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维被水管里的冷水刺激到，一下清醒了不少。
赵耀将孙维扶坐到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赵耀身体前倾对打着寒战的孙维说：“那这样好不好，我说，你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或者摇头点头，行吗？”
孙维点点头。
赵耀整理了一下思绪，“霉味的，有铁锈味的地方。是……一个地下室或者车库吗？”
孙维点头。
赵耀问：“是你家的地下室？”
孙维点头。
赵耀说：“你在昏暗的地下室看到一个铁皮柜子，你打开柜子之后一具腐烂的尸体掉了下来，对吗？”
孙维用满是恐惧的眼神肯定了赵耀的话。
赵耀继续问：“这具尸体是个婴儿，是吗？”
孙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仿佛手上还粘着尸体的黏液。
他点点头，终于说了一句：“是。”
赵耀在催眠的时候已经预见到结果，但得到孙维的肯定之后还是下意识一惊。
孙维在十一岁的时候，在自己家地下室的柜子里发现一具婴儿尸体。巨大的恐怖一直笼罩着他。
十一岁属于学龄晚期，儿童向青春期过渡，心智发展的临界点，也是安全感建立的重要时期。
但最安全的家里，却藏着恐怖死亡的秘密。
他的年纪目睹了这恐怖的秘密，这种冲击超出一个孩子的心理承受极限，还未完全发育好的大脑竭尽全力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自我保护机制，那就是阻断记忆进入意识。
但潜意识信念完全保留，所以他虽然已经二十八岁，但他的潜意识从来没有真正走出过那间幽暗的地下室。
一般童年遭遇过这种创伤，成年之后会有一些典型表现，莫名的躯体反应，反复出现无来源的噩梦，怕黑怕密闭空间怕婴儿，有一定解离倾向，有弥散性不安，但是孙维都没有。对他的心理评估一切正常，除了他出现了四次神经性呕吐以外，和正常的心理健康的人一样。
这在心理学理论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人一定需要一个向外释放或向内挤压的出口，无论是显性的还是隐性的。
孙维需要第二次催眠。赵耀和孙维约好了下次催眠时间，并嘱咐他不要跟任何人说在催眠中见到的场景，因为这些场景可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下班后赵耀坐在办公室里，从最后一次孙维神经性呕吐开始分析，他在网恋，而且从他和那女孩的聊天记录来看，她是他喜欢的类型。说明触发孙维神经性呕吐的点在于女性。
赵耀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婴儿，女性。
赵耀不断在这两个词后面描着一个问号。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孙维爸爸妈妈在他六岁的时候离异。
妈妈去了国外，孙维爸爸则带着孙维和一个带着女儿的年龄大一点的女人，组成了新的家庭。
孙维的继母对孙维视如己出，从来没有发生过苛待的情况。但在孙维九岁的时候，继母查出乳腺癌晚期去世。
孙维名义上的姐姐，比孙维大七岁。品学兼优早熟懂事，也当孙维是亲弟弟般爱护，但可能有乳腺癌遗传基因，年纪轻轻也因为乳腺癌离开人世。
第二次的催眠比第一次更加容易，孙维很快进入催眠状态，他的潜意识没有抗拒，而是配合的，想要合作的。
“深呼吸……好……很好……放松你的身体……你的眼皮很沉……好想睡觉……你的身体也很重……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羽绒里……”
几分钟后，在赵耀的催眠下，孙维的身体不再紧绷变得，继而发出了均匀的呼吸。
“你在一个走廊里……你顺着走廊……慢慢挪动着脚步……走廊尽头的地下室……已经上了锁……你试试看……旁边走廊的两边……有没有房间？”
孙维：“有。”
赵耀：“第一间房间你试着推一下门，门没锁，能推开吗？”
孙维：“能。”
赵耀：“房间里面有什么？”
孙维：“花边餐布、鸡蛋、牛奶、阳光、香味，还有妈妈……”
赵耀：“你几岁？”
孙维：“五岁。”
赵耀知道了，这是孙维的父母没有离异前一个普通的早晨。在他的记忆里，是温暖的，美好的。
赵耀：“那我们该去上学了，你现在慢慢走出房间，来到了走廊上，试试看第二个房间有什么？”
孙维：“一个行李箱，还有……还有一个背影。”
这是孙维妈妈离婚时离开的场面。
赵耀：“没关系……妈妈离开了……但并没有停止爱你……她一直爱着你……关心着你呢！”
孙维嘴里发出孩童般的一声“嗯。”
“你现在慢慢走出房间，来到了走廊上，试试看第三个房间有什么？”
“妈妈带着姐姐来到了家里，姐姐送给我一辆小汽车当礼物。”
赵耀：“你喜欢吗？”
孙维：“喜欢。”
赵耀：“她们都是和善的人，对吗？以后就是你的家人了。”
孙维：“嗯……我的家人……”
赵耀：“你们在一起干什么？”
孙维：“爸爸……送给姐姐……一只小狗，我们……在和小狗玩。”
赵耀：“好可爱的小狗……
我们现在走出房间……回到走廊上，看看下一个房间……”
孙维：“花边餐布、鸡蛋、牛奶、阳光、香味，还有姐姐。”
为什么这个房间和第一个房间看到的温暖场景是一样的。但是，妈妈和姐姐的形象发生了重叠。
赵耀突然间明白了！
孙维脸色很难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胃液在反流。
孙维马上要吐，绝不能让他在催眠的时候吐！否则会引起再一次的吸入性窒息！
赵耀迅速将孙维的头轻轻侧过，这样即使呕吐，也不会呛到气管里。
赵耀轻轻说了一句：“孙维，不是你的错。”
孙维像是在虚幻的梦境里确认这件事，“你说什么？”
赵耀重复，加重了每个字，“不是你的错。”
孙维闭着眼睛，但赵耀还是感觉到孙维愣了一下，接着一行眼泪从眼角流出。
他的呕吐反应消失了！
赵耀迅速在脑中做出了治疗的方案，梦境化处理。
墙上的钟表的指针，嘀嗒嘀嗒一秒一秒地走过。
潜意识分不清真实记忆和清晰的梦境意向，它没有叙事归属。
赵耀删除不了如此深刻的潜意识，但他可以更换这段创伤的标签，标签由“现实发生的恐怖事件”重新标记为“少年时期一场逼真的噩梦”。
当潜意识认定这是梦，事件承载的一切创伤会慢慢失去能量，在无声无息中逐步消失。
就像我们每个人曾经都做过的刻骨铭心的梦，可能记一阵子，但不会记一辈子。
赵耀对孙维的催眠化治疗经历了两个疗程。
最后一次也是最长时间的一次催眠结束，赵耀深呼吸了一口气揉了揉肩膀，长时间的精神集中，让他的脖颈有点酸。
“好……回归……这才是真实的你。
我数到五.....你之前做的梦将会消失……你将会醒来……
五……
四……
三……
二……
一……”
孙维醒了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对赵耀说：“我哭了？”
赵耀笑笑，“是啊，你从小被噩梦困扰，噩梦在你的记忆中被多次加工，让你觉得那是真的。”
孙维完全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我说了什么？梦中有什么，怎么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赵耀说：“那只是个梦，我帮你把梦稀释掉了。”
孙维脸上有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赵耀自从认识孙维，就没有见他脸上有过这种表情。
孙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感觉您给我动了个脑手术。”
赵耀笑了，“没有，我只不过是将你脑中的文件归了类，将无用的文件清理掉而已。”
孙维站起来，性格腼腆的他这次主动和赵耀握手，“我爸爸说，我在咖啡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