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不是有人抽烟，是老林带来的那壶茶冒的热气。但加上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整个屋子看起来像是着了火。
柳飘飘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顾烨，右手边是刘师长。再往两边，王师长、孙负责人、老林，还有一个负责物资调度的中年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原来是某个大超市的经理，管仓库一把好手。
长方形的桌子，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桌布，上面摊着几张手绘的地图、一堆报表、还有半包瓜子——不知道谁带来的，没人动。
“先说现状。”顾烨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新疤——前几天搬东西的时候划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刘海垂下来，遮住半个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柳飘飘瞄了他一眼，没说话。
“暴雨持续了九个月，刚刚停止。”顾烨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外面水位开始下降，但速度不快。温度每天都在升，昨天最高四十三度，今天估计能到四十五。”
刘师长吸了口气，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短袖，胸口的兜里别着一支钢笔——那是他老伴留给他的，末日来临的时候，老伴没熬过来。
“四十五度。”刘师长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温度。”
“以后可能会更高。”顾烨看了他一眼，“系统说，极热还没正式开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孙负责人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长相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但做事极有条理，空间里的社区管理、医疗资源分配、人口登记，全是他一手操办的。
“我有两个问题。”孙负责人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极热会持续多久？第二，极热之后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柳飘飘。
柳飘飘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9527。”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听到了吗？两个问题。”
“听到了。”9527说，“第一个，极热持续时间未知。第二个，极热之后是极寒。”
柳飘飘的手顿了一下。
极寒。
她想起了一年前。
那时候末日刚开始，暴雨还没来，先是极寒。
零下几十度，大雪封门，冻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空间那时候还没接进来这么多人，外面的人冻得手脚发黑，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再也没起来。
他们在空间里也不容易。虽然空间恒温，但物资不够，大棚还没建起来，粮食全靠库存撑着。所有人每天只吃两顿饭，稀得能照见人影。
后来她带着人出去找物资，在冰天雪地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回来的时候眉毛睫毛全是白的，手指冻得伸不直。
好不容易熬过了极寒，又来地震。
地动山摇，房子塌了一片，死了几百人。
地震刚停，暴雨就来了。
一下就是九个月。
现在暴雨停了，极热来了。
极热之后，又是极寒。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开口说：“极热持续时间未知。极热之后，是极寒。”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老林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像被人点了穴。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好。末日之前是个国企的仓库管理员，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到了末日反而找到了用武之地——空间里几千万人的物资调配，他管得井井有条。
“极寒？”老林放下茶杯，声音有点哑，“又来？”
周姐没说话，但脸色白了几分。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短发，看着很和善，但管起仓库来六亲不认。上次有人想偷物资，被她当场抓住，骂了半个小时，骂得那人差点跪下。
顾烨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他看着柳飘飘：“确定？”
“确定。”柳飘飘说，“系统说的。”
她没有说“我的系统”，因为刘师长他们还不知道她有系统的事。不是不信任，是没必要说。有些人知道得太多，反而睡不好觉。
顾烨知道她在隐瞒，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需要重新规划。”他拿起笔，在报表上画了几条线，“极热和极寒是两个极端，需要的物资完全不同。极热要防晒、降温、储水；极寒要保暖、供暖、储备高热量食物。如果两个灾难接连到来，中间没有缓冲期，我们的物资储备可能跟不上。”
刘师长敲了敲桌子：“我插一句。外面的人怎么办？空间里现在住了几千万人，已经接近饱和了。如果极热来了，外面的人更活不下去，肯定会有更多人想进来。空间还能装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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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飘飘闭眼感知了一下。
空间很大，但不是无限的。目前的容量大概还能再装一千万人，再多就挤了。
“还能装一千万左右。”她说，“再多就需要扩建。”
“怎么扩建？”王师长开口了。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像个老农民，但打起仗来一点不含糊。末日初期，他带着一个连的兵力护送了十几万难民到空间，路上牺牲了一半人。
柳飘飘想了想：“空间可以扩张，但需要消耗能量。能量来源是——我也不确定。系统说跟我的异能有关，也可能跟气运有关。”
“气运？”王师长皱眉。
“就是运气。”柳飘飘说，“听起来很扯，但系统就是这么说的。”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孙负责人推了推眼镜：“所以，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一连串不确定因素——不确定的极热持续时间，不确定的极寒到来时间，不确定的空间扩张条件，还有不确定的气运？”
柳飘飘点头：“总结得很到位。”
孙负责人苦笑了一下：“那我们能确定什么？”
柳飘飘想了想：“确定我们还活着。”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在座的人都懂。
末日两年，死了多少人，没人算得清。但他们还活着，还能坐在这里开会，还能讨论以后怎么办，这本身就是一种确定。
刘师长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红。
老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
周姐低头看着报表，假装在认真看，但柳飘飘看到她咬了咬嘴唇。
顾烨是唯一一个表情没变的人。他拿起笔，在报表上继续写写画画，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本：“既然不确定，那就做最坏的打算。假设极热持续一年，极寒持续一年，中间没有缓冲期。我们需要准备两套物资方案，同时运行。防晒和保暖都要储备，储水和储粮都要做。”
他抬起头，看着老林：“物资那边，能行吗？”
老林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行，不行也得行。我回去就重新盘库，列个单子出来，哪些够，哪些缺，缺多少，三天之内给你们。”
“好。”顾烨又看向周姐，“仓库的出入库记录要细化，每一样物资都要有台账，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每天一报。”
周姐点头：“没问题。”
“刘师长、王师长。”顾烨看着两位老兵，“执法队那边要加派人手，极热来了之后，外面的人会更desperate——抱歉，更绝望，可能会有冲击空间入口的行为。要做好应对准备。”
刘师长和王师长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孙负责人。”顾烨看向孙负责人，“社区那边要做好防暑降温的宣传工作，让老百姓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同时，医疗系统要准备好应对热射病和中暑的预案。”
孙负责人推了推眼镜：“我回去就安排。”
顾烨说完，看向柳飘飘。
柳飘飘正撑着下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看我干嘛？”顾烨问。
“看你安排得挺好。”柳飘飘说，“我都插不上嘴。”
顾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少来这套。
柳飘飘笑了笑，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行了，顾烨把该说的都说了，我补充两点。”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外面的事我来负责。找物资、探查情况、寻找其他幸存者，这些我来做。你们把空间里的事管好就行。”
“第二。”她放下手指，表情严肃了一点，“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很难，但我跟你们保证，只要我不死，这个空间就不会塌。你们信我，我就带你们活下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师长第一个站起来，敬了个军礼。
王师长跟着站起来，也敬了个礼。
孙负责人推了推眼镜，没敬礼，但点了点头。
老林和周姐对视一眼，同时说了句：“信你。”
柳飘飘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搞得跟宣誓似的。散会，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
顾烨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柳飘飘一眼。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他说。
“哪不一样？”
“话少。”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嫌我话多？”
“不是。”顾烨顿了顿，“就是不太习惯。”
柳飘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顾烨。”
“嗯。”
“你说的那些方案，我全想到了。”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我就是懒得说，让你表现表现。”
顾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我谢谢你了。”
“不客气。”柳飘飘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记得回来吃饭。”
顾烨的眼神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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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只剩下柳飘飘一个人。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端起老林留下的那壶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凉了，有点苦。
“9527。”
“在。”
“刚才开会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宿主没让我说。”
“那你现在说。”柳飘飘放下茶杯，“顾烨刚才说的那些——我们度过了长达一年的极寒，两个月的地震，九个月的暴雨。现在极热才开始，之后又要极寒。这是循环，还是……别的什么？”
9527沉默了两秒。
“宿主，我要纠正一点。”
“说。”
“极寒已经来过了？我怎么不知道。”
柳飘飘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你不知道？”
“不知道。”9527语气平静。
“这末世已经开始两年了？你们系统不是万能的吗？我们在冰天雪地里建大棚种菜种粮食，你不知道。哦，你还没来。”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之前说的极热之后是极寒，是……？”
“我随便蒙的。”9527理直气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柳飘飘慢慢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你还能再缺德一点吗？”
“可以的，宿主。”9527说，“需要我现场演示吗？”
柳飘飘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二、三、四、五。
她在心里数到十，然后睁开眼，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用了。”她说，“你就告诉我，下一个天灾到底是什么。”
“看你们能发展到哪一步。”9527说，“随机的。”
柳飘飘的眉头皱了起来：“随机？”
“对。”9527说，“现在已经不按常规流程走了。原本的灾难顺序是极寒、地震、暴雨、极热、陨石、海啸、火山、瘟疫、战争、重生。但石头的介入打乱了一切，加上宿主你的空间和异能，再加上八个系统的存在，世界线已经严重偏离了原始设定。”
“所以？”
“所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9527说，“可能是极寒，可能是别的，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全看你们怎么走。”
柳飘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全看我们怎么走。”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行。”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随机就随机，反正这破末日从一开始就不讲道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人们在忙碌，孩子在玩耍。
一切都很正常。
但正常的底下，暗流涌动。
“9527。”
“在。”
“你说随机，那我就把它打成确定。”
“宿主有这个能力吗？”
“没有。”柳飘飘说，“但我会有的。”
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那个影子笔直、坚定，像是钉在地上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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