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19章 坦诚相对
  这一声含羞带怒的叱喝,在静谧的溪畔陡然响起,惊飞了不远处灌木丛里几只偷窥的雀鸟。
  潇沉正低头专注于手中的兔肉,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手一抖,差点把兔腿掉进火堆里。
  愕然抬起头望向林之一,脸上写满了无辜与不解。
  眨了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摊开,手里还拎着滴血的兔子后腿和沾着油脂的小刀。
  那表情分明在说:
  我怎么了?
  我干什么了?
  瞧见潇沉这副茫然又带着点委屈的模样,林之一满腔的羞恼不由得滞了一滞。
  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自我怀疑。
  难不成…
  又是自己误会了?
  就像那几次,误会他说话只说半截…
  若是这样…
  林之一想着,强行压下心头残余的别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但语气依旧带着审问的意味:
  “你…刚才说什么嫩?”
  潇沉更加疑惑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兔子后腿,又抬头看了看林之一张微微泛红却故作严肃的脸,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兔肉啊,还能是什么…”
  说着,还特意把兔腿往前举了举,指着那鲜嫩的肉质,补充道:
  “你看,现在草籽嫩芽都足,兔子吃的最肥,肉也最香最嫩,你算是有口福了…”
  语气坦荡自然,甚至还带着一点点介绍“好东西”的认真劲儿。
  眼神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闪烁或掩饰,听起来刚才那句“肉还挺嫩”就是字面意思,纯粹在评价食材。
  林之一紧紧盯着潇沉的眼睛,试图从那两潭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里找出哪怕一丝说谎或调侃的痕迹。
  然而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只有对她突然发问的淡淡疑惑,和对兔肉品质的客观陈述。
  难道…
  真是自己多虑了?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林之一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回升的趋势,不过这次是尴尬。
  心中懊恼,可却又有些不服气。
  这能怪她吗?
  谁让这家伙总是说话不清不楚。
  没好气地坐回石头上,撇过头去,盯着潺潺的溪水,闷声道:
  “你最好说的是兔子…”
  这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潇沉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啥意思?”
  他是真没听懂林之一什么意思。
  女人心,海底针,古人诚不欺我。
  林之一被潇沉这耿直的“啥意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彻底没了说话的兴致。
  也不再看他,只留给潇沉一个写满“不想理你”的侧影和微微起伏的肩膀。
  潇沉见林之一不说话了,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挠挠头,收回目光,准备继续处理剩下的兔肉。
  “洗手!”
  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潇沉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兔血和油脂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溪边,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用溪水和细沙把手搓洗干净,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直到双手恢复苍白干净,这才走回来,继续处理剩下的兔肉。
  火堆重新燃旺,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潇沉默不作声地将串好的兔肉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手法很熟练,火候掌握得极好,兔肉表面渐渐泛起诱人的金黄色,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滴落在火堆里,激起一小簇火花。
  浓郁的肉香随之弥漫开来,混合着松枝燃烧的清香,在这荒郊野外的清晨,勾得人食欲大动。
  不一会儿,兔肉烤好了。
  外皮焦香,内里鲜嫩。
  用小刀切下一条最肥美的后腿,用洗净的宽大树叶包着递给了林之一。
  林之一接过。
  入手温热,肉香扑鼻。
  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里香气四溢的兔腿,又看了看正专注啃着另一条兔腿的潇沉,终究还是没抵住腹中的饥饿和食物的诱惑。
  这两天神经紧绷,追踪打斗,又受伤流血,确实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兔肉果然如潇沉所说,鲜嫩多汁,虽然没有别的调味,但胜在原汁原味,肉质本身极佳。
  而且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林之一很快便不再矜持,小口却迅速地吃了起来。
  潇沉也埋头苦吃。
  两人都饿得狠了,一只不算小的野兔很快就被分食殆尽,只剩下几根光溜溜的骨头。
  林之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感觉空荡荡的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和实在感,连带着身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潇沉也摸了摸肚子,显然也没吃饱。
  “我再去看看有没有…”
  说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身便钻进了旁边的林子,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灌木和树木之后。
  林之一看着潇沉离去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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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咀嚼着最后一点兔肉,思绪飘飞。
  这个叫潇沉的少年,真是个矛盾的综合体。
  怕死,贪财,至少口头上是这样。
  有时候说话能气死人。
  但他又很冷静,无论是面对乌维则的死因,还是面对方才的大妖。
  而且之前自己与那几人打斗之时,他更是冷静的很。
  如果不是心里不怕,是不可能那般准确指导的。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人?
  真的只是一个被老仵作捡回来的学了点手艺的孤儿吗?
  下一刻,林之一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现在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养好伤。
  然后想想怎么应付那个大妖的威胁,以及如何重新寻找金汗皇子一案的线索。
  过了一会儿,潇沉回来了。
  这次运气不错,拎回来两只肥嘟嘟的山鸡。
  如法炮制,清洗、架烤,香味再次弥漫。
  两人围着火堆,默默吃着烤鸡。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溪水叮咚,气氛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填饱肚子后,林之一盘膝坐下,开始运功调息,驱除体内残留的毒煞阴寒之气,温养受损的经脉。
  潇沉则收拾了残骨,然后走到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抱着膝盖,望着流水发呆。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林之一伤势不轻,虽无性命之忧,但短期内强行赶路或再与人动手都会大受影响。
  回安宁县的路程不近,且不知那几个猎妖人是否还在附近徘徊,更不知那大妖会不会暗中监视。
  在此处休息一晚,养精蓄锐,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夕阳西下时,林之一结束了调息,脸色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疲惫。
  潇沉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些干燥的茅草和树枝,在小溪旁一处背风干燥的凹地铺了两个简陋的“床铺”,两人相隔数丈。
  夜幕降临,山野间虫鸣四起,繁星渐现。
  两人就着未完全熄灭的炭火余温,各自坐在自己的草铺上。
  溪水潺潺,火光跳跃,气氛难得地平和。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那场误会后的尴尬已经消散,或许是因为共同经历了生死危机后的微妙距离拉近,又或许只是长夜无聊,潇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看向火堆对面的林之一,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突兀,却似乎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
  “林大人,你这玄天鉴掌镜使的官职,是不是你爹给你安排的?”
  语气很平常,没有嘲讽,没有讥诮,只是单纯的询问,甚至带着点好奇。
  林之一闻言,转过头看向他。
  火光在深紫色的眼眸里跳跃,映出坦荡清澈的目光。
  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感觉,也没有任何扭捏或遮掩,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
  “是。”
  承认得如此坦然,如此率真。
  潇沉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这几日旁观,早已看出些端倪。
  林之一修为高绝,剑法凌厉,心性坚韧,甚至有一股敢拼命的狠劲儿,这些无疑都是顶尖的武者素质。
  但说到查案推理人情世故,甚至一些基本的常识和江湖经验,她就显得颇为“单纯”甚至“笨拙”了。
  比如轻易被自己的“阴阳眼”吓到,比如在山涧平台先入为主怀疑竹,比如…
  太多了。
  玄天鉴掌镜使位高权重,需要的不只是武力,更需要缜密的思维,丰富的经验,以及对各种偏门杂学的了解。
  以林之一目前表现出的能力来看,她能坐上这个位置,家世背景的加成恐怕占了极大比重。
  林之一见潇沉点头,便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刚从‘天地玄门’修行归来不久,我爹见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把我安排进了玄天鉴…”
  天地玄门乃是玄周王朝境内一处宗门,与皇室关系匪浅,只招收天赋绝伦的年轻子弟,修行条件苛刻。
  但一旦出师,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林之一能入此门,其天赋与家世可见一斑。
  潇沉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
  看向林之一,又问:
  “那金汗皇子这事,是你第一次出任务?”
  “是…”
  林之一再次坦然承认,补充道:
  “之前只在衙门看过卷宗,跟着前辈去过几次现场,这次是第一次出任务…”
  潇沉听着,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这位林大小姐,也真是够倒霉的。
  护送金汗皇子进京这种差事,明摆着是给她这种有背景有实力但缺乏资历的“新人”镀金用的。
  路途不算极端遥远,有玄天鉴镜卫和边军照应,金汗皇子自身也有护卫,安全得很。
  只要把人安安稳稳送到京城,就是大功一件,履历上添上漂亮的一笔,晋升之路自然平坦。
  谁能想到,偏偏就在她的第一次任务里,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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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子死了!
  还是死得如此诡异蹊跷!
  这下好了,镀金任务直接变成了烫手山芋,搞不好还是掉脑袋的催命符。
  潇沉此刻也完全理解了她为什么非要抓着自己这个“小仵作”不放了。
  她带来的那些玄天鉴镜卫实力可能不弱,但主要职责恐怕一是保护皇子,二就是保护她这位千金小姐了。
  对于验尸查案追踪线索这些需要专业知识和经验的事情,他们未必擅长。
  自己是她目前能抓住的唯一可能看出点门道,提供点不同思路的“专业人士”。
  所以她才会又是利诱又是威胁,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追踪蛊虫,也要把自己绑上她的车。
  想通了这一层,潇沉心中那点因为被强行征召而产生的不快倒是消散了不少,反而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无奈感?
  自己是被她拖下水的倒霉蛋,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坑了一把的倒霉蛋?
  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之一听见了,转过头。
  火光映照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柔和,问道:
  “叹什么气?”
  潇沉摇了摇头,望着跳跃的火星,淡淡道:
  “没事儿…”
  能说什么呢?
  说“你真倒霉”?
  还是说“咱俩都挺倒霉”?
  两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北邙山的传说,比如安宁县的风土,气氛还算融洽。
  夜色渐深,困意袭来,便各自在简陋的草铺上躺下,和衣而卧。
  林之一将惊蛰放在手边,潇沉则背对着她侧卧,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林鸟的啼鸣唤醒了二人。
  林之一经过一夜休整和运功疗伤,气色好了很多,行动已无大碍,只是真气尚未完全恢复巅峰。
  潇沉也早早起来,用溪水洗漱,收拾了昨晚的痕迹。
  两人收拾完毕,便动身往回赶。
  至于那大妖交代的“找出那几个人”的任务,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主动提起。
  眼下毫无头绪,盲目寻找只是浪费时间。
  潇沉的想法很实际:
  先回安宁县,调集镜卫,收集信息,再从长计议。
  实在不行,就直接让林之一启程回京复命。
  他就不信那大妖真敢追到玄周京城,镇北将军府乃至玄天鉴总部去要人!
  归途比来时要轻松不少,虽然林之一伤势未愈不能全力赶路,但也不用像追踪蛊虫时那样钻山穿林。
  两人沿着相对好走的山路和丘陵地带,朝着安宁县的方向行去。
  下午时分,熟悉的景色渐渐映入眼帘。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安宁了。
  当两人穿过宁静的村落,踏上通往城郊义庄的那条熟悉土路时,已是夕阳西斜。
  金色的余晖洒在路边的草叶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远远地,就看到义庄旁边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口,有一个人影正在焦急地踱步。
  “怎么还不回来,去哪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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