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道气喘吁吁的惊呼从远处传来:“你干什么呀?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戚玄半分不理正在奔来的花别枝,垂眸望着女人的发顶:“现在肯听话了吗?”
被她死死按在地上的人却一声不吭,只是用颤抖不已的身体,极其缓慢地抬起膝盖,竟想要凭这副瘦弱的身躯再站起来。
“不知悔改。”
戚玄唇角迸出四个字,掌心猛地向下一压。
“唔……”
戚岚应声跌了回去,膝盖扎进冰冷的雪中。
“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去找她又能如何?就算她真遇上危险,你以为你还能护得住谁?还是说……你打算死在她面前,好让她今生今世都为你难过。”
戚岚眼睫一颤,声音喑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戚玄打断她,“你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戚岚,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吗?说的难听点,只要毒一日未解,你便一日是个废人!你护不了她,她也早就不需要你护了。”
被按在掌下的身体似乎抖了下,凸起的肩骨硌得人发疼。
戚玄深吸一口气,语气逐渐归于平静,字字清晰道:“应无瑕是个独立的、聪慧的成年人,她有自己的考量,知道怎么做才是对你们两个最好的。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你寸步不离守护的小女孩了,若你真的爱她,就更该学会相信她。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现在非要去找她,只会是胡闹?”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戚岚攥紧拳,一直紧绷的肩膀却慢慢塌了下来。
终于,花别枝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一边慌慌张张地俯身去扶她,一边絮叨:“哎哟,你快松手!这地上多凉啊!她身子骨本就弱,你这做师傅的怎么也不晓得心疼些?要是让无瑕知道你这般待她,她哪裏还肯托你照……”
忽然,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话音戛然而止,花别枝下意识抬眸,这才发现一直垂着头的人不知何时湿了眼眶。她仍旧抿着唇,未曾发出一丝声响,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滚落下来。
“唉……”花别枝怔了下,一时有些无措,随即放柔声音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了,乖啊。”
她小心翼翼用衣袖擦拭女人湿漉漉的脸颊,戚岚睫毛颤了颤,闭上眼睛,哽咽着唤道:“……师傅。”
她难得这般委屈难过,声音被泪水浸泡过后,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可是,你们怎么能……合起伙来骗我呢……”
戚玄按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松动了几分,沉默良久,轻声嘆道:“若非你一贯固执,我们又何必出此下策?若事先告知,你会乖乖听话吗?”
说着,她的目光转向默默立在一旁的江晚瑛:“就连你口中这个‘没用、会拖后腿’的小姑娘,都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岚儿,你好好想想,圣女当真做错了吗?”
戚岚抿紧失血的嘴唇,喉间艰难地滚动,终于哑声吐出几个字:“……我,我明白了。”
戚玄垂眸凝视着她,周身凌厉气势渐渐缓和,按在她肩头的手掌也随之松开:“好,跟我回去。”
花别枝忙弯腰把她拉起来:“这才对嘛,你都不知道,方才发现你不见后,你师傅急成了什么样?差点把整个屋顶都掀了……”
戚岚有些站立不稳,身体虚弱地靠向她的同时,五指也攥住她的手腕:“回去后,请帮我烧水煎药。”
花别枝一愣:“你要做什么?”
“药浴。”她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既然你们费尽心思,都是为了我这具残破的身子……那便越快治好越好。”
“可今日已经泡过一次了,你也知道有多疼多累人,我们还是明日……”
“就今日。”戚岚哑声打断她,“只要我还有意识,就不要停。”
花别枝一时语塞,求助般地望向戚玄。戚玄蹙眉凝视着自己的徒儿,半晌,忽然摇头冷笑一声:“罢了,罢了,我不管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疼死你也算活该。”
话虽这么说,她却干脆利落地向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戚岚抱了起来。
戚岚乖顺地蜷在她怀中,银发遮掩下的脸庞茫然地侧了侧,低声唤道:“江晚瑛。”
“我在这裏。”江晚瑛立刻应声。
“劳烦你再画一份地图。”戚岚掀起湿漉漉的长睫,琉璃般的浅色眼眸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时机成熟时,我会动身去找她们。你若愿意,便随我同行,若不愿,留在此处也好。”
江晚瑛毫不犹豫道:“我跟你一起。”顿了顿,又问:“要多快画好?”
“越快越好,”戚岚忍不住咳嗽几声,阖眼靠到师傅肩头,像是累了,“不然,我就拿你当地图。”
【作者有话说】
后面就是无瑕视角了,戚姐再出场就是重逢
第170章死路
一路向西,她们沿着废弃数十年的商路渐行渐远,将人烟彻底抛在身后
一路向西,她们沿着废弃数十年的商路渐行渐远,将人烟彻底抛在身后,彻底没入沙海深处。
眼前再不见一丝绿意,连绵的沙丘铺展到天际。每当夜幕降临,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应无瑕蜷坐在沙窝中休息,一抬眼,便是漫天浩瀚的星辰。
她静静凝望着,脑海中不由回想起苗野的夜晚——那裏总是热闹的,灯火通明,街巷间传来孩童的欢笑,月色也总是温柔而朦胧。
她曾那样向往西域,向往璀璨无边的星海、向往辽阔苍茫的黄沙、向往巍峨的雪山与繁华的商路,可当真置身此地,她却又开始眷念家乡。
唉……
风从沙漠深处卷来,带着几分寒凉萧瑟,她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往身后温暖的骆驼身上靠了靠,缓缓合上了眼睛。
自离开昆仑,她就没有一个晚上睡得安稳。幕天席地本就难捱,身边还总有人守着,不远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来回起落,让她的精神始终绷着,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应无瑕无声吐出一口气,在心裏默默回忆不久前在昆仑的夜晚。这法子倒真管用,不过一会儿,她就歪过脑袋,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困意渐渐漫上心头。
……
无瑕,无瑕……
沙哑的呼唤在耳边反复回响,应无瑕怔了下,循着声音抬头,正撞进一双泣血的眼眸。
她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去碰那人,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面前人牵起唇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气息微弱得像风裏残烛:“迟了,无瑕,我要死了……”
“怎么会呢?”她慌张道:“花大夫呢?!”
“花大夫救不了我。”女人摇了摇头,血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滴答”落在她手背上,“都怪你,抛下了我……”
“胡说……胡说!”
应无瑕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明明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好好活着才把你留下的!你怎么会死?你怎么可能会死!”
女人依旧在笑,那张素来妍妩的面容却愈来愈白,连身形都渐渐变得透明了:“迟了,无瑕,你见不到我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不要!”应无瑕睫毛一颤,惶然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空,“等等!你等等——”
她踉跄着向前扑去,可眼前景象骤然变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陡峭断崖,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猝不及防地坠了下去,凛冽的狂风迎面灌来,瞬间裹住了她的身躯。
“哈!”
深夜的沙漠裏,本沉睡着的女人猛地睁开眼,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黏腻非常,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颤抖。
耳边风声猎猎,卷着细密的黄沙,一下下往脸上拍。应无瑕僵着身子愣了许久,意识才逐渐回笼,她翻过身,眯起眼往四周望去。
肆虐的风沙中,人们各自挤在一起取暖,远处漆黑如墨,超过两三丈的距离便再看不清了。
应无瑕收回目光,缩了缩脖子,正要掀起披风把自己完全裹起来,就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她蹙起眉,下意识回头望,只见一道单薄的身影弯着腰,轻手轻脚走到了她身边。
“曲怀玉?”
她刚唤出名字,曲怀玉便立刻缩到她身侧的避风处,声音压得极低:“小声点。”
风势实在太大,两人几乎要面贴着面,才能勉强听清对方的声音。应无瑕心底的狐疑更甚,问道:“你这时候过来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你周围总有人守着,没法说话。”曲怀玉抿了抿干涩的唇,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她,语气格外郑重:“应无瑕,我能相信你吗?”
应无瑕更觉莫名其妙:“什么相信不相信的?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想干什么?”
曲怀玉犹豫了一瞬,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得更近了些:“此行眼看就要到终点了,说实话,若什么都找不到最好,可若那本传说中的秘籍当真藏在目的地,那我只能……毁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