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怯生生地说:“恩公,我、我可以教您怎么用轮椅……我用了好多年了……”
“那敢情好呀。”穆风眠笑道。
朵兰攸看着这一幕,暗叹也许这就是穆风眠的魅力,无论多危险的境况,他总能找到方法,总能笑得出来。
“对了,”穆风眠忽然想起什么,“老板,你知不知道祭司殿接人的具体流程?半个月后辰时,他们怎么来?来多少人?接上人之后直接去祭坛吗?”
老板想了想,说:“以往都是这样的,祭司殿会派一辆马车过来,接到人后,马车会绕城一周,算是……算是让全城人都看到祭品已经备齐。然后才去北郊祭坛。”
“绕城一周?”穆风眠挑眉,“这倒是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杏儿的兄长问。
“如果我想中途传递消息,绕城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穆风眠转向朵兰攸,声音压低了些,眼中带着询问,“你在沿途等我?我们可以定个只有你我知道的暗号。”
朵兰攸帷帽微侧,似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轻轻点头:“好。但风眠……”他的声音也压低了,透过纱幕,那份沉重的关切清晰可辨,“一旦进了矿脉,我就真的鞭长莫及了。入口全是守卫,里头情况更是未知……到那时,你能依靠的,便只有自己。”
平淡的叮嘱下,藏着不言而喻的担忧。
“放心,”穆风眠的笑容里带着狡黠,“我机灵着呢。真要是情况不对,我就跑。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
他说得轻松,但所有人都知道,矿脉深处那种地方,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其实,”穆风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不用太担心。我命硬,从小在山林里长大,什么危险没遇到过?不都活下来了?”
朵兰攸沉默片刻,说:“矿脉里的危险,和山林里的不一样。”
“我知道。”穆风眠点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花月城的姑娘不能一直被献祭,城里的疫病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朵兰攸没有回答。黑纱帷帽在灯光下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
朵兰攸站起身,黑纱帷帽在昏黄的灯光中微微晃动:“去休息吧。养足精神,你的伤需要时间恢复。”
穆风眠点头,也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寂静的客栈里回荡。
回到房间,穆风眠躺在床上,左肩的疼痛还在持续,但比白天已经好了很多。他知道朵兰攸说得对——这伤需要半个月才能好利索。而这半个月,正好可以用来做准备。
“朵兰攸,”穆风眠忽然说,“这半个月,你打算做什么?”
“收集情报。”朵兰攸的声音透过黑纱传来,平静而清晰,“弄清楚祭祀的具体流程,探明北郊祭坛的地形,摸清司涯身边护卫的实力,还要避开董修齐的耳目。”
穆风眠笑了:“听起来你很忙。”
“你也不闲。”朵兰攸说,“你要养伤,还要想好一旦进入矿脉该如何行动。”
“是啊……”穆风眠闭上眼,“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窗外,雨彻底停了。夜空洗过一般清澈,几颗疏星在云隙间闪烁。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申时了。
……
寅时三刻,天光未明。
花月城还沉睡在昨夜的雨气中,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幽光。朵兰攸悄无声息地起身,看了一眼对面床榻上仍在熟睡的穆风眠——那人侧卧着,左肩的绷带从松垮的衣襟里露出一角,呼吸绵长平稳。
他推开房门,木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抹鱼肚白。朵兰攸顺着楼梯下行,客栈大堂空无一人,柜台后的老板趴在桌上打盹,油灯早已燃尽。他推开后门,踏入小巷。
走过三条街,便是慈安桥上游的那段河道。此处河面较窄,水流却急,撞击岸边岩石发出哗哗声响。两岸是些不知名的野树,枝条垂入水中,随波摇曳。
朵兰攸在岸边站定,解下背上弯刀。
天边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
那一瞬间的变化总是悄然无声——莹白的指骨逐渐覆上血肉的纹理,皮肤从掌心开始蔓延,像是被无形的手一笔笔描摹。关节处的咔嗒声细微如落叶,筋肉在骨骼上重新附着、连接,血管中开始流淌温热的生机。
不过几个呼吸间,一个完整的‘人’便站在了河边。
朵兰攸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和指腹都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他轻轻握拳,感受着血液在指尖脉动的温度,感受着胸腔里心脏沉稳的跳动。
每次变成人身,他还是会有一瞬的恍惚——那久违的五感、温度、心跳,都如此鲜明,鲜明到让他几乎忘记自己早已不是活人。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两刻钟,他只有两刻钟。精确得像被什么无形的规则所丈量。所以他不想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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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刀出鞘。
朵兰攸起手式摆开,左脚前踏半步,重心下沉。
第一式:天府。
这是南斗六星式的起手式,讲究的是根基稳固,如天府星般镇守中央。刀锋斜指地面,看似守势,实则暗藏七种变化,可随时转为攻势。朵兰攸记得父王教他时曾说:“天府不动,动则雷霆。”
第二式:天梁。
刀锋上挑,如天梁星横跨天际。这一式重在借力,借对手之力反制其身。朵兰攸手腕翻转,刀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细微的风声。
第三式:天机。
这是变招最多的一式,如天机星般变化莫测。刀路忽左忽右,虚实难辨。朵兰攸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在河岸的方寸之地闪转腾挪,刀锋始终不离要害三寸。
第四式:天同。
刀势忽然柔和下来,如天同星般包容万象。这一式看似防守,实则是在观察对手破绽,等待时机。朵兰攸的刀慢了下来,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律。
第五式:天相。
刀锋再变,如天相星映照万物,攻势铺天盖地而来。这一式讲究的是气势,要以刀势压人,让对手心生怯意。朵兰攸的刀越来越快,刀光在晨雾中连成一片。
第六式:七杀。
南斗六星式的最后一式,也是杀招。这一式没有固定路数,讲究的是“绝境一击,有死无生”。刀锋所指,必见血光。朵兰攸的刀在最后一刻停在半空,没有真正使出这一式——父王说过,七杀一出,再无回旋余地。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六式。
这套皇家刀法,和他教给穆风眠的‘松烟竹雾’截然不同。
倒不是因为穆风眠不是朵兰家的人——他反正也不在乎这些。实在是这套刀法太过复杂。每一式都有数百种变化,每一种变化都需要经年累月的苦练才能掌握。而‘松烟竹雾’是他和柏均之前研究出的,一套简化过的刀法,去除了那些繁复的变化,只留下几个最直接、最实用的杀招,更适合穆风眠那直来直去的性子。
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滴入衣领。朵兰攸的气息开始变得粗重,但手上的刀却越握越稳。
这两刻钟里,他不是那具行走于世间的白骨,不是需要隐藏形迹的逃亡者,甚至不是背负着过往的朵兰攸。他只是个练刀人,在晨光与水声中,一遍遍打磨着自己的技艺。
偶尔他会停下手,望向慈安桥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桥头那面青布幡的一角,在晨风中轻轻飘荡。更远处,已经有人影在幡下排队,蜿蜒如蛇——都是等待清尘子诊治污海疫的患者。
朵兰攸见过一次清尘子施诊,远远地。小道士坐在医摊后,面前排着长队。每个患者走到他面前,伸手让他看蓝斑,然后银针刺穴,敷上药膏。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像一套演练过千百遍的仪式。
但朵兰攸注意到,每诊治完十人,清尘子的脸色就会苍白一分。
嫉恶如仇,却又医者仁心。
所以他总是刻意避开。一方面是不想再生事端——清尘子若发现他是白骨之身,恐怕二话不说就会动手;另一方面……他其实有些不愿打扰那份专注。
“嘶——”
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将他的思绪拉回。
朵兰攸收敛心神,开始练习更复杂的连招。这些招数没有名字,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如何用最小的幅度避开攻击,如何在狭小空间内出刀,如何借力打力。
这些技巧在人身状态下练习,却更多是为白骨形态准备的。毕竟,那才是他大部分时间的状态。
天光越来越亮,东方的云层被染成金红色。朵兰攸能感觉到,那股维持着人身形态的力量正在缓慢消退——像沙漏里的沙,你能看见它在流走,却无法阻止。
还剩下半刻钟。
他收刀归鞘,走到河边蹲下,掬起一捧水洗脸。河水冰凉,刺激着皮肤上的毛孔。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脸——那是张属于青年的面容,五官清俊,眉目深邃,只是肤色过于苍白,像是久不见日光。
朵兰攸看着水中的倒影,有一瞬的恍惚。
这张脸,和十年前他死在那场宫变中的时候别无二致。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无论是白骨形态还是这短暂的人身,都停留在二十六岁那一年。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起身时,身体已经开始发生变化——指尖的肤色开始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骨色。这个过程比变成人身时要慢一些,像是潮水缓缓退去,露出沙滩本来的面貌。
当最后一丝血肉消散,朵兰攸低头看了看自己莹白的指骨,轻轻握了握拳。
该回去了。
穆风眠那小子贪吃,这个时辰该饿了。
……
回客栈的路上会经过早市。这个时辰,摊贩们刚支起棚子,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油锅里炸物的滋滋声混着叫卖声,热闹得很。
朵兰攸在一家饼铺前停下。
掌柜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正用竹夹子拨动着烤坑的酥饼。见他驻足,老头抬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客官,来两个香饼?刚出锅的,脆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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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兰攸点头,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案板上。
老头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个饼,又指了指旁边锅里:“卤豆干也好了,要不要来点?昨儿夜里新卤的,入味。”
朵兰攸想起穆风眠吃东西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又加了几枚铜钱。
老头笑得更欢了,男客出来买东西就是好啊,都不带还价的,也不会跟他讨要添头。想着夹起几块深褐色的豆干,沥干卤汁,另用荷叶包好。
“客官是住城东客栈的吧?”老头一边打包一边搭话,“这两日生意冷清,难得见生面孔。”
朵兰攸帷帽微动,算是回应。
“唉,也是。”老头自顾自叹气,“这城里谁还有心思做生意。矿停了,疫病又凶……听说昨儿西街又抬出去两个,浑身蓝斑,脸都烂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客官要是没事,早些离开为好。这花月城……邪乎。”
朵兰攸接过油纸包,没有答话,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老头的嘟囔:“怪人……”
早市上的人渐渐多了。朵兰攸穿梭在人群中,黑纱帷帽让他在拥挤处也如入无人之境——人们总会下意识地避开这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他听见许多零碎的对话——
“……王上昨夜又纳了个歌姬,听说是去艺馆抢来的……”
“造孽啊,那姑娘才初次登台弹曲儿……”
“祭司殿的人昨日又来查户口,我家闺女吓得躲在地窖里一整天……”
“再过十日就是祭祀了,这次不知道又要送走哪家的姑娘……”
“嘘——小点声,祭司殿的人来了。”
朵兰攸侧身让到路边。一队灰袍人正从街那头走来,为首的手持一卷名册,挨个摊铺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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