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下面的城市慢慢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柳飘飘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城市不大，夹在两座山之间，一条河从中间穿过，河面结了冰，灰白色的，像一条死蛇躺在山谷里。
房子塌了大半，剩下的歪歪扭扭地戳着，屋顶的瓦片掉光了，露出黑乎乎的椽子，像一排排肋骨。
街道被陨石砸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裂开大口子，能看见下面的下水道。
积雪盖在上面，灰扑扑的，跟碎砖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废墟。
小周放慢速度，绕着城市转了一圈。柳飘飘往下看，找了一个还算平整的广场，让飞机降下去。
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像，是个骑马的人，马腿断了一条，歪在那儿，像要倒。
雕像的基座上全是陨石坑，碎石子散了一地，有的滚到广场边缘，堆在墙根底下。
雪盖在上面，白一块灰一块的，跟癞痢头似的。
柳飘飘跳下飞机，收好，站在广场中央。冷风从街口灌进来，裹着碎雪和灰尘，打在脸上生疼。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就这儿吧。”
她从空间里掏出折叠桌和折叠椅，打开，摆好。桌上放上那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陨石换物资。
她坐下来，掏出那个大喇叭，调到当地语言频道，开始喊。
“注意了！注意了！广场这边！陨石换物资！任何大小，任何形状！捡到陨石的，都拿来换！粮食、药品、工具、保暖物资——什么都有！先到先得，换完为止！”
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撞在那些破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像蜜蜂在飞。
喊完之后，广场上安静下来。风还在吹，雪还在飘，远处有铁皮在哗哗响，像有人在哭。
柳飘飘坐在折叠椅上，等着。
来的人比之前多。不是三五个，是一群一群的。有人拎着袋子，有人抱着纸箱，有人推着小车，有人背着书包。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疲惫，警惕，还有一丝希望。
他们从那些黑洞洞的巷子里钻出来，从那些塌了一半的楼房里走出来，从那些埋在雪下面的地窖里爬出来，慢慢聚到广场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柳飘飘一个一个接待。陨石换物资，不看大小，不论形状。粮食、药品、工具、保暖物资——什么都有。
她说话很快，动作利索，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稳。小周在旁边帮忙，把换来的陨石收进空间，把换出去的物资码在桌上。
队伍越来越长。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开始往前挤。
后面的人喊：“别挤！排队！”
前面的人回头骂：“挤什么挤？赶着投胎？”吵了几句，又安静下来。没人想惹事，只想快点换到东西。
柳飘飘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条长队。队伍里有几个人，看着不太一样。不是穿着，是气质。
那几个人站在队伍中间，不往前挤，也不往后缩，就那么站着，腰板挺直，眼神四处扫。
他们穿着普通的旧衣服，但衣服的褶子不对。那是常年穿制服的人才有的褶子，肩膀处有肩章的痕迹，腰上有皮带的勒痕。
柳飘飘多看了两眼，收回视线，继续换。
下午的时候，人少了。那些排队的都换完了，抱着粮食、药品、保暖物资，三三两两地走了。
广场上安静下来，只剩那几个气质不一样的人还站在那儿。
他们走过来。打头的那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把半张脸劈成两半。
那疤是旧的，白森森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他站在桌子前面，低头看着那些物资，又抬起头看着柳飘飘。
“你是收陨石的？”
柳飘飘点头。“对。陨石换物资。牌子上面写了。”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绳子，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陨石，四五块，核桃大小，黑乎乎的，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里面闪。柳飘飘拿起一块，看了看，放下。
“要换什么？”
那人说：“药品。抗生素。越多越好。”
柳飘飘从空间里掏出一箱药品，放在桌上。那箱子不大，但沉，里面全是抗生素和消炎药。
那人打开箱子，看了看，又合上。他抬起头，看着柳飘飘。
“我们需要长期合作。”
柳飘飘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怎么合作？”
那人说：“我们有人，有车，有通讯设备。可以帮你收陨石，可以帮你扩散消息。”
柳飘飘看着他。“你们是官方的人？”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这个地区的临时管理机构。”
他顿了顿，指着身后的几个人，“他们都是。我是负责人，叫汉斯。”
柳飘飘站起来，伸出手。“柳飘飘。”
汉斯握住她的手。那手很粗，掌心有厚厚的茧，指节突出，像一截老树根。他握了三秒，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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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什么？人？车？通讯频道？”
柳飘飘说：“都需要。但最主要的是人。我一个人不可能天天来回跑。你们有人，有车，可以设点收陨石。我定期过来取，放下物资。”
汉斯点头。“可以。我们有十几个点，分布在各个城区。消息散出去，收上来的陨石会越来越多。”
柳飘飘想了想。“那行。就这么定了。”
她坐下来，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粮食，一袋一袋，堆成小山。药品，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保暖物资，棉衣棉被棉鞋，一样一样，摞在地上。还有工具、材料、种子——把广场塞得满满当当。
汉斯站在旁边，看着那堆东西越堆越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身后那些人也都愣住了，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没捡。
柳飘飘掏完，拍拍手。“这些是第一批。不够再跟我说。”
汉斯深吸一口气。“够了。太多了。”
柳飘飘说：“拿着。天冷，别冻着。”
她走回折叠椅旁边，坐下。
汉斯转身，对着身后那些人喊：“搬！”
那些人开始动。有人扛粮食，有人搬药品，有人抱棉被。动作利索，比之前那些搜救队还专业。
柳飘飘坐在那儿，看着他们把东西装上车，心里盘算着。
要是能直接穿梭过去就好了，不用一趟一趟飞，不用浪费时间。这个念头刚起来，她眼前一花。
下一秒，她站在飞机旁边。小周正蹲在地上擦机翼，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柳……柳同志？”
柳飘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广场在那边，桌子在那边，汉斯在那边，正在搬东西。
她刚才坐的那把折叠椅还空着，小周蹲在飞机旁边，嘴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愣了三秒，然后她笑了。
她转身，看着广场那边，想着那把折叠椅。眼前又一花。下一秒，她坐在折叠椅上。
汉斯正搬着一箱药品从她面前经过，看见她突然出现，手里的箱子差点掉了。
柳飘飘没理他，又想着飞机那边。眼前一花，又站在飞机旁边。小周还没捡起那块抹布，看见她又出现，往后跳了一步。
“柳同志！你——”
柳飘飘说：“别慌。”她又想着广场那边。眼前一花，又坐在折叠椅上。汉斯已经把箱子放好了，站在那儿，瞪着眼看着她。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嘴都合不拢。
柳飘飘站起来，走到广场中央，想着远处那栋最高的楼。
那楼塌了一半，还剩几层，歪歪扭扭地戳在那儿，像一根断掉的骨头。
她盯着那楼看了三秒，想着自己站在楼顶上。眼前一花。
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灌进脖子里，灌进袖子里，灌进裤腿里。
她站在楼顶上，脚下是碎砖和裂缝，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广场在下面，那些人像蚂蚁，那些车像火柴盒。
她站在那儿，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动，看着下面那些东西，忽然笑了。
她想着广场，眼前一花，又回到折叠椅旁边。汉斯还站在那儿，嘴还张着。小周从飞机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柳同志，你刚才——”
柳飘飘说：“瞬移。”她拍拍身上的灰，“新能力。刚发现的。”
小周咽了口唾沫。“能瞬移多远？”
柳飘飘想了想。“刚才那楼，大概两三百米。”
小周又问：“最远能多远？”
柳飘飘说：“不知道。试试。”
她看着远处那座山。山不高，灰扑扑的，山顶上有雪，半山腰有个陨石坑，黑乎乎的，像一只眼睛。
她盯着那坑看了三秒，想着自己站在坑边上。眼前一花。
脚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风比下面大，吹得人站不稳。
她站在坑边上，往下看，坑底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转身，看着下面那个广场，小得跟巴掌似的。她想着广场，眼前又一花。
小周正蹲在地上，拿着那块抹布，还没站起来。看见她回来，他松了口气。
“柳同志，你别吓我。”
柳飘飘说：“吓不死。”她走到折叠椅旁边，坐下。“最远大概一公里。再远就不行了。”
汉斯终于回过神来了。他走过来，站在桌子前面，看着柳飘飘。“你刚才……”
柳飘飘说：“新能力。刚有的。”她顿了顿，“所以以后更方便了。不用一趟一趟飞。直接过来就行。”
汉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她三秒，然后点了点头。“行。那我们等你。”
柳飘飘站起来，把折叠桌和折叠椅收进空间。小周已经把那些陨石都收好了。
两人走到广场中央，从空间里摸出飞机。汉斯站在下面，仰着头，冲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飞机升空，下面的广场越来越小。那些车，那些人，那栋塌了一半的楼——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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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飘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小周开着飞机，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柳同志，那个瞬移……能带人吗？”
柳飘飘睁开眼。“不知道。试试。”
她抓住小周的胳膊，想着飞机外面。眼前一花。两人站在机翼上，风呼呼地刮，飞机在下面飞，螺旋桨在转，卷起的气流把他们吹得东倒西歪。
小周一把抓住机翼的支架，脸都白了：“柳同志！回去！回去！”
柳飘飘抓着他的胳膊，想着驾驶舱。眼前一花，两人又坐回座位上。小周喘着粗气，手还在抖。柳飘飘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带人。就是不太稳。”
小周咽了口唾沫。“下次……提前说一声。”
柳飘飘说：“行。”她靠在座椅上，又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那些陨石，那些被空间吸收的，那些化成灰的。
还有这个新能力，瞬移。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之间有没有关系，但她知道，这世道，什么都有可能。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小周，你说，这能力能升级吗？”
小周想了想。“能吧。多练练，应该能更远。”
柳飘飘点头。“那就练。”她闭上眼睛，想着远处的云层。
那云层灰蒙蒙的，厚厚的一层，压在头顶，像一块旧抹布。她想着自己站在云层上面。眼前一花。
冷风灌进来，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灌进肺里。脚下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她站在半空中，往下看，飞机在下面，小得像一只苍蝇。她愣了一下，然后往下掉。
她想着驾驶舱。眼前一花，又坐回座位上。小周正开着飞机，没注意她刚才消失了一秒。
她拍了拍胸口，心跳得厉害。差一点。差一点就掉下去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不能往天上瞬移，不能往不知道的地方瞬移。得看着，得确定位置。
她闭上眼睛，想着下面那片废墟。那些塌了一半的房子，那些歪歪扭扭的街道，那些黑洞洞的窗户。
她想着自己站在那条最宽的街道上。眼前一花。
脚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风从巷子里灌过来，裹着雪粒和灰尘。她站在街道中央，两边是塌了一半的楼房，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
她抬头看天，飞机在头顶，小得像一只鸟。她想着驾驶舱，眼前一花，又坐回座位上。
小周看了她一眼。“又试了？”
柳飘飘说：“试了。能瞬移，但得看着地方。看不见的不行。”
小周点点头。柳飘飘靠在座椅上，又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那些陨石，那些被空间吸收的，那些化成灰的。
还有这个新能力。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之间有没有关系，但她知道，以后收陨石，方便多了。不用一趟一趟飞。直接过去就行。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小周，回去之后，把那些陨石好好研究研究。看看是不是它们搞的鬼。”
小周点头。“行。”
飞机穿过云层，往东飞去。下面那些废墟，那些陨石坑，那些裂缝——一点一点往后退。柳飘飘没再看。
她想着那个新能力，想着以后怎么用。能瞬移一公里，能带人，能看见的地方就能去。够了。以后还会更远。她这么想着，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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