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柳飘飘把自己活成了一阵风。
早上在波兰的废墟广场上收陨石,中午瞬移到捷克的一个小镇摆摊,下午又出现在奥地利某个山脚下的临时兑换点。
那些兑换点的人已经习惯了她的来去无踪——前一秒还在跟汉斯说话,后一秒人就没了。
小周被她留在波兰那个点守着,每天换物资、收陨石、记台账,忙得脚不沾地。
他抱怨过几次,说一个人忙不过来,柳飘飘又给他派了两个帮手,是从空间里调出来的兵。从此他再也不吭声了。
空余时间,她就往荒野里跑。那些没人去的陨石坑,那些埋在冻土里的黑石头,那些被遗忘在裂缝深处的亮晶晶的东西——全被她收了。
感知力从一千九百米涨到两千三百米,又涨到两千八百米。瞬移的距离也从一公里变成了三公里。
她试过从波兰的一个兑换点直接跳到捷克的那个,中间隔着一条河和一座山,落地的时候脚踩在碎砖上,差点崴了,但人到了。
她站在捷克那个兑换点的桌子旁边,把正在排队换物资的当地人吓了一跳。
负责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叫安娜,捂着胸口喘了半天,说:“下次来之前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柳飘飘说不能,然后从空间里掏出一批物资,堆在桌上,又走了。
那些陨石在空间里堆成了山。老刘每天蹲在物资山脚下,对着一堆数据写写画画,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镜腿断了一边,用胶布缠着,他也顾不上换。
赵敏也扎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亮晶晶的粉末做测试,眼睛熬得通红。
柳飘飘每次回去,都能看见那堆陨石又高了一点,空间又大了一点,天又蓝了一点。
她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但她知道,这世道,什么都有可能。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柳飘飘正在空间里吃饭。红烧肉炖土豆,肉不多,土豆多,但炖得烂,酱色油亮。她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面的,软的,咸淡正好。小周坐在对面,埋头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乔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没吃,就攥着,看着柳飘飘,欲言又止。
柳飘飘嚼完土豆,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乔月说:“老大,你最近瘦了。”
柳飘飘说:“没瘦。衣服穿得少。”
乔月没再说话。柳飘飘继续吃饭。吃到一半,老刘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眼镜歪在鼻梁上,胶布都快掉了。
他站在桌子前面,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才说出话来。
“柳同志……网络……网络设备……搭好了……”
柳飘飘放下筷子,看着他。“好了?”
老刘点头,喘着气。“好了。今天下午调试完的。能用了。”
柳飘飘站起来,饭也不吃了,跟着老刘往外走。小周和乔月也跟上来。
几个人穿过帐篷区,走到那几个集装箱改的通讯室前面。
门口站着几个技术人员,都是之前从官方调来的,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笑。看见柳飘飘过来,他们让开一条路。
柳飘飘走进去。里面摆着几台设备,新的,银白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墙上挂着一个屏幕,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坐在设备前面,戴着耳机,正在调试频率。
他看见柳飘飘进来,站起来。
“柳同志,网络通了。但只能连上我们自己的内部网。外面的……还没恢复。”
柳飘飘说:“能连上就行。有网了。”
她站在屏幕前面,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光,忽然有点恍惚。有网了。有网就能知道外面的消息了。
那些网友,那些见证末世的群,那些还在挣扎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看着那个技术员。
“外面的网,什么时候能恢复?”
技术员想了想。“不好说。原来的基站估计都被砸坏了。要重建,需要大量人力物力。”
柳飘飘沉默了。她站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片灰白色的光,脑子里想着那些基站,那些被陨石砸烂的铁塔,那些断掉的线缆。
要重建,需要人。需要很多人。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小周跟在后面。“柳同志,你去哪儿?”
柳飘飘说:“去找汉斯。还有那些兑换点的负责人。”
她抓住小周的胳膊,想着波兰那个广场。脚下一轻。下一秒,两人站在广场上。
天已经黑了,广场上点着几盏应急灯,昏黄昏黄的,把那些排队的人影拉得老长。
汉斯站在桌子旁边,正在跟一个工作人员说话,看见柳飘飘突然出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柳小姐,今天来得晚。”
柳飘飘说:“有事找你。”
汉斯看着她。柳飘飘说:“网络。要重建。需要人。”
汉斯愣住了。“网络?”
柳飘飘说:“对。基站。原来的被砸坏了。要重建。你们有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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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身后那些排队的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物资,又看了看柳飘飘。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人。需要多少?”
柳飘飘说:“越多越好。先建一个,试试。”
汉斯说:“行。我安排。”
柳飘飘又去了捷克那个点,又去了奥地利那个点,又去了瑞士那个点。
每个负责人的反应都差不多——愣一下,然后点头,然后说有人。
安娜那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听她说完,拍着胸脯说包在她身上,她老公以前就是干通信的,虽然现在不知道还活着没有,但她能找到人。
柳飘飘说行,你找到人,我出物资。安娜说好。
消息散出去之后,那些兑换点开始动起来。
汉斯那边最先动手,找了二十几个人,都是以前干过通信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大的那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足,叫施耐德,是退休的通信工程师。
他站在广场上,看着柳飘飘,眼睛很亮:“基站?什么样的基站?”
柳飘飘从空间里掏出一沓图纸,递给他。“照着这个建。材料我出。”
施耐德接过图纸,翻了几页,眼睛越来越亮。“这东西……谁设计的?”
柳飘飘说:“专家。”
施耐德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对着那二十几个人喊:“都过来!看图纸!明天开工!”
那些人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柳飘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瞬移走了。
捷克那边,安娜找的人更多,有三十几个,都是以前在电信公司干过的。
他们在一座塌了一半的楼顶上架起天线,把碎砖清理干净,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铁架子扶正。
奥地利那边,他们把基站建在一个教堂的钟楼上,钟楼还在,没塌,只是钟没了,不知道被砸到哪儿去了。
瑞士那边,他们建在一个滑雪场的缆车站里,缆车站塌了一半,但另一半还能用,里面的设备居然没坏。
柳飘飘每天在各个兑换点之间穿梭,看进度,放物资。
那些工人干得很快,有吃有喝有物资,谁不想早点干完?没几天,第一个基站就建好了。
在波兰,那个塌了一半的楼顶上,天线竖起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根手指,指着天。
施耐德坐在设备前面,调试着频率,手在发抖。他活了七十多岁,建了一辈子基站,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
他拧着旋钮,一点一点地调,喇叭里传出兹拉兹拉的声音,刺耳得很。旁边的人都不敢出声,屏着呼吸,盯着那台设备。施耐德又拧了一下。
喇叭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沙沙的,但能听清。
“……有人吗……这里是柏林……有人吗……”
广场上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在抖。
施耐德坐在设备前面,手还在抖,但嘴角翘着。
柳飘飘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有网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基站,只能覆盖周围几公里,但能联系上外面的人了。
她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那个沙沙的声音,然后转身,瞬移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其他几个点的基站也陆续建好了。捷克那个,建在一座山头上,能覆盖大半个城市。
奥地利那个,建在教堂钟楼上,信号能传到山谷那边。瑞士那个,建在滑雪场里,能覆盖周围好几个村子。
那些基站连在一起,织成一张小小的网。虽然不大,但够了。
柳飘飘站在波兰那个广场上,看着那些排队换物资的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见证末世”的群。屏幕上的图标转了几圈,然后停住了。没有信号。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基站是新的,网是新的,那些旧的东西,早就没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根天线,沉默了一会儿。
小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柳同志,怎么了?”
柳飘飘说:“没什么。想起一些旧东西。”
小周没再问。柳飘飘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桌子那边走。汉斯正在整理物资,看见她过来,抬起头。
“柳小姐,今天人比昨天多。消息传出去了,附近村子的人都来了。”
柳飘飘点头。“行。物资够吗?”
汉斯说:“够。还能撑几天。”
柳飘飘从空间里又掏了一批物资,堆在桌子旁边。粮食、药品、保暖物资,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汉斯看着那堆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柳飘飘没理他,转身瞬移走了。
晚上,她回到空间。老刘蹲在物资山脚下,对着一堆数据写写画画。
赵敏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亮晶晶的粉末做测试。那些陨石又高了一截,黑乎乎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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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物资山前面,看着那些石头,忽然想起那个沙沙的声音,那个断断续续的“有人吗”。
那些人还活着。还有人在。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乔月从帐篷里钻出来,看见她,走过来。“老大,吃饭了。”
柳飘飘说:“不饿。”
乔月看着她,没再劝。两人站在物资山前面,沉默着。远处有人在唱歌,调子跑了,但声音很大,带着笑。
有小孩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大人喊他们回去睡觉,喊了几遍,没人听。柳飘飘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走吧,吃饭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食堂走。陈姨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她们进来,赶紧盛了两碗饭,端了一盆菜。
红烧肉炖土豆,肉不多,土豆多,但炖得烂,酱色油亮。柳飘飘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面的,软的,咸淡正好。她吃了一口,又夹了一块。
乔月坐在对面,吃得慢,时不时看她一眼。
柳飘飘假装没看见,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吃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陈姨给她倒了杯水。柳飘飘端着水杯,喝了一口。
“陈姨,明天多备点菜。这几天人多,消耗快。”
陈姨点头。“行。”
柳飘飘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乔月。“对了,明天让老刘把那些陨石的数据整理一下。看看有没有规律。”
乔月点头。“好。”
柳飘飘走了。乔月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收了碗筷,去厨房帮忙。
夜里,柳飘飘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吹得帐篷布哗哗响,像有人在拍手。
她翻了个身,把睡袋拉过头顶。脑子里想着那些基站,那些天线,那个沙沙的声音。
还有网。虽然网很小,但能联系上外面的人了。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又出现在波兰那个广场上。汉斯正在安排人搬物资,看见她,走过来。
“柳小姐,昨天夜里收到一个消息。柏林那边,有人活着。他们想过来换物资。”
柳飘飘说:“让他们来。路不好走,多备点物资。”
汉斯点头。“行。”
柳飘飘又瞬移到捷克那个点,又去了奥地利那个点,又去了瑞士那个点。每个点都收到了外面的消息。
有人在问物资,有人在问药品,有人在问能不能建基站。
她把那些消息记下来,又瞬移回去,跟汉斯商量。
汉斯说,建基站可以,但需要人,需要材料。
柳飘飘说,人你们出,材料我出。汉斯说好。
那些基站,一个一个建起来。从波兰到捷克,从捷克到奥地利,从奥地利到瑞士。
那些天线竖起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根根手指,指着天。那些沙沙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越来越多。
有人在问路,有人在求救,有人在说,我还活着。
柳飘飘站在波兰那个广场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世道,还没烂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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