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后的这几天，陆擎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上，飘得找不着北。
从十五岁提刀杀人起，他总觉得自己随时会战死沙场。如今不仅全须全尾地活着，还和戚阮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陆擎整天容光焕发，在府里的时候，他简直成了戚阮身后寸步不离的大号人形尾巴。
戚阮去后花园散步，他隔着两步悄没声息地跟着，手里端着温水和软帕子；戚阮在软榻上打个哈欠，他立刻大步上前：“娘子困了？为夫抱你回房睡。”
戚阮随口抱怨一句燕窝炖得没滋味像鼻涕，陆擎立刻严肃点头，把碗端走：“娘子说得极是，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为夫这就让灶房撤了，炖浓浓的骨头汤来。”
戚阮放个屁他都觉得是香的。不管戚阮说什么，陆擎一双深黑的眸子全亮晶晶地盯着她，无论对错，永远只有两个字：“听娘子的。”
戚阮被他这黏糊糊的劲头弄得哭笑不得。连着在府里吃了几天珍馐，戚阮实在瘫不住了，拍案而起：
“不行了！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老娘杀猪练出来的腱子肉都要化成肥膘了！傻大个！换衣裳！跟老娘回老街杀猪摆摊去！”
换作旁人，定觉得堂堂一品诰命夫人去街头剁肉丢尽了颜面。
陆擎听了却双眼放光，半点犹豫都没有，甚至喜滋滋地直点头：“好！娘子掌刀，为夫给娘子扛生猪、洗案板！”
半个时辰后。青石板街尾，关门多日的戚家肉铺，重新卸下了厚门板。
陆擎脱了华丽的锦袍，换上一袭利落干净的粗布短打，把摊前的小竹椅擦得一尘不染，把戚阮稳稳当当扶着坐下，这才卷起袖子站在肉案后头，乐颠颠地开始当学徒。
街坊邻居很快聚拢过来。
隔壁卖豆腐的王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扯着戚阮咬耳朵：“戚丫头，这就是你那赘婿相公？生得也太俊太齐整了吧！”
戚阮挑眉得意：“那可不，能干着呢！”
然而，大将军带兵打仗是行家，在肉摊上算小账却笨手笨脚。
他平日在军中调拨粮饷，习惯了以“万石、千钧”为准，手里捏着精细的提秤，两只大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半天瞧不准二两还是三钱。
一个大娘要买二两瘦肉包馄饨。陆擎生怕怠慢了娘子的主顾，手起刀落，“砰”的一声切下一大块厚实的里脊肉。放秤上一称，足足小半斤！
戚阮在旁边瞧得清清楚楚，抄起手里的竹筷子，“啪”的一声抽在陆擎粗糙的手背上！
“败家男人！”戚阮杏眼圆睁，叉着腰数落：“人家要二两，你给人切了半斤多！照你这么卖，老娘不到半天连肉摊子都得赔进当铺去！”
两米高的大将军挨了这一筷子，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反而立刻老老实实缩起宽阔的脖子，双手贴在围裙两侧，低下头乖乖认错：
“某错了……娘子别恼。”陆擎小声嘟囔，眼巴巴瞅着她：“多切的肉……从某的私房银子里扣，娘子莫气坏了身子。”
戚阮嘴角翘着，刚想笑骂两句。街口突然传来一阵粗鲁的吆喝声。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三个壮汉推推搡搡地挤开人群。领头的是西市肉行的恶霸赵屠户，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杆油腻的大铁秤。
戚阮几天没出摊，赵屠户早就盯上了她这个黄金拐角摊位，正打算强占过来。没想到刚走过来，就看见肉铺居然开张了。
赵屠户三角眼一横，带着两个徒弟大摇大摆走到案板前。
“戚丫头，你失踪这许多天，按照市井行规，这摊位早就归了老子！”赵屠户剔着牙，斜眼打量着肉案后头的陆擎。
见陆擎穿着一身粗布旧衣裳、围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赵屠户只当戚阮是从外头招了个当过兵的穷汉子充门面，顿时嗤笑出声：
“怎么着？找了个穷丘八当汉子，就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了？”赵屠户一把将手里的铁秤砸在木桌上，恶狠狠瞪眼：
“老子告诉你，在这条街上，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老子的规矩办！识相的赶紧卷铺盖滚蛋！不然老子把你这破铺子给砸了！”
四周的街坊吓得大气不敢出。
戚阮眸色一冷，刚要抓起案板上的尖刀，陆擎已经绕过案板，大步走了出来。
两米高的男人镇在摊前，日光被他遮得严严实实，一大片沉重的黑影笼罩赵屠户身上。
陆擎就那么直挺挺立在赵屠户跟前，深黑的眸子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眼底冰冷刺骨，那是塞外尸山血海里杀穿敌阵淬出来的煞气，沉闷、凶悍，扑面压来。
赵屠户被那道目光生生钉在原地，后脖颈的汗毛瞬间炸起，嘴里叫嚣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他仰头看着眼前这堵高大如铁的肉墙，心底莫名泛起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恐惧。
赵屠户咽了口唾沫，脚底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陆擎面无表情，跟着往前重重迈了一大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陆擎身上扑过来的压迫感逼得人连气都喘不上来。
赵屠户脸色发白，硬着头皮又退了一步，再度面无表情地向前逼近一步。
赵屠户退一步，陆擎就进一步。
一步接着一步，沉重的压迫感像座大山寸寸逼近。
赵屠户连退五步，后背“砰”的一声撞在了路边的青石硬墙上，彻底退无可退。
陆擎在距离他半寸的地方停住脚。
宽阔坚硬的胸膛几乎抵上了赵屠户的鼻尖，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杀气。
他微微垂下头，声音极低、极冷，字字像重锤砸下：
“某娘子的摊子，你也敢动？”
“滚。”
无形的威压在方寸之间轰然炸裂。
赵屠户双腿剧烈筛糠，“扑通”一声，膝盖彻底发软，整个人烂泥一样软倒，裤裆底下一片温热泛开，竟然当场吓尿了裤子。
“大大大……大爷饶命！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赵屠户连滚带爬，带着两个早吓瘫的徒弟屁滚尿流地夺路狂逃。
整条长街死一般的寂静。
陆擎身上的冷酷煞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一路小跑回肉摊前，“扑通”蹲在戚阮膝头边。
两米高的大块头两手捧着温茶递上来，眼神温驯委屈：
“娘子……没吓着你吧？”
戚阮捧着茶碗，看着眼前这只摇着尾巴求夸奖的巨型猛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脑门：
“出息！接着给老娘卖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