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哪种情形,想必都足够狼狈。也足够……取悦于他。
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当那位小表叔历经艰险终于找来时,看到的会是一个怎样“全新”的穆风眠。
那景象,定然比这窗外万年冰川的崩塌,更让他心潮澎湃。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落在了隔壁房间那张华美而柔软的床榻上,落在了那个正被药物与谎言温柔包裹的青年身上。
“好好睡吧,风眠。”他低声自语,如同情人呢喃,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等你醒来……世界就清净了。”
……
晨光透过客栈窗纸,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光斑。
朵兰攸的意识是从一片冰冷的虚空中逐渐聚拢的——没有皮肉包裹的骨骼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重伤的钝痛,尤其左肩胛骨处,那被箭镞嵌入又硬生生拔出的位置,传来阵阵闷钝的、深及骨髓的痛楚。
昨夜的一切潮水般涌回——王府冰窖,中箭,逃亡,阿尼的房间……他试着移动,左肩立刻传来剧烈的反馈,让他几乎能听见骨缝摩擦的细微声响。
“阁下醒了?”阿尼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进来,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顶崭新的黑色帷帽,边缘绣着不起眼的暗纹,“刚去抓的药,对骨伤内损有好处。这帽子是我刚买的,想着您或许需要。”
朵兰攸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朝向阿尼的方向。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窗外的天色上。晨光已经大亮,至少是辰时了。
穆风眠一个人。
这个认知比骨缝里的疼痛更尖锐地刺入他的意识。那间客房的炭火,绝撑不到这个时候。
“多谢。”朵兰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过辰时。”阿尼将药碗和帷帽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眉头微锁,“阁下伤势沉重,昨夜损耗极大,实在不宜挪动……”
“风眠会冷的。”朵兰攸打断他,语速因急切而显得断续,却带着不容转圜的焦灼,黑袍下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炭火……肯定灭了。现在,必须去。”
他试图自己撑起身体,但重伤后的骨身异常轻飘虚浮,骨架间仿佛失去了某种稳定的连接,只是微微一动,左肩处便传来一阵令他颅骨发昏的闷痛,整个人向床侧歪去。
阿尼眼疾手快扶住他,眼前的白骨之躯虽然披着黑袍,但那急切前倾的姿态,那微微颤动的指骨,晨光带来的短暂人身早已褪去,此刻支撑他的只有那副轻而脆的骨架,和一股近乎偏执的焦灼。
“我明白。”阿尼不再劝阻,迅速而稳妥地帮朵兰攸披好外袍,又将那顶新帷帽仔细为他戴好,压低帽檐,“我同阁下一起过去。”
从悦来客栈到隐香院,不过隔了一条街的距离。平日里朵兰攸骨身轻盈,几步路便能抵达。可如今重伤在身,骨身轻飘不稳,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左肩后的伤口不断传来钝痛,提醒他那支箭镞曾经嵌入得多深。
终于来到隐香院那间客房门前。二楼的窗户紧闭,里面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阿尼正要抬手叩响约定的暗号,朵兰攸的骨手已更快地抬起——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门扉并未关严,露着一道窄窄的、幽黑的缝隙。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北境的寒风更刺骨,瞬间攫住了朵兰攸空荡的胸腔。没有犹豫,他猛地发力,骨手重重推在门板上!
“吱——!”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向内洞开。根本没有上闩。
房间里的景象让两人僵在原地——
炭盆早已熄灭,只剩一堆冰冷的灰烬。床铺凌乱,被子被掀开一半,穆风眠昨夜躺过的地方凹陷着,枕边还压着朵兰攸那张字条——“去取药。勿动。等我。”
可人不见了!
房间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窗户从内插着,一切井然有序,唯独少了那个应该躺在床上的人。
“这……”阿尼迅速扫视房间,蹲下检查地面,“没有挣扎德痕迹,门没闩,不像是强行闯入……”
但穆风眠没有反抗的能力。以他昨夜那种虚弱状态,连下床都困难。
朵兰攸僵在原地,黑袍下的骨骼发出极轻微的颤抖声。
他走到床边,骨手轻轻抚过凌乱的床,被褥早已冰凉,显然穆风眠离开有一会儿了。他又看向枕边那张字条,墨迹清晰依旧。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低哑得可怕,“什么时候不见的?”
阿尼面色凝重:“昨夜我守在客栈,没听见这边有任何动静。”
也就是说,穆风眠是在朵兰攸离开之后这段时间被带走的。可能是丑时,可能是寅时,也可能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在他承诺“等我回来”之后,在他拼死取回雪霜芝之时,那个他最该守护的人,就在他一街之隔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时机精准得残酷。
完美的时机。
朵兰攸的骨手缓缓握紧,那张字条在他掌心被攥成一团。他的思绪在剧痛和焦虑中飞速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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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
南卡王府的人?不……君沉璧提防忌惮的是自己。昨夜自己盗药重伤逃脱,王府的人此刻应该在全城搜捕盗雪霜芝的贼人。他们的首要目标是追回贡品、擒拿窃贼,而非分散精力去掳走一个看似无关、中毒垂危的陌生人。
若真是君沉璧所为,直接设伏抓捕自己才是上策,何必多此一举?
烈炎派来的人?有可能。那个神秘特使应该已经到布兰宗有些时日了,却始终潜藏暗处,也许他们早就查到了穆风眠和自己。但是……若为引他现身,为何不留下任何标记或信物?如此干净利落地带走人质却不传递丝毫讯息,不符合念青城使臣该有的的行事风格。
还有谁?
他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一张温润含笑的脸——素白氅衣,红色微卷的头发,一双桃花眼,说话时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殷柳?!
那个主动登门、悉心诊治、详尽告知雪霜芝下落、在布兰宗看似交游广阔的“朋友”。那场陶匠铺前的偶遇,雪貂走失后受邀登门的茶叙……桩桩件件,此刻回想,串联起的轨迹过于顺理成章,反而透着一股精心编排的味道。
朵兰攸猛地转向阿尼:“去找殷柳。”
“殷公子?”阿尼一愣,“可我们不知道他住在何处。穆公子似乎也未曾细说。”
“城西旧巷。”朵兰攸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我第一次遇见他,便是在那附近。他当时正在那里买吃的,应该住在附近。”
那日穆风眠还曾应邀去他家中饮茶……这条线索此刻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弱磷火。
“走。”朵兰攸已经向门外走去,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踉跄。
“您的伤——”阿尼急步跟上,欲伸手搀扶。
“我无妨。”朵兰攸的声音从帷帽下传出,“找人要紧。”
……
城西旧巷是布兰宗最老旧的街区之一。巷道狭窄曲折,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和木板搭的棚户,积雪在角落堆积成脏污的灰色。晨间的炊烟从各处升起,混着劣质煤炭的气味,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朵兰攸和阿尼一踏入这片区域,就引来了不少视线。两人一个黑袍帷帽遮面,身形不稳却气息凌厉;一个草原男子打扮,腰间佩刀,身材魁梧。两人都与与这里麻木贫瘠的底色格格不入。
阿尼上前,拦住一个正端着木盆倒水的妇人:“这位大姐,请问这附近可住着一位姓殷的公子?二十多岁,相貌清秀,常穿白衣。”
妇人警惕地打量他们,摇摇头:“没听说过。”说完匆匆回了屋。
他们又接连询问了几个蹲在墙根下烤火的老人、一个挑着空担回来的货郎,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辙——这片地界挣扎在温饱线上,哪来的什么穿白衣、念书气的公子哥?住这里的,脸上都刻着风霜与穷苦。
朵兰攸的焦灼在沉默中滋长。他转向一个正扛着柴捆埋头走路的中年,声音透过帷帽显得愈发低沉:“请问,附近可有人家饲养雪貂?通体雪白的。”
男子停下脚步,黝黑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扯出一个近乎嘲弄的苦笑:“雪貂?这位爷,您说笑呢?那东西金贵,吃得精细,一张好皮子能顶我们半年嚼用。咱们这儿,见了都是直接下套子,扒了皮换钱粮,谁舍得当祖宗供着?”
旁边一个补鞋的老头儿插话:“活的倒是见过,集市上摆过,五两银!早让城里头的有钱老爷买去逗乐了。咱们这巷子,养不起那娇贵玩意儿。”
线索断了。
朵兰攸僵立在巷中,帷帽下的视线扫过这条肮脏破败的小巷。
道理上殷柳应该就住在附近,可这里的人根本不认识他,连他声称饲养的雪貂,在此地也成了天方夜谭。
一切都是假的!
那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那些关切的询问,那些恰到好处的建议,全都是精心设计的伪装。而自己竟然让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两次接近重伤的穆风眠,甚至被他用一株药材的消息,轻易调离了穆风眠的身边。
“阁下。”
阿尼压低声音,他敏锐地察觉到朵兰攸黑袍下那非人的骨架正抑制不住地发出微不可察的颤栗,那不是寒冷,是某种濒临极限的情绪在无声嘶鸣。
“继续找。”朵兰攸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每个字都带着涩意,“问遍这条街的每一个人。”
他们真的开始一户户敲门。阿尼负责询问,朵兰攸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每一扇门后的面孔,每一个院落里的角落。有人不耐烦地挥手赶人,有人好奇地探头张望,或有人干脆闭门不见。
一个时辰过去了。辰时已过,巳时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整条旧巷都被他们问遍了,答案依然是否定的。没有殷柳,没有养雪貂的人,甚至没有人记得最近有白衣公子在这一带出入。
朵兰攸停在巷尾一口结冰的木井边,戴着黑色手套的骨手扶在覆盖厚冰的木制井沿上,五指收紧,仿佛要将那寒意捏碎。他胸腔空荡,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膨胀,几乎要将他这副脆弱的骨架撑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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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眠在哪里?
那个会忍着疼冲他扯出笑容、会因记忆模糊而焦急地喊他“阿攸”、会死死攥着他衣袖求他别独自冒险的人,此刻在哪里?!
是冷是热?那阴毒的伤势是否正在折磨他?有没有人给他一口水喝?
他是不是又因为想不起事情而恐慌无措?
他是不是……还在等那个承诺会回去的自己?
“阿攸……别丢下我一个人……”
昨夜穆风眠那句带着哭腔的恳求,此刻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可他终究还是把他弄丢了。
“阁下,”阿尼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他走近一步,“若真是殷柳带走了穆公子,想来穆公子暂无性命之忧。否则他此前不必费心救治。我们或许该另寻线索,比如打听昨夜有无特殊车马出城,或者……”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朵兰攸扶着井沿的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陡然收紧,五根指骨死死扣进了冻木粗糙的纹理里。手套下的骨骼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声,仿佛下一刻那脆弱的木头,或是他自己不堪重负的指骨,就要在这无声的宣泄中崩碎。
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上一次被这般灭顶的恐慌与无力攫住,还是在十年前——王城在烈火与哭嚎中崩塌,父王的身影在眼前倒下,柏均将他推开时决绝的眼神……
那种眼睁睁失去一切、连挣扎都徒劳的深渊感,此刻再次席卷而来!冰冷刺骨,十倍于前!
他答应过要带穆风眠一起去南卡部的封印之地。
他答应过会拿到雪霜芝治好他的伤。
他答应过,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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