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指尖与铁木拂尘柄相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两人各退一步。
“你……”清尘子盯着朵兰攸那只森白的骨手,眼中惊疑更甚,“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朵兰攸不答,只是挡在穆风眠身前。白骨身躯微微弓起,是防御亦是随时准备扑击的姿态。他右手仍裸露着,骨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穆风眠捂着左肩,鲜血从指缝渗出,很快染红了一片衣襟。他疼得额角冒汗,却还是咬牙道:“道长,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来打听个人……”
“带着这邪祟,便是最大的恶意!”清尘子冷声打断他,目光在朵兰攸裸露的骨手上停留片刻,又扫向穆风眠肩上的伤,眼神复杂了一瞬,却很快恢复冰冷,“滚出花月城!若再让我见到,必不轻饶。”
说罢,他竟不再看二人,转身拂袖而去,径自回到医摊前,仿佛刚才的激烈交手从未发生过。他重新坐下,拿起笔为那等候的妇人开方子,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窃窃私语,却无人敢靠近。穆风眠看着那道背脊挺直的青袍身影,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刚想说什么,左肩却传来一阵剧痛,眼前发黑,趔趄了一步,险些栽倒。
“问不出什么了,”朵兰攸低声道,声音喑哑,“先回去。”
穆风眠点点头。朵兰攸快速戴回手套,两人转身穿过人群,快步离开桥头。
身后,医摊前的古槐树在午后的风里沙沙作响,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
强撑着回到客栈房间,穆风眠已是脸色发白,冷汗涔涔。朵兰攸反手闩好门,又去窗边确认无人窥视,这才回到床前。
“让我看看你的伤。”他低声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比往常更轻。
穆风眠咬牙扯开左侧衣襟。肩窝处一个的血洞,是从前胸到后背的贯穿伤,另外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那是清尘子的真气造成的灼伤。
朵兰攸摘下帷帽和手套,沉默地取来清水和干净布巾,又从包袱里翻出金疮药……清洗伤口时,穆风眠疼得直抽冷气,却还是咧嘴笑了笑。
“那个道长……下手真狠。”
“嗯。”朵兰攸没有接话,只鼻息应了一声。
他专注地清理着伤口,指尖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涂抹在伤处。药膏清凉,稍稍缓解了穆风眠灼痛感,远处街市的喧嚣隐约传来,衬得屋内更加沉寂。
穆风眠看着朵兰攸莹白的骨面,宽松的棕色的发辫垂在身前,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小心翼翼的动作……明明是一具骷髅,此刻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穆风眠忽然问。
朵兰攸上药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又轻轻“嗯”了一声。
“是……因为我?”
“……”
“还是因为……”穆风眠声音低下去,“他有可能是云拂?”
良久,朵兰攸才开口,声音很轻:“都有。”
他继续包扎,用布条将伤口仔细缠好。白骨手指灵活地打着结,指尖却在微微发颤——穆风眠看见了。
“你手在抖。”穆风眠直接戳穿。
朵兰攸没否认,只是将布结打好,然后,他才慢慢将手收回膝上,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其实,我更气我自己。”
穆风眠一愣:“什么?”
“如果不是我身上的‘死气’被他察觉……他也不会对你出手。”
他顿了顿,那停顿里压着沉甸甸的东西。
“风眠,对不起。”
“胡说什么呢!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是那道长不讲道理,上来就喊打喊杀!再说了……”他声音缓下来,一字一句说得认真:“真要算起来,也是我本事不够,还累得你替我担心、为我冒险。”
“……别说对不起。”穆风眠又笑了笑,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我们俩之间,不说这个。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回头你请我吃顿好的,就……就当是给我补补身体,行不?”
“……好。”
“那个道长……虽然蛮不讲理,但本事是真厉害。”穆风眠盯着房梁,叹了口气,“我打不过他。”
“他修为深厚,用的是道家正统路数。”朵兰攸将用过的布巾叠好,“紫霄散人能教出这样的徒弟,想来是位真正的高人。”
“嗯。”穆风眠应了一声,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小窗上。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水泡,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万一他是云拂呢?万一只是不敢相认呢?可今日一见,对方那冷硬的态度、凌厉的身手,都与记忆里那个怯生生的孩子天差地别。
或许……真的不是吧。
这世上年龄相近的人何其多,自己不过是太想找到了。
“你在想什么?”朵兰攸收拾药瓶的动作停了停,忽然问道。
穆风眠回过神,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就是在想,我弟弟跟着紫霄散人学艺,如果也有那般本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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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尾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怅然,还是漏了出来。
“会的。”朵兰攸将药瓶收回包袱,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做完手头的事。
他了解穆风眠,他看着通透豁达,其实只是习惯用笑容和不在乎把心事都包裹起来。
沉默了片刻,穆风眠撑着手臂,小心翼翼地坐直了些,眉头因为牵动伤口而微蹙:“接下来怎么办?你听见没有,今日那道长让我们‘滚出花月城’,他……应该不会带人来找麻烦吧?”
“他唬你的。”朵兰攸有些无奈地向他解释道,“他今日最后那句话,听着是威胁,细想却未必。”
“啊?”穆风眠拢好衣襟,眼睛睁大了些,满是困惑,“什么意思?”
“他若真想驱逐我们,大可在桥上继续动手——那时他占尽上风。或者,直接唤来附近巡逻的兵卒,将我们拿下,岂不干脆?”
朵兰攸望向窗外,分析得冷静,“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冷言让我们离开,便转身回去看诊了。”
穆风眠仔细回想,好像确实如此。
“你是说……他其实不想深究?”穆风眠抓了抓头发,更困惑了,“那他为何不直说?”
“不知道。”朵兰攸轻轻摇头,“但这花月城内的情势,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复杂。那道士身为仙灵谷弟子,或许也有身不由己之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又或许……他那句‘滚’,本身就是在告诉我们,此地不宜久留。”
穆风眠沉默下来。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心里更是乱成一团。本以为找到仙灵谷就能打听到弟弟的消息,却没想到先惹上这么个难缠的家伙。
“你这伤需休养几日。”朵兰攸站起身,将帷帽和手套重新戴上,“这几日,我们暂且按兵不动。我设法探查城内情况,你好好养伤。”
“你一个人去?”穆风眠皱眉,“太危险了。万一又碰上那个道长……”
“我自有分寸。”朵兰攸走到桌边倒了碗水,递给他,“你先把伤养好。其他的……慢慢来。”
穆风眠接过碗,看着朵兰攸帷帽下隐约的轮廓,心里那点不安却挥之不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那你……千万小心。”
“嗯。”朵兰攸走回床边,声音温和下来,“睡会儿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穆风眠看着他在床边椅子上抱胸坐下,帷帽未摘,周身漫开的沉寂似与安静的空气凝为一体。
窗外午后的光渐渐西斜,房间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他闭上眼,左肩的疼痛一阵阵传来,脑子里却反复浮现清尘子那张冷硬的脸、那凌厉的拂尘、那句“滚出花月城”……
不知过了多久,肩上抽痛的频率漫上来,穆风眠的意识开始模糊,紧紧拉住床单的一角。
“疼得厉害?”朵兰攸的声音从床边的椅子那里透过纱幕传来。
穆风眠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含糊道:“一阵一阵的……没事。”
阵痛确实像忽高忽低的海潮,拍打着他越来越沉的意识。就在那昏沉与清醒交界的边缘,两个模糊的音节,无意识地滑出了他的唇齿。
“……阿攸。”
坐在椅中的身影似乎瞬间凝滞了,朵兰攸帷帽的黑纱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刚刚叫他什么?
但几乎在怔愣的下一瞬,那低缓温和的声音便已响起,透过纱幕,平稳地落在这片寂静里——
“我在。”
没有更多的言语,穆风眠甚至可能已听不真切。但最后一丝悬着的意识,仿佛终于找到了锚点,松脱开来。
他彻底沉入了那片带着钝痛、却也因那简短的回应而莫名安稳的黑暗里。
朵兰攸静静坐在椅中。窗外午后的街市声显得有些遥远。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守着由这片安稳呼吸声构筑出的宁静,以及心头那一点陌生的、细微的涟漪。
……
花月城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起初只是天际滚过几声闷雷,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在青瓦上,街市瞬间空了大半,只剩几个小贩手忙脚乱地收着摊子。
朵兰攸站在客栈二楼窗边,骨指轻轻搭在窗棂上。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道银线,将远处慈安桥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桥上早已空无一人——那个青布幡的医摊,那位叫清尘子的道士,此刻应该也已收摊离去。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穆风眠还在床上睡着,肩上的贯穿伤虽已包扎妥当,但清尘子那股真气造成的灼伤非比寻常,金疮药只能止血,这真气的残留还得靠穆风眠自身去慢慢消解。
窗外雨势渐大,街道上积水已漫过行人脚踝。更远处,城北方向隐约可见一片白墙金顶的巍峨建筑群——那是梅桑部的王庭府邸,在雨中沉默矗立。
朵兰攸的视线在王府方向停留片刻。
郁惜香……
他记得十年前那个人,那时的郁惜香是梅桑部说一不二的王。自己因政务原因与梅桑部有过几番往来。说是公事往来,其实更多是试探与周旋——两个身居高位的人,在谈判桌与宴席间彼此打量,互相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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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惜香给他的印象很复杂:那人爱美酒、好美人,宴席上总是左拥右抱,笑谈风月,一副纵情声色的模样。
但朵兰攸记得,酒过三巡后,当那些舞姬歌女退下,当侍从们也被屏退,郁惜香独自凭栏远眺时,眼中的醉意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锐利的清明。
他记得有一次,两人在梅桑王庭的观星台上对饮至深夜。那夜月色极好,整座花月城在脚下铺展,远处森林的轮廓在夜色中绵延如墨。
郁惜香摇晃着酒杯,忽然指向城西那片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矿区轮廓——
“阿攸你看,那就是玑枢国的命脉所在。”
朵兰攸顺着他的手势望去,“矿脉滋养四方,确是国之根本。”
“国之根本……”郁惜香轻笑,那笑声里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是啊,所有人都盯着那几座矿洞,仿佛挖出来的不是矿石,而是整个玑枢国的国运。”
他转过头,月光下的侧脸棱角分明,已完全不见平日的轻浮:“可我梅桑部拥有的,何止是矿脉?”他张开手臂,指向北方那片无垠的黑暗,“你看这千里森林,百年古木取之不尽。林间的药材、皮毛,山间的清泉、野味……这些才是真正属于梅桑的东西。”
朵兰攸记得自己当时微微一怔。各部族谈及梅桑,言必称紫晶矿,却很少有人提及那片广袤的森林。
郁惜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低了下去:“我父王那一代,眼里只有矿。朝廷要紫晶,就给紫晶;可矿总有采完的一天,到那时,梅桑部还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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