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5章 夜香
  夜渐渐深了。
  堂屋里的烛火跳动着,把老许头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供桌上的白饭已经凉了,果干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颗颗凝固的血珠。
  院子里很安静。
  除了牧善之,再没有别人来。
  意料之中的事。
  老许头生前就不怎么与人交际,一是职业的缘故,仵作这行当,整天跟死人打交道,寻常人避之不及。
  二是看守义庄,住在城郊这孤零零的院子里,离人群远了,人情自然也淡了。
  所以别说头七守夜,就是前几天老人过世时,除了柳丫祖孙俩来送了一篮子鸡蛋,衙门里来了两个衙役象征性地走了个过场,再没旁人来。
  潇沉早已习惯。
  他是老许头从北面草原的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那年北冥蛮子与玄周边军刚打完一场遭遇战,尸横遍野,老许头奉命去收殓尸体,在一堆血肉模糊的尸骸里发现了他。
  当时也就二三岁,浑身是血,但还有一口气。
  老许头把他抱回来,治了三个月才捡回一条命。
  长得白,而且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像古墓里挖出来的玉。
  加上小时候不怎么说话,总是沉默寡言,看人的眼神空荡荡的,没什么生气。
  安宁村的孩子见了他都躲着走,背地里叫他“小死孩儿”,像从坟里爬出来的孩子。
  除了柳丫和牧善之,没什么朋友。
  柳丫是因为住得近,常来送野菜草药,一来二去熟了。
  牧善之则是他爹牧青山带他来的,牧青山和老许头是旧识,两人之间似乎有些说不清的过往。
  今夜头七,日子特殊,自然更没人来了。
  两人守着时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主要是牧善之说,潇沉听。
  牧善之讲他最近读的书。
  《南华经》里的逍遥游,《史记》里的游侠列传,还有新淘来的西域话本,讲沙漠里的宝藏和美人。
  讲得眉飞色舞,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光,折扇时不时挥一下,颇有些说书先生的味道。
  潇沉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应一声“嗯”。
  他喜欢听牧善之说话。
  这家伙身上有种他羡慕的鲜活,爱读书,爱说话,爱笑,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不像他,死气沉沉,像口枯井。
  “所以说啊,这人活一世,就该像庄子说的,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牧善之摇着扇子,一脸向往,“等将来我考取功名,做了官,定要游遍天下名山大川,看尽人间繁华…”
  “那你爹怎么办?”
  潇沉问。
  牧善之噎了一下,扇子也不摇了:
  “他,他自有他的活法,再说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潇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正说着,两人忽然同时停了下来。
  牧善之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眯起,像只听见动静的猫。
  潇沉手里的茶碗也放下了,深黑色的眼眸看向外面,义庄的方向。
  很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又像是野猫蹿过屋顶。
  牧善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去看看。”
  语气轻松得像要去院子里赏月。
  潇沉点点头,没说话。
  牧善之走出堂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声很轻,几不可闻,像是融进了风声里。
  潇沉收回目光,走到供桌前,拿起油壶,给引魂灯续了些灯油。
  灯火跳了一下,亮了些,但依然昏暗。
  这点光,能照亮亡魂回家的路吗?
  你,看得见吗?
  站在供桌前,看着牌位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迟疑,走走停停。
  潇沉回头,看见柳丫站在院门口,探着头往里看。
  “在呢?”
  她小声叫。
  “进来吧。”
  潇沉说。
  柳丫这才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用蓝布盖着。
  走到堂屋门口,看了眼供桌上的牌位,神色肃穆了些。
  “奶奶今天不舒服,下午头疼,躺了半天…”
  说着,竹篮放在地上,“刚好了些,就催着我过来,耽搁了,你别怪…”
  “不会…”
  潇沉从供桌旁拿起三支香,递给她。
  柳丫接过香,就着烛火点燃,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里。
  然后退后两步,双手合十,闭眼默念了几句什么。
  念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上完香,睁开眼,松了口气。
  正要说话,隔壁义庄忽然传来几声轻响。
  “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木板,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碰撞。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柳丫吓了一跳,浑身一颤,下意识往潇沉身边靠了靠:
  “什……什么声音?”
  她虽然常来义庄,胆子比一般姑娘大。
  但毕竟是夜里,毕竟是头七,毕竟是义庄里传来的声音——不怕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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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沉神色平静:
  “没事儿…”
  “可…可是…”
  柳丫盯着义庄方向,脸色有些白。
  “你牧哥哥在抓野猫呢…”
  潇沉说,“义庄里有老鼠,引来了野猫,闹腾得很…”
  柳丫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义庄方向。
  正犹豫着要不要信,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牧善之出现在了院门口,看见柳丫,眼睛一亮,折扇“唰”地展开,在胸前轻轻摇着:
  “呦,这不是柳妹妹嘛,大半夜敢往这儿跑,胆儿挺肥啊,一会儿用不用哥哥送你回家?”
  柳丫看见他,松了口气,随即翻了个白眼:
  “可不敢用你,踏你点儿人情,回头又得逼我读上几本书了,上次那本《女诫》我看了三天,头都大了…”
  “读书有什么不好?”
  牧善之走进院子,折扇摇得更起劲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柳妹妹,你听我说——”
  清了清嗓子,摆出要长篇大论的架势。
  可还没开口,柳丫又翻了个白眼:
  “我才不听呢,认识几个字够了,我又不考状元,我得学红姐,抓紧时间赚钱才是正事。”
  牧善之皱眉,“学她干啥,那女人掉钱眼儿里了,满身铜臭…”
  “铜臭怎么了?”
  柳丫叉着腰,“能买米买面,能让奶奶吃上药,能把这破房子修修,你读书倒是清高,可你读那么多书,咋不见你爹下山呢?还不是得在山里窝着…”
  这话像是戳到了牧善之的痛处。
  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折扇也不摇了,悻悻道:
  “那是他目光短浅,等以后有空了,我好好说道说道他。”
  “得了吧…”
  柳丫嗤笑,“你哪次回去不是被你爹训得跟孙子似的?还说道他呢…”
  “你——”
  牧善之气结,指着柳丫,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潇沉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嘴角微微扬起。
  这样的场景,他看过很多次。
  牧善之爱逗柳丫,柳丫也不怕他,两人一见面就掐,像两只斗鸡。
  吵够了,二人回到堂屋坐下。
  柳丫掀开竹篮上的蓝布,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蒸好的。
  还有一小罐咸菜,闻着香味,是加了香油拌的。
  “奶奶让带来的…”
  她说,“说你守夜,不能饿着…”
  潇沉接过竹篮:
  “谢谢…”
  “谢啥…”
  柳丫摆摆手,在凳子上坐下,两条腿晃啊晃的,“对了,今天村里都在传,说死的那个是个大人物…”
  潇沉看了她一眼:
  “少打听…”
  “问问怎么了?”
  柳丫撇嘴,“老许以前常说,这世上的事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他还说过知道太多会短命呢…”
  潇沉回道。
  柳丫被噎住了,气鼓鼓地瞪着他。
  牧善之在一旁幸灾乐祸:
  “该,让你多嘴…”
  “你闭嘴…”
  柳丫转头瞪他。
  牧善之耸耸肩,拿起一个馒头啃了起来。
  吃相很文雅,细嚼慢咽,带着读书人的做派。
  一时间,堂屋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月亮升到中天,清冷的月光洒满院子。
  义庄那边再没传来声响,静悄悄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了…”
  柳丫忽然想起什么,“我今早去镇里卖草药,看见驿馆那边围了好多人,都是穿黑衣服的,腰里别着刀,可吓人了,他们是来查案的?”
  “玄天鉴的人…”
  牧善之接口道,“朝廷的监察机构,专门办大案的…”
  “玄天鉴?”
  柳丫睁大眼睛,“我听过,说里面的人可厉害了,能飞天遁地,还会法术呢。”
  “那都是谣传…”
  牧善之笑道,“不过玄天鉴确实高手如云,里面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尤其是掌镜使,个个身怀绝技…”
  说着,看了潇沉一眼。
  潇沉正低头喝茶,没什么反应。
  “掌镜使是啥?”
  柳丫好奇地问。
  “就是领头的…”
  牧善之解释,“玄天鉴分天地玄黄四级,掌镜使是玄级以上的官职,有独立的办案权,能调动地方官府…”
  “这么厉害?”
  柳丫咋舌,“那这次来的掌镜使是个什么样的人?”
  牧善之看向潇沉。
  潇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是个女子…”
  “女子?”
  柳丫更惊讶了,“女子也能当掌镜使?”
  “为何不能?”
  牧善之反问,“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女将军镇守边关,女子怎么了?只要有本事,一样能建功立业…”
  说这话时,神色认真,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
  柳丫看着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话我爱听,等我以后有钱了,也去考个官当当…”
  “你?”
  牧善之上下打量她,折扇一摇,“还是先把《三字经》背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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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两人又掐上了。
  烛火在堂屋里明明灭灭,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时而很长,时而又缩成一团。
  夜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夏夜的凉气和远处田野里湿漉漉的草木香。
  柳丫有点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不肯睡。
  怕睡着了老许头的魂回来看见,会觉得没人等他。
  牧善之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讲的是古书里守夜招魂的旧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安宁。
  潇沉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给快要燃尽的引魂灯添一点油。
  昏黄的光晕在藏青色的棺木上流淌,那棺材静静地停在堂屋一侧,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谁也不知道老许今夜会不会回来。
  也许亡魂赶路,也有风雨阻隔。
  也许阴阳两隔,终究是人自己的一点念想。
  就在这时,义庄那边又传来了动静。
  不是野猫蹿过的窸窣,也不是风吹门板的吱呀,是很轻但很清晰的脚步声。
  柳丫一个激灵,瞌睡全跑了,紧张地抓住潇沉的袖子:
  “又来猫了?”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颤。
  牧善之手里的折扇刚要合拢,朝声音来处瞥了一眼,身形微微一动,看架势是准备起身去看看。
  “不用…”
  潇沉开口,声音很平静。
  牧善之动作顿住,看了潇沉一眼,随即了然,放松身体重新坐稳,甚至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折扇又“唰”地展开,在胸前慢悠悠地摇着。
  “认识啊?”
  问着,语气随意。
  潇沉点了点头,没多解释,只吐出几个字:
  “玄天鉴那位。”
  牧善之扇子摇动的频率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随即又恢复成那副万事不挂心的闲散模样,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看好戏似的弧度。
  片刻功夫,脚步声从义庄到了院门口。
  月光下,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墨色的玄天鉴官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束发的玉簪和腰间的佩剑反射着清冷的微光。
  正是林之一。
  站在院门外,似乎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院子里昏黄的灯光、堂屋内的供桌、棺木,以及围坐的三人。
  那双罕见的深紫色眼眸在夜色里依然锐利,只是仔细看去,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连挺直的肩背都透着一种忙碌整日后的僵硬。
  看来这一天,这位年轻的掌镜使过得并不轻松。
  抬步走了进来,脚步很稳,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夜风拂动额前几缕碎发,小麦色的肌肤在灯火映照下少了几分白日的冷峻,多了些许属于这个年纪的柔和。
  目光最终落在潇沉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看向堂屋正中的供桌和老许头的牌位,又看了看潇沉,眼神里带着询问。
  潇沉明白了她的意思,站起身,走到供桌旁,从香筒里取出三支线香,递了过去。
  林之一伸手接过,走到烛火旁,俯身就香。
  这是很寻常的动作,许多人点香时怕点不着,会习惯性地用嘴去轻轻吹气助燃。
  可就在红唇微启,气息将吐未吐的瞬间,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手指修长,肤色苍白,动作却快而稳。
  挡在了面前。
  林之一怔了一下,看向潇沉已经收回了手,神色平静地站在一旁。
  “吹香火…”
  潇沉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字字清晰,“那是跟死人抢食,不吉利…”
  说得很平淡,就像在陈述“明天可能会下雨”这样的事实。
  没有说教,也没有显摆自己懂得多,只是告诉她这个行当里的老规矩。
  林之一那双深紫色的眸子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
  没有辩解,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身份尊贵不假,但玄天鉴办案讲究的是证据和规矩,对这种流传于底层关乎生死敬畏的老讲究,她懂得尊重。
  更何况,这话从眼前这个少年仵作嘴里说出来,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双手持香,举至额前,对着老许头的牌位,神色肃穆地躬身三拜。
  动作标准,姿态恭敬,没有丝毫敷衍。
  拜罢,上前一步,将三支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堂屋里原有的香火气息中。
  做完这一切,退后两步,静立了片刻。
  堂屋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柳丫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牧善之摇扇子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看着林之一上香的背影,又看看旁边神色如常的潇沉,悄悄递过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丰富极了:
  好小子,可以啊!深藏不露!
  这位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的玄天鉴掌镜使,大半夜跑你这儿来,还给上香?
  你这面子可真是,啧啧。
  潇沉接收到了牧善之的眼神,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一切再寻常不过。
  林之一上完香,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到潇沉身上。
  疲惫之色依旧,但眼中的锐利重新凝聚起来。
  “尸体有变化吗?”
  开门见山地问道,声音因疲惫而略带沙哑,却依然清冷。
  潇沉摇头:
  “表面没有,时间还短…”
  林之一蹙了蹙眉,这个答案显然在她意料之中,却依然心头沉重。
  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略显疲惫的小动作,让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消散了不少。
  “驿馆和周边都查过了,也没有可疑人物出入的痕迹…”
  像是在对潇沉说,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守夜的人说没听到任何异常…”
  堂屋里的气氛随着这个话题而凝重起来。
  林之一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驱散心头的烦闷。
  再次看向潇沉:
  “这义庄平时除了你,还有谁会来?”
  “很少…”
  潇沉答道,“柳丫偶尔送些东西,衙门送尸体来也是放下就走…”
  “昨晚…”
  林之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除了我,可还有其他人靠近?”
  潇沉默然片刻,摇了摇头:
  “没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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