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云层里穿行了几个小时，天边开始泛暗。不是黑，是那种灰蒙蒙的暗，像洗了很多遍的旧抹布，拧干了，晾在那儿，半干不湿的。
小周看了一眼仪表盘，又看了看窗外。“柳同志，天快黑了。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
柳飘飘靠在座椅上，半闭着眼睛。“找个地方，进空间。”
小周往下看，找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冰面，把飞机降下去。冰面上全是陨石坑，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但好歹是平的。柳飘飘跳下来，收好飞机，带着小周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那个样子。天蓝得透亮，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跟外面那个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那些帐篷一排一排地支着，从山脚铺到山腰，炊烟从帐篷缝里飘出来，混着饭菜的香味。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咯咯地笑。
小周站在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每次进来，他都有这种感觉——像做梦。外面那个世界是灰色的，冷的，硬的。这里是暖的，软的，活的。柳飘飘没管他，径直往物资山那边走。小周跟上去。
物资山脚下，老刘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陨石写写画画。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干瘦的小臂，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蚯蚓趴在皮下面。陨石堆在他面前，黑乎乎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拿着放大镜，凑近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念念有词。
“老刘。”柳飘飘站在他后面。
老刘吓了一跳，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掉了。他转过头，看见是她，拍了拍胸口。“柳同志，你走路没声的？”
柳飘飘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起一块陨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研究出什么了？”
老刘叹了口气。“还是那些。能储能量，能自己产生能量。怎么用，不知道。”
柳飘飘把陨石放下。“不急。慢慢研究。”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往印刷车间那边走。印刷车间是用几个集装箱改的，里面摆着几台老旧的印刷机，都是从外面收来的，修了又修，还能用。平时印一些资料、图纸、说明书什么的。现在里面没人，机器停着，安安静静的。
柳飘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去找老张。
老张正在帐篷区那边，指挥人搭新帐篷。那些帐篷是前几天刚做的，用防水布缝的，厚实，暖和。他看见柳飘飘过来，赶紧迎上去。“柳同志，什么事？”
柳飘飘说：“帮我印点东西。”
老张愣了一下。“印什么？”
柳飘飘说：“传单。宣传用的。”
她从空间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是她刚才在飞机上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陨石换物资。任何大小，任何形状，任何地点。捡到陨石，请联系以下无线频道。长期有效。】
下面是一串数字，无线频道的频率。
老张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这……能行吗？”
柳飘飘说：“试试呗。不行再说。”
老张点点头，转身去安排。印刷机嗡嗡地响起来，一张一张的传单从机器里吐出来，白纸黑字，整整齐齐的。柳飘飘拿起一张，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她又去找通讯组的人。
通讯组在帐篷区最里面，用隔音布围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摆着几台短波电台。负责通讯的是个年轻人，姓孙，瘦高个，戴着耳机，正对着话筒调试频率。看见柳飘飘进来，他摘下耳机，站起来。
“柳同志。”
柳飘飘把手里的传单递给他。“以后这个频道，专门用来收陨石的消息。”
小孙接过传单，看了看。“全天守着？”
柳飘飘点头。“全天。有人联系，记录清楚。地址，数量，联系方式——都记下来。”
小孙说：“行。我安排人轮班。”
柳飘飘又掏出一沓传单，放在桌上。“这些，回头送到官方那边去。让他们帮着发。”
小孙点头。柳飘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电台，那些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帐篷区外面，小周正蹲在地上，跟几个小孩说话。那些小孩围着，叽叽喳喳的，问这问那。小周有点招架不住，脸都红了。柳飘飘走过去，那些小孩看见她，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周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他们……挺活泼的。”
柳飘飘没说话，往食堂那边走。小周跟上去。
食堂是用几个集装箱拼的，里面摆着长条桌和长条凳，简陋得很，但收拾得干净。陈姨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菜，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她看见柳飘飘进来，眼睛亮了。
“柳同志！吃饭没？”
柳飘飘说：“没。多做点，两个人。”
陈姨应了一声，又往锅里加了点菜。柳飘飘找了个位置坐下，小周坐在对面。两人没说话。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响，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白花花的，带着肉香和菜香。小周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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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姨端了两碗饭过来，又盛了一盆菜，放在桌上。红烧肉炖土豆，肉不多，土豆多，但炖得烂，酱色油亮，看着就香。柳飘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面的，软的，咸淡正好。她又夹了一块肉，肥的，入口即化。
小周吃得快，一碗饭扒拉完，又去盛了一碗。陈姨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慢点吃，不够还有。”
小周有点不好意思，放慢了速度。柳飘飘吃完一碗，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陈姨给她倒了杯水。“柳同志，外面怎么样了？”
柳飘飘说：“还行。活着的人不少。”
陈姨叹了口气。“活着就好。”
她转身去收拾灶台。柳飘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小周也吃完了，放下碗筷，坐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柳飘飘坐在物资山上，看着下面那些帐篷。灯光从帐篷缝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远处有人在唱歌，调子跑了，但声音很大，带着笑。有人在吵架，为了一点小事，吵了几句，又笑了。小孩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大人喊他们回去睡觉，喊了几遍，没人听。
小周坐在她旁边，也看着下面那些灯光。
“柳同志，你说，那些人能收到传单吗？”
柳飘飘说：“能。只要有人活着，就能。”
小周点点头。柳飘飘从空间里摸出一张传单，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白纸黑字，简简单单。她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来。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两人从山上下来，各回各的帐篷。帐篷里黑漆漆的，但暖和。柳飘飘躺在睡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吹得帐篷布哗哗响，像有人在拍手。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些陨石，那些传单，那些无线频道。那些活着的人，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还能重建的东西。她翻了个身，把睡袋拉过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拉下来。帐篷外面，风还在吹。但远处，有人在笑。
第二天一早，柳飘飘出了空间。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冷风嗖嗖的，跟空间里完全是两个世界。她把飞机拿出来，跳上去，系好安全带。小周发动引擎，飞机升空，往东飞去。下面那片冰面在晨曦里泛着灰白的光，那些陨石坑一个挨一个，像无数只眼睛，盯着天。
柳飘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着那些传单。不知道多少人能收到。不知道多少人会信。不知道能换回多少陨石。但总得试试。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小周，你说，这世道，还会好吗？”
小周想了想。“会。”
柳飘飘说：“为什么？”
小周说：“因为有人在做事。”
柳飘飘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也是。”
飞机穿过云层，往东飞去。下面那些陨石坑越来越密，那些裂缝越来越深。但她没再闭眼睛。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被砸烂的冰面，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管道，看着那些埋在雪里的石头房子。这些东西，以后会好的。她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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