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兰攸的手没有移开,就那样覆着,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别怕。”
穆风眠把脑袋靠在他肩窝里,没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月光透过绯红的帐纱,落在两人身上。窗外的虫鸣声细细的,拉得形同春雨湖上的尺八。
穆风眠埋在朵兰攸肩窝里,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朵兰攸知道他没睡——他攥着自己衣襟的手,还时不时轻轻动一下。
“睡不着?”朵兰攸轻声问。
穆风眠闷闷地“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阿攸。”
“嗯?”
“我总是梦到他。”
“……”朵兰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穆风眠的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声音有点发酸,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些:“明明我忘了很多事。过去那熟悉的人,还有那些熟悉的地方,好多都想不起来了。可偏偏他……”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偏偏君鎏影,记忆无比清晰。
朵兰攸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覆着。他感觉到穆风眠在害怕。
“阿攸。”穆风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等我们去那仲部,是不是还要碰上他?”
“……会。”
穆风眠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也是,肯定要碰上。他在那儿等着呢。”
他顿了顿,把脸往朵兰攸肩窝里又埋了埋。
“可我不想再碰上他了。”
穆风眠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抬起手,摸索着解开自己中衣的前襟。朵兰攸低头看去——月光里,他胸口那片皮肤上,一个“鎏”字烙印清晰可见,红色的疤痕深深嵌进肉里。
穆风眠的手指按在那个字上,指腹往里按了按。
“我识的字不多。”他说,声音很轻,“以前在山里打猎,够用就行。这个字……它很复杂,笔画太多,我以前不认识的。”
穆风眠继续说:“是他让我认识了这个字。”
他的手指还按在那里,指腹反复蹭着那块疤痕,像是想把什么蹭掉。
“它烙在这里。”他说,“我每次低头都能摸到。有时候穿着衣服也感觉它在,很痛,像刚烙上去的时候一样。”
“别抠了,风眠。你流血了。”朵兰攸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那只手。
“我觉得脏。”他咬着牙说,语气有些讥诮:“他把这个字烙在我身上,就好像……好像我成了他的一个物件似的。”
朵兰攸把他的手握紧了些,“你不是。”
穆风眠没说话。
“你就是你。”朵兰攸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认真:“不属于任何人,更不是什么物件。”
穆风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笑,那笑声很短,像是勉力挤出来似的。
“我知道。”他说,“但想到那个疯子……还是会做噩梦。”
他把手从朵兰攸掌心里抽出来,重新系好中衣,把那个字盖住。
“睡吧阿攸。”他小声说,“明早陪我练刀。”
朵兰攸给他合好被子。
“好。”
……
翌日清晨,穆风眠醒来的时候,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朵兰攸不在。
穆风眠皱了皱眉,坐起来,对着屋里喊了一声:“阿攸?”
没有回应。
他摸索着穿上外袍,拿起靠在床边的竹杖点着往外走。
刚推开门,就听见院中有声音——是弯刀挥舞破空的声音,力道生猛,刀刃破空时带着细微的啸响,间或夹杂着发间小铃铛的清音。
穆风眠循着那声音走过去,站在廊下,偏着头听。
是朵兰攸在练刀。
晨光里,那道修长的身影握着弯刀,正在演练一套刀法。动作不快,每一式却都压得很稳,刀锋划过空气,带起凌厉的风声。他听得出那刀刃落点精准,收放之间分寸拿捏得极好。
穆风眠没出声,就那么听着。
他知道朵兰攸应该发现自己出来了,但朵兰攸没停,继续练着。
穆风眠想着想着笑了出来。
他想起第一次真正见朵兰攸用刀的时候,是在水泽部一个无人的小渡口,那时候自己眼睛还是好的,看他舞出那套“松烟竹雾”;朵兰攸的身形真好看,清瘦而修挺,而且出刀又快又狠,给他羡慕得不行。
现在呢……
现在自己看不见了,却能听见他出刀的声音,听见他每一步落地的位置,听见他收刀时那极轻的一下换气。
穆风眠等他把一套刀法练完,这才开口:“阿攸。”
朵兰攸收了刀,看向他:“醒了?”
“嗯。”穆风眠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有一会儿了。”朵兰攸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人形时间,不能浪费。”
穆风眠点点头,伸手往他那边探了探。朵兰攸握住他的手,把搁在一旁的猎刀塞进他手里。
“练练?”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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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风眠握紧树枝,嘴角弯起来:“练练。”
……
两刻钟后,两人并肩坐在廊下。
穆风眠喘着气,但脸上笑嘻嘻的。朵兰攸坐在他旁边,刚给骨手戴上手套,认真地帮他梳着乱糟糟的头发。
“今天比昨天又进步了。”
穆风眠偏了偏头:“有吗?”
“嗯。最后那一下,你听见我从左边过来,提前走位往右闪了。”
穆风眠乐了:“那是你这招用太多次了,我都会预判了。”
他笑得有点得意,又有点孩子气。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清尘子。
他拎着竹篮走进来,看见两人坐在廊下,目光顿了顿。
他拎着竹篮走进来,目光先在廊下那两根靠着的树枝上停了停,又扫过满地被削落的落叶——几片原本好好的叶子被劈成了两半,零星散在青石板上。
“在隔壁院子就听见这边动静不小。”他说,“果然是你俩大清早就在折腾。”
穆风眠对着那个方向笑了笑:“云拂来了?我们刚练完。”
清尘子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他腕上的脉。凝神片刻后,他点点头。
“内息有比昨天稳了些。”
“那是。我天天都有练你给的那本《坐忘经》,一天都没落下。”
清尘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竹篮里取出药碗和布条,开始给他换药。
旧布条一层层解下来,清尘子扒开他的眼睑,凑近看了看。那双眼睛睁着,瞳仁定定的,对着光亮的地方没有一丝收缩的反应。他沉默了一瞬,把新浸了药汁的布条敷上去。
穆风眠又被蜇得皱了皱眉。
“嘶——云拂,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用啊?”他忍不住往后缩了缩,“敷了好几天了,还是这么蜇。”
清尘子手上动作没停:“有用。”
“你怎么知道有用?”
“晚香玉清热明目,古籍有载。”
穆风眠撇了撇嘴:“那也没见我眼睛好起来啊。”
清尘子没接话,继续缠着布条。
穆风眠仰着脸让他弄,嘴里嘟囔着:“要不别敷了吧,反正也没什么用……”
“敷着。”清尘子言简意赅,“又不影响你吃饭睡觉。”
“影响!”穆风眠一脸认真,“这布条往脸上一缠,我好不容易攒的那点形象全没了。”
旁边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穆风眠耳朵一动,对着那个方向:“阿攸,你笑什么?”
朵兰攸没说话。
穆风眠往他那边偏了偏头,嘴角弯起来:“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承认我长得还行了啊。”
清尘子把最后一圈布带系好,轻轻打了个结。
“好了。”他站起身,拎起空竹篮,“明天继续敷你的药,不影响你靠脸吃饭。”
穆风眠对着他的方向挥了挥手:“慢走啊……记得明天早点来。”
清尘子没理他,脚步声渐渐远去。
穆风眠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忽然笑了笑。
“云拂太正经了,不好玩。”
……
午后,朵兰攸去找郁惜香了,穆风眠一个人无聊地坐在廊下练《坐忘经》,他耳朵里先听见院门口的脚步声,然后是刀鞘磕在门框上那一声轻响。
“索朗?”他冲着那个方向喊,“你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啊。”
脚步声顿了顿,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穆风眠听着那步子在自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撑着膝盖站起来。
“今天比昨天早嘛。”
索朗没理他,只是把手里的刀往前一递。穆风眠听见刀身和刀鞘摩擦的声音——他在拔刀。
“今天真用刀?”他问。
“不然呢?”索朗刀已经横在身前了。
穆风眠笑了笑,把腰间的猎刀抽出来。刀刃出鞘的声音细细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晰。
“行行行,那来吧。”
这一场打了十五招。
穆风眠输了,但输得比昨天好看。最后那一刀,索朗的刀尖停在他颈侧,没有再往前递。
“狼主大人手下留情。”穆风眠喘着气,摸到那把刀轻轻往旁边推开,对着那个方向没脸没皮地笑了笑。
索朗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的刀快了。”他说。
穆风眠臭屁地笑了笑:“你这是夸我喽?”
索朗没理他,把刀收回鞘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
“明天。”他说,“十六招。”
穆风眠对着他的方向挥了挥手:“行,十六招就十六招。”
索朗大步走了。
“他刚刚说我的刀快了。”穆风眠坐在院子里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道:“不容易啊,臭小子总算肯说句人话了……”
……
傍晚,郁惜香的主院里。
朵兰攸到的时候,屋里正热闹着。
“父王父王,你看我叠的纸鸢——”
“父王!哥哥抢我的糖!”
两道脆生生的童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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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兰攸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郁惜香躺在榻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他左手被一个小女孩拽着,右手被一个小男孩抱着,两个孩子都在往他身上爬。
“父王,你听我说嘛——”
“父王,糖!糖被他吃了!”
郁惜香有气无力地朝门口看了一眼,看见朵兰攸,眼睛顿时亮了。
“阿攸!救命!”
朵兰攸走进去,在榻边坐下,看了看他那张求救的脸,又看了看那两个挂在他身上的小东西。
小女孩约莫六七岁,扎着精致的小辫子,圆脸,眼睛乌溜溜的——正是之前见过的郁珞安。小男孩比妹妹大一点,板着一张小脸,手里还攥着什么,正警惕地打量着朵兰攸。
郁珞安先反应过来,眼睛倏地亮了。
“漂亮哥哥!”她从郁惜香身上滑下来,跑到朵兰攸面前,仰着小脸仔细打量他,打量了一会儿,却皱起眉头,“你今天怎么戴着帽子呀?”
朵兰攸顿了顿。
郁珞安歪着脑袋,试图从帷帽的薄纱往里看,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见,有点着急:“你为什么不摘下来呀?我都看不到你脸啦!”
朵兰攸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郁珞安已经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哎?”她盯着朵兰攸戴着手套的手,忽然伸手捏了捏,“你的手怎么是凉的?还这么硬?”
“……”朵兰攸没招了,这怎么答?
郁珞安摸了两下,回头冲着榻上的郁惜香喊:“父王父王,漂亮哥哥的手是凉的!”
郁惜香嘴角抽了抽:“……他体质特殊。”
郁珞安“哦”了一声,又转回来,还是盯着那顶帷帽看。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拽了拽旁边小男孩的袖子。
“哥哥,你快来看,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漂亮哥哥!他今天戴帽子了,你看不见他脸,但他手是凉的!”
郁琭宁板着小脸走过来,站在朵兰攸面前,仰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虽然隔着帷帽什么也看不见。
朵兰攸也看着他。
一大一小对视了三秒。
郁琭宁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你为什么戴帽子?”
朵兰攸想了想:“习惯。”
郁琭宁皱了皱眉,又问:“那你手为什么是凉的?”
朵兰攸又想了想:“我的体质如此。”
郁琭宁盯着那顶帷帽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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