么。”
两人走出地下室，外面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的啤酒瓶和薯片袋。
远处，博物馆岛的方向，隐约能看见手电筒的光在晃。
柳飘飘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她忽然开口：“冰刃。”
冰刃看着她。
柳飘飘轻声说：“你说，他们今晚能发现什么？”
冰刃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可能什么也发现不了。”
柳飘飘笑了。
她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些“见证者”的喧哗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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