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加里到了。柳飘飘站在城边上,看着远处那些山,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城里的废墟让她动,是那些山。落基山还在,灰扑扑的,山顶上盖着雪,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白,跟一幅褪了色的画似的。
她看了很久,才收回视线,往城里走。城里塌得厉害,那些高楼倒了大半,剩下的歪歪扭扭地戳着,跟一排排站不稳的老人似的。
街道被陨石砸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裂开大口子,能看见下面的下水道。
街上没人,只有雪和碎砖和那些黑乎乎的陨石坑。
风从山那边刮过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感知力探下去。有人。河边。弓河。她想着那个地方,脚下一轻。
污水处理厂在河边,几栋灰扑扑的水泥房子,矮矮的,蹲在那儿,跟几个缩着脖子的老头似的。
池子里的水早冻住了,上面盖着雪,跟地面平了。
管道还活着。那些铁管子从厂房里伸出来,弯弯曲曲的,埋在地下,又从另一边钻出来,冒着白气,嘶嘶响。
白气在风里散开,跟雾似的,把整个厂区罩在一片朦胧里。
暖和。不是真的暖和,是比外面暖和。风从那些铁管子的缝隙里钻进去,又从另一边钻出来,带着一股热乎气,混着化学药剂的味和铁锈的味,呛人,但热乎。
她推开厂房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臭气,不是那种让人作呕的臭,是那种老污水厂的臭,淤泥发酵的味,混着化学药剂,几十年积下来的,洗不掉。
里面亮着灯,不是电灯,是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照着那些管道和阀门,影子在墙上晃着,跟鬼似的。
管道粗的细的,爬满了墙,有的地方锈了,补着铁皮,缠着胶带。
阀门大大小小,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半开半关,锈死了,拧不动。
墙角堆着杂物,破椅子、破桌子、破箱子、破机器,乱七八糟的。
杂物旁边铺着纸板和塑料布,上面躺着人,裹着毯子,缩成一团。
他们听见动静,有的抬起头,有的缩回去,有的把手里的东西攥紧了。
有个女人从管道后面走出来。她瘦,精瘦,脸上没肉,颧骨突出来,眼睛凹进去,但眼神锐利,跟刀子似的,在你身上刮一下,就能刮下一层皮。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细长的手臂,青筋鼓着,跟爬满了蚯蚓似的。
手上全是油渍,黑乎乎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突出,一看就是常年拧扳手的人。
她走到柳飘飘面前,上下打量她,那眼神,跟检查设备似的,看接头,看焊缝,看有没有漏。
“你谁?”
柳飘飘说:“换陨石的。有吗?”
女人看着她,没说话。旁边一个老头站起来,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铁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石头,鸡蛋大小,表面坑坑洼洼,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里面闪。
他把箱子递过来,手在抖,石头碰着铁皮,叮叮当当响。
柳飘飘把陨石收了,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粮食,几袋。药品,几箱。保暖衣物,几件。
她掏完,看着那个女人,忽然问:“要工具吗?”
女人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光,是忽然就亮了,像有人在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她往前走了一步。“什么工具?”
柳飘飘从空间里掏出一箱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锤子、锯子,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放在地上。
女人蹲下来,手在那堆工具里翻着,拿起一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放下,又拿起一把钳子,捏了捏,又放下。
她翻到一把活动扳手,银白色的,泛着光。她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张开,合上,又张开,又合上,指头在调节轮上转着,听着那咔嗒咔嗒的声音。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那把扳手别在腰后,又翻出一把螺丝刀,插在口袋里,又翻出一把钳子,别在另一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够了。”她转身,对着那些人喊,“都别愣着。帮忙搬东西。”
那些人从纸板上爬起来,搬粮食的搬粮食,搬药品的搬药品,搬衣物的搬衣物,搬工具的搬工具。
女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搬,眼神跟监工似的,谁搬慢了,她就喊一声,嗓门不大,但管用。
柳飘飘问她:“有高点的地方吗?装基站的。”
女人想了想。“烟囱。没倒。”
烟囱在厂房的后面,红砖砌的,高高地立着,顶上裂了几道缝,但没倒。
她站在烟囱下面,仰着头看,风从顶上灌下来,呜呜响,跟哭似的。她想着顶上,脚下一轻。
站在烟囱顶上,风比下面大,吹得人站不稳。
她蹲下来,把基站掏出来,银白色的,方方正正,固定在砖缝里。
五根天线伸出去,拉到最长,在风里晃着,呜呜响。发电机放在旁边,接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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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示灯亮了,绿莹莹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颗星星。她往远处看。
那些山还在,灰扑扑的,山顶上的雪在暮色里泛着白,一道一道的,跟皱纹似的。
山脚下是那些塌了一半的房子,歪歪扭扭的,跟一堆堆碎骨头似的。
河冻住了,灰白色的,弯弯曲曲的,伸到山里去,看不见头。她看了一会儿,跳下来。
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图标转了几圈,然后亮了。她打了几个字:“卡尔加里,通了。”发出去。她把手机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一条:“卡尔加里,还有人。山还在。”发出去。
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回:“山在就好。”
又有人回:“落基山,以前去过。”
女人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手机还给柳飘飘。
柳飘飘说:“以后这里你负责。陨石换物资。记账。有人闹事,喊我。”
女人点头。“行。”
柳飘飘想着下一个城市,脚下一轻。
女人站在烟囱下面,看着那盏绿灯,看了很久。
她转过身,往厂房里走。那些人已经把物资搬完了,工具码在角落里,银白色的,在火光里泛着光。
她走过去,把那把活动扳手从腰后取下来,放在工具箱的最上层,又摸了摸,才转身去帮忙搬粮食。
粮食袋子沉,她扛着一袋,走得稳稳的,步子不大,但很实。
厂房里的火把还亮着,影子在墙上晃着,跟活过来似的。
有人蹲在炉子旁边煮东西,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香味混着臭气,熏得人眼睛疼。
有人坐在纸板上,裹着毯子,慢慢地嚼着压缩饼干。
有个小孩蹲在墙角,用螺丝刀撬一块铁皮,撬不动,急得脸通红。
女人走过去,接过螺丝刀,三两下就撬开了。
小孩捡起那块铁皮,翻来覆去地看,跟捡了宝贝似的。
女人站在厂房中间,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手机里那条消息。
山还在。她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天快黑了,烟囱顶上那盏绿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远处那些山的轮廓模糊了,跟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云。她看了一会儿,关上门。
厂房里暖和多了,管道嘶嘶响着,白气从缝里钻出来,在屋顶下面飘着。
她蹲下来,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碎木头,火苗跳起来,把那些灰扑扑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坐在工具箱旁边,摸着那把活动扳手,指头在调节轮上转着,听着那咔嗒咔嗒的声音。
外面那盏绿灯还亮着,透过门缝,照进来一条绿光,落在那堆工具上,扳手、钳子、螺丝刀,银白色的,泛着冷光。她看了一会儿,把扳手放好,站起来,去帮忙做饭。
锅里煮着粥,稀的,能照见人影。她拿勺子搅了搅,又加了一把米,那是从柳飘飘给的粮食里拿出来的,白花花的,倒进锅里,沉下去,又浮上来。
粥稠了,香味浓了,那些人围过来,端着碗,等着。她一碗一碗地盛,先给老人,再给小孩,再给女人,最后给自己。
碗是破的,豁了口,但洗得干净。她端着碗,蹲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着。
粥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厂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喝粥的声音,吸溜吸溜的,跟一群猫在舔水似的。
有人喝完了,把碗舔干净,又去盛了一碗。
有人没吃饱,但不去盛了,把碗放下,缩进毯子里。
女人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看着那些人。
有人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有人还醒着,睁着眼,看着屋顶。
有人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推开一条缝。那盏绿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山看不见了,全黑了,跟天融在一起。她关上门,回到工具箱旁边,靠着墙,闭上眼睛。
扳手还在腰后别着,硌得慌,她没动。
外面风还在刮,呜呜的,在烟囱顶上绕着。她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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