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129章 棋局已动
  离玄天鉴两条街的“望月楼”,二楼临窗雅间。
  窗棂半开,恰好能看见玄天鉴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程万里负手而立,一身玄色常服在渐暗的天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身后半步处,依旧是那布袍老者,袍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正慢条斯理地用小铜壶煮着茶。
  茶香在闷热的空气里晕开一丝清苦。
  “他真把林初阳放了…”
  老者开口,声音温和缓慢。
  “二皇子亲自出面,总要给个面子…”
  程万里淡淡道,依旧望着窗外。
  老者将一杯茶推至桌案对面:
  “是给二皇子面子,还是本来就想放?”
  程万里终于转过身,在老者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却不饮,只是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
  窗外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远处天际有闪电劈开云层。
  “你怎么看这几天的动静?”
  程万里问。
  老者啜了口茶,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茶香,又像是在斟酌字句。
  半晌,才缓缓道:
  “动静?何止是动静,那小子用一根竹竿,把这潭死水搅得底朝天…”
  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乱拳…”
  程万里道。
  “是乱拳…”
  老者点头,眼里却有了笑意,“可乱拳打倒了老师傅,这洛京城规矩太多了,多得让人动弹不得,四条人命,按规矩查,查云家?查萧家?都是死路…”
  “所以他不按规矩来…”
  程万里道。
  “按规矩来,这潭水就永远是一潭死水…”
  窗外开始落下零星的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者倒了杯茶,开口道:
  “他不仅搅水,他还拉人下水…”
  笑了笑,继续道:
  “他查不出,但有人能查的出,现在萧家不得不下场了…”
  程万里听着,开口道:
  “你说他这是借刀杀人,还是病急乱投医呢…”
  老者闻言,笑意收敛了些。
  “那就要看萧家干不干净了…”
  程万里看向窗外,雨已经下起来了,连成一片雨幕。
  “你觉得他知道吗?”
  老者想了想,摇头:
  “说不准,这小子心思太深,我看不透…”
  “他有自己的目的…”
  程万里道。
  “而且目的可能比我们想的都大…”
  老者喝了口茶,“老许是个直肠子,认死理,不然当年也不会……所以他这些手段是跟谁学的?”
  看向程万里,意味深长:
  “倒像是你教出来的…”
  程万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
  “我没教过他…”
  “所以这才是最让人琢磨不透的地方…”
  老者轻叹一声,“无师自通?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雨声敲打窗棂。
  良久,看向程万里,问了一个问题。
  “所以,底气是什么呢?”
  程万里依旧望着玄天鉴的方向,久久不语。
  雨幕中,隐约可见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大门内走出,撑起一把油纸伞,慢慢消失在长街尽头。
  老者也看到了那个身影,等着程万里的回答。
  但程万里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来洛京,为的是什么呢?”
  洛水边。
  “不系舟”三楼最里间的书房,窗子开着,能看见河上烟雨朦胧。
  红姑娘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瞳孔映着窗外的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侍女垂手立在书案前,正低声汇报:
  “林初阳午后已离开玄天鉴,是二皇子亲自去接的,听守在附近的伙计说,出来时脸色铁青,上马车时差点摔了一跤,天光神庭那边还没动静,但沐晓月姑娘下午去了趟萧府…”
  红姑娘“嗯”了一声,指尖在账册上轻轻划过。
  侍女继续道:
  “道人还没找到,萧家动用了城防司的人手,全城搜查,但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另外,市井里那些童谣传得更厉害了,连西城贫民窟的孩子都在唱…”
  “萧肃什么反应?”
  “据说今日早朝后,萧次辅在值房发了好大的火…”
  侍女低声道,“二皇子去玄天鉴前,先去了趟萧府,应该是去安抚,但似乎没什么用,萧家几个旁支子弟今天在酒楼议论此事,被羽林卫的人当街带走,说是‘妖言惑众’…”
  浣姑娘嘴角微微上扬,起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那张本就艳丽的脸更添了几分生动。
  放下账册,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的雨景。
  河上,几艘画舫在雨中缓缓而行,船头挂着灯笼,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诗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忽然问。
  侍女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回姑娘,都是按前两年的规矩办的,请柬已经发出去了,场地布置也差不多了,受邀的学子名册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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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前一步,将一本烫金名册放在书案上。
  红姑娘没有去翻,只是淡淡道:
  “今年的最终奖赏,先不要公布…”
  侍女愣住了:
  “姑娘,这…”
  往年不系舟的“揽月诗会”,之所以能吸引洛京大半才子,除了诗会本身的雅致和与会者的身份,最重要的就是最终的奖赏。
  那奖赏往往极其珍贵。
  前年是一幅前朝书画大家的真迹,去年是一方产自昆仑山巅的暖玉砚台。
  奖赏是什么,通常会在诗会开始前半个月就公布出去,引得学子们争相准备。
  “为何要暂缓公布?”
  侍女不解,“往年这最后的奖赏最是吸引人,也是重头戏,许多学子都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红姑娘转过头,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期待,又像是玩味。
  “因为…”
  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怕被土匪抢去…”
  侍女更迷惑了:“土匪?洛京城内哪来的土匪?就算有,谁敢抢我们不系舟的东西?”
  红姑娘却没有解释,只是望向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幕,轻声道:
  “你不懂,有些土匪看着文文弱弱,病病殃殃,可抢起东西来比谁都狠…”
  侍女似懂非懂,但还是应道:
  “那……奖赏要何时公布?”
  “诗会当天…”
  “对了…”
  她忽然问,“他那边有什么动静?”
  侍女知道“他”指的是谁,答道:
  “从玄天鉴出来后,先回了一趟住处,待了大概半个时辰,然后换了身衣裳去了一趟西市的‘回春堂’,抓了几副药,现在应该已经回去了…”
  “抓药?”
  红姑娘挑眉,“病了?”
  “不像…”
  侍女道,“抓的都是些安神补气血的药,剂量不大,另外还买了一罐蜜饯。”
  红姑娘笑了:
  “蜜饯?”
  “是,回春堂隔壁就是蜜饯铺子,顺手买的…”
  侍女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还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便宜了五个铜板…”
  “倒像是他会做的事…”
  红姑娘轻声道。
  “真是…”
  轻声自语,“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城南,赵活家。
  潇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小莲的声音:
  “谁呀?”
  “是我。”
  门很快开了,小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手里还拿着针线,看样子是在缝补衣物。
  见到潇沉,眼睛一亮:
  “潇公子?快进来,外头雨大…”
  潇沉进了院子,小莲朝屋里喊:
  “赵大哥,潇公子来了!”
  赵活从屋里走出来,见到潇沉,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快进屋坐…”
  小莲麻利地倒了碗热水递给潇沉:
  “喝点儿暖暖身子…”
  “谢了…”
  潇沉接过,在桌边坐下。
  赵活在对面坐下,小莲则继续坐在窗边做针线活,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眼里带着温婉的笑意。
  “伤怎么样了?”
  潇沉问。
  赵活活动了一下肩膀:
  “好多了…”
  “多歇歇…”
  潇沉拿出包裹放在桌上:
  “回春堂配的伤药,外敷的,比玄天鉴发的好用…”
  赵活愣了愣,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那儿还有——”
  “让你拿着就拿着…”
  潇沉打断他,“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赵活这才收下,道了谢。
  潇沉又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样卤味,猪耳朵、豆干、花生米,还有半只烧鸡。
  蜜饯也在里面,拿起扔给了小莲。
  然后把东西往桌上一推:
  “晚饭还没吃吧?一起。”
  “这…”
  赵活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
  潇沉已经开始动手撕烧鸡了。
  小莲抿嘴笑了笑,起身去拿了碗筷和酒。
  不是什么好酒,就是最普通的米酒,但温热过后,在雨夜里喝正好。
  三人围桌坐下,赵活给潇沉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小莲不喝酒,只盛了碗饭,安静地吃着。
  潇沉也不喝酒,看得小莲以为他看不上。
  赵活嘿嘿笑了两声,问道: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玄天鉴那边没事吧?”
  潇沉夹了块猪耳朵,嚼了几下才道:
  “暂时没事了,林初阳放了…”
  赵活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放了?”
  “嗯,二皇子亲自来捞的人…”
  潇沉说得轻描淡写。
  赵活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那……他会不会找你麻烦?”
  潇沉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觉得呢?”
  赵活想了想,老实道:
  “我不知道,按说他吃了那么大的亏,应该不会善罢甘休,可是二皇子都出面了,他要是再闹,岂不是不给二皇子面子?”
  “说得不错,这几天养伤也连带养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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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活松了口气:
  “那就好…”
  三人吃着吃着,话题渐渐轻松起来。
  潇沉问起赵活和小莲的婚事,赵活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还没定日子呢,我想着等秋后吧,那时候天凉快,办酒席也舒服…”
  小莲低着头,脸颊微红。
  “聘礼准备好了?”
  潇沉问。
  赵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还差一些,我这些年攒的银子差不多够了。就是酒席可能办不了太体面…”
  潇沉嘿嘿一笑,开口道:
  “告诉你个好消息…”
  “啥?”
  赵活抬头。
  “我从林初阳那儿坑了三千两…”
  潇沉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等钱到了,就给你送来…”
  赵活愣住了。
  三…
  三千两?
  赵活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在玄天鉴当镜卫,一个月的俸禄是八两银子,已经算不错的收入了。
  三千两,那是他三十多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数目。
  赵活的声音有些发干,“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像是开玩笑的人吗?”
  潇沉挑眉。
  赵活看着潇沉,确定他不是在说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千两,足够他在洛京买一处不错的宅子,办一场体面的婚事,还能省下不少做小买卖的本钱。
  他不是爱财的人,但…
  小莲是个好姑娘,不嫌他穷,不嫌他傻,愿意跟着他过苦日子。
  可是赵活知道,哪个姑娘不想风风光光地嫁人?
  不想住干净宽敞的屋子?
  不想过安稳富足的生活?
  他能忍受粗茶淡饭,但他不想让小莲跟着他一起忍受。
  可这钱,总觉着有些不踏实…
  赵活的声音有些哽咽,“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潇沉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要?”
  “那是你的钱…”
  赵活说。
  “是林初阳赔的钱…”
  潇沉纠正道,“而且本来就是因为打伤了你他才赔的,这钱就该是你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潇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你就收着,拿着这钱买处好宅子,办场风光的婚礼,让小莲姑娘风风光光地嫁给你,剩下的留着好好过日子…”
  赵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不让眼里的湿意涌出来。
  小莲站起身,走到赵活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然后转向潇沉,深深行了一礼:
  “谢潇公子大恩…”
  潇沉摆摆手:
  “别这么见外,赵活是我兄弟,应该的…”
  他就喜欢赵活这一点。
  实诚,不虚伪。
  想要就是想要,感激就是感激,不会假惺惺地推脱,也不会贪婪无度。
  “行了,别哭了,大男人的…”
  给赵活倒了一碗酒,“喝酒…”
  雨还在下,屋里的烛火温暖明亮。
  喝到后来,赵活有些醉了,话也多了起来。
  说起小时候在乡下放牛,说起刚进玄天鉴时的忐忑,说起第一次见到小莲时的心动…
  潇沉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一首绵长的曲子。
  夜深,潇沉起身告辞。
  赵活要送他,被按了回去:
  “好好歇着,伤还没好利索呢…”
  小莲送潇沉到门口。
  “潇公子慢走…”
  潇沉点点头,撑开伞,走进雨幕。
  走出胡同,回头看了一眼。
  赵活家的窗户还亮着,暖黄的灯光在雨夜里格外温暖。
  继续往前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想起刚才赵活和小莲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挺好的。
  这洛京城太大,太冷,能有这么一处温暖的地方,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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