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诗兰的目光,终究还是落到了宋妍身侧那个装着玉如意的锦盒上。
她抿了抿唇,忽而展颜一笑,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可真叫妹妹开了眼。皇上亲赏玉如意,这样的恩荣体面,便是福晋……”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看向乌拉那拉氏,笑意盈盈,“福晋主持中馈,劳苦功高,也未曾得此殊荣呢。宋姐姐真是好福气。”
这话说得巧妙,看似夸赞宋妍,实则将乌拉那拉氏也绕了进去,更隐隐点出宋妍风头太盛,逾越了嫡福晋。
车厢内,空气凝滞。
宋妍抬眼,目光平静掠过年诗兰,落在乌拉那拉氏面上,声音温缓:“妹妹言重了。皇上慈爱,体恤的是皇家血脉。妾身微末,不过侥幸沾光罢了。”
她转向福晋,“若论对王府之功,福晋日夜操持、稳定内闱,才是根基。妾身心中,唯有感激敬重。”
乌拉那拉氏端坐着,目光在宋妍沉静的面上停了停,又扫过年诗兰隐含期待的眼,方才开口,声音平稳:“宋妹妹说得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不容置疑的力道,“王爷前程要紧,府中安宁更要紧。你们明白这道理,便是最好。”
年诗兰唇角笑意淡了,垂眼应道:“妾身谨记。”
宋妍亦柔声应是。
一时无人再言。只闻车轮辘辘,碾过青石长街。
前头亲王马车内,胤禛阖目养神。
苏培盛悄声将后车对话低声禀了一遍。
胤禛眼未睁,只指尖在膝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她倒清醒。”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培盛垂首,不敢接话。
片刻,胤禛淡淡道:“回府后,将那套紫檀嵌螺钿的文房用具,送去栖竹院。给弘昭练字用。”
“嗻。”
后车中,琉璃灯的光晕温柔,却照不清三人眼底各自深藏的波澜。
接下来的日子,雍亲王府的后院,悄然变了风向。
年诗兰开始变着法子往胤禛跟前凑。
她知道他欣赏字,便临了他的字帖送去书房“请教”;打听到他关注山西旱情,便“恰巧”寻来些晋中风物志。
她自认这些比单纯送汤送点心高明得多,既显才情,又见用心。
偶尔胤禛留她说话,问她些诗文,她便觉得心头绽开了花——他终究是看到她的好了。
至于是否合宜?她是侧福晋,关心夫君、红袖添香,不是天经地义么?
消息传开,后院其他格格也坐不住了。
钮祜禄明月往正院走动得更勤,帮着打理事务,处处体贴周到。
武玲珑则重拾了舞蹈,有时在花园“偶遇”胤禛,水袖轻扬,眼波流转。
就连一向低调的冯佳玉和耿柔慧,也开始时不时在胤禛途经处“请安”。
唯有栖竹院,依旧平静。宋妍安心养胎,散步、做针线、教两个孩子识字,偶尔与娜仁说说话,仿佛外头纷争与她无关。
这日,娜仁又来,见宋妍在做小衣裳,忍不住道:“小四嫂,你倒沉得住气。外头都快打起来了,你还能安心做针线?”
宋妍头也不抬:“打什么?”
“争宠呗!”娜仁挨着她坐下,“年氏现在可了不得,变着法儿往四哥跟前凑。其他人也不甘示弱。你就不急?”
宋妍放下针线,抬眼看她:“急什么?”
“哎呀!”娜仁压低声音,“她们这是想趁你有孕,分你的宠!你就不怕……”
“怕什么?”
宋妍淡淡一笑,“王爷若真是那般容易动摇的人,我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拦不住。”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柔软的棉布,“况且……我如今最要紧的,是平安生下这个孩子。旁的,都不紧要。”
娜仁看着她平静的脸,叹了口气:“你这话说得轻松,可我总觉得……年氏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宋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放心,我心中有数。”
两人正说着,外间传来云翠的声音:“主子,前院传话,王爷今晚在正院用膳。”
宋妍神色不变:“知道了。”
娜仁却皱了眉:“正院?我看四嫂……近来似乎也不同了。”
宋妍抬眼:“哦?”
“你没发觉么?”娜仁声音更低,“四嫂穿戴比往日鲜亮了些,话也多了,尤其在四哥面前。从前她可不会这般……”
宋妍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这不是很好么?”
娜仁看着她,欲言又止。
当夜,胤禛宿在正院。
消息传到各院,反应各异。
揽月轩里,年诗兰摔了只粉彩茶盏。
“福晋……她竟也学起这些手段!”她气得脸色发白,胸口起伏,“她不是一向端庄持重,不屑争抢么?”
翠缕战战兢兢收拾碎片:“侧福晋息怒……福晋是嫡福晋,王爷去正院,也是应当的……”
“应当?”年诗兰冷笑,“从前王爷一月也去不了几次!如今咱们争,她便也坐不住了?这是要把咱们都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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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想越恼,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去,把我新得的那匹浮光锦拿出来。”
“侧福晋?”
“我要给王爷做件寝衣。”
年诗兰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福晋会炖汤,我会做衣裳。我倒要看看,谁的手艺更得他的心!”
而此刻的正院里,烛光摇曳。
乌拉那拉氏正亲手为胤禛宽衣。她穿着藕荷色寝衣,发髻松松绾着,褪去了平日的端严,多了几分柔婉。
“王爷,”她轻声道,指尖抚过他常服上细微的褶皱,“今日的汤,可还合口味?”
“嗯。”胤禛淡淡应了。
乌拉那拉氏抬眼看他,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妾身听说……年妹妹近来常去书房?她年轻,心是好的,只是这般……怕打扰王爷清净,也恐外人议论咱们府上没个规矩。”她将一丝委屈藏在担忧之后。
胤禛动作一顿,看向她:“怎么?”
“没什么。”
乌拉那拉氏垂下眼帘,替他整理衣襟的手却微微一顿,“只是妾身想着,王爷如今地位不同,更需谨慎。年妹妹若太过……惹人注目,反倒不好。”
“不必多虑。”胤禛转身在榻边坐下,“她愿意去,便让她去。”
乌拉那拉氏心头一紧。这话里的纵容……是对年氏上了心?
她咬了咬唇,柔声道:“王爷说的是。年妹妹也是一片心意。妾身会提点着她些,总归……不能失了体统。”
胤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屋里一时寂静,只闻烛花轻爆。
良久,胤禛才缓缓开口:“你是嫡福晋,府中事,你看着办。”
乌拉那拉氏心中一喜,忙道:“妾身明白。定会管好后院,不让王爷烦心。”
胤禛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烛火跳动,在他冷峻侧脸上投下深浅光影。
乌拉那拉氏看着,心中那点喜意渐渐沉淀。
正想着,胤禛忽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栖竹院那边……如何?”
乌拉那拉氏一怔,忙道:“府医日日请脉,胎象平稳,一切都好。”
“嗯。”胤禛顿了顿,“她身子重,你多照应些。”
“是,妾身省得。”
胤禛不再说话,吹熄了蜡烛。
黑暗里,乌拉那拉氏睁着眼,方才那点喜悦早已消散无踪。
他忽然问起宋氏……那方才自己那些心思计较,或许在他眼里,只是“嫡福晋该做的”罢了。
这认知让她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涩意,却又不得不压下去——她是福晋,理当如此。
而此刻的栖竹院里,宋妍正抚着小腹,感受着胎儿有力的胎动。
窗外月光如水,泻满一室清辉。
她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争吧。
这潭水越搅越浑,她这尾“静养”的鱼,才好安然游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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