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179章 疏影横秋
  雨是后半夜才开始下的。
  先是檐角传来一两声零落的滴答,像是迟归僧人的脚步。
  接着,渐渐密集起来,由疏而密,由缓而急,终于连成一片沙沙的声响。
  将那股子湿冷的气息,一丝一丝地挤进禅院的每一个角落。
  禅房内没有点灯。
  黑暗像一池浓墨,将屋内的桌椅佛龛,以及坐在门槛上的背影,泡得模糊了轮廓。
  唯有门外檐下挂着的半截风灯,在雨幕中透出昏黄的一团光晕,勉强照亮檐下三尺之地。
  潇沉就坐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
  门槛冰凉,透过单薄的僧衣,寒意直抵脊骨。
  没有动,微微曲着一条腿,手臂搭在膝上,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在檐外的雨帘前。
  雨水溅起的湿气已经打湿了裤脚和鞋面,带来黏腻的冰凉感。
  身后,林之一也没有睡。
  或者说,她早已醒了。
  伤处仍有些隐痛,但比起初醒时那种焚心蚀骨的剧痛,已好了太多。
  体内溃散如乱流的气息,在这几日药力和自身静修的引导下,正缓慢归拢。
  看着潇沉的背影,脑海中不停闪烁着各种念头。
  神庭敢在将军府直接动手,直接咬定她是妖,绝非空穴来风。
  或许会有人对神庭颇有微词,但唯独在辨别妖邪铲除异类这件事上,神庭积累的权威,几乎不容置疑。
  所以他们说是妖,信的人一定比不信的人多。
  林之一清楚,神庭敢如此对自己,就一定有着绝对的把握。
  所以,这被神庭定义的事实,会让很多人心里动摇。
  或许,便包括正在门槛上坐着的那个身影。
  而北邙山上,林之一又曾做过放过竹妖的事。
  当初看来或许没什么,可现在,不一样了。
  为何会放走它?
  仅仅是因为怜悯其修行不易,尚未沾染血孽?
  或许有。
  但此刻,却多了一个会被人,或者说被潇沉怀疑的原因。
  感同身受。
  只有妖,才会放过妖。
  林之一知道自己不是妖,可别人,信吗?
  不知道。
  而更让林之一无措的是体内的“东西”。
  那不是修为,不是功法。
  至于是什么,林之一自己都不清楚。
  尝试过内视探查,但神识一旦触及那力量的源头,便如泥牛入海,被厚重到无法穿透的迷雾阻隔。
  它没有意识,至少没有她能理解的意识。
  只是存在着,如同人体内的脏器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着。
  说自己不是妖,只是体内有个不知名的东西?
  还是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这样的她,又该如何向门外那个人解释?
  眼睫在黑暗中轻轻颤动了下,没有立刻起身。
  只是偏过头,目光越过昏暗的室内,落向了门口的背影。
  这几日,二人之间维持着奇特的平衡。
  潇沉是个“很认真负责照顾病人的人”。
  每日清晨,天色微亮,便起身。
  先是在自己禅房外的廊下小炉上煎药,用的是寺里提供的陶罐,柴火也是从后山捡来的枯枝。
  会很仔细地控制着火候,先用武火煮沸,再转文火慢煨,直到药汁收得浓稠乌黑,散发出浓烈苦涩的气味。
  然后,会将药汁仔细滤进干净的白瓷碗里,端着,来到她身前。
  最初两日,他喂她。
  那时伤重,手臂难以抬起,也确实需要。
  潇沉做得很自然,用汤匙舀起药汁,还会下意识地轻轻吹凉些,再递到她唇边。
  动作稳而轻,眼神专注地看着药碗,偶尔与林之一对视,也会极快地移开,然后继续下一勺。
  后来,手能动了,便接过了药碗。
  “我自己来…”
  她说。
  “好…”
  他应道,将药碗递给她,便后退一步,不再看。
  转身去收拾小炉和药渣,或是拿起角落里的扫帚,开始清扫禅房内外一夜落下的枯叶和尘埃。
  从那天起,便不再进内室,只将药碗放在外间的矮几上,说一声“药好了”,便去做自己的事。
  等喝完,会进来收走空碗,再问一句:
  “要糖吗?”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潇沉便待在禅房外间的佛榻上。
  那佛榻靠着窗,窗外是茂密的竹海,风过时绿浪翻涌。
  就斜倚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佛经,是向寺中僧人借来的。
  有时是《金刚经》,有时是《心经》,有时是更冷僻的典籍。
  翻得很慢,一页要看许久,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却又像是穿透了文字,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她则靠坐在床上,多数时候也是望着窗外,看竹影摇曳。
  偶尔,目光会落在潇沉身上。
  两人之间,只隔着半个禅房的距离,却几乎不说话。
  当然,必要的交谈还是有的,只是简短到了极致。
  “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
  “药苦吗?”
  “还好…”
  “夜里冷吗?需要多加床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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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
  “今天的粥,咸淡如何?”
  “可以…”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温和,客气。
  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却也保持着清晰的距离。
  看起来一切如常。
  一个尽责的照顾者,一个安静的养伤者。
  可林之一知道,不一样了。
  比洛水畔归还玉佩时,远了。
  林之一有自己的秘密,而潇沉,同样如此。
  一个破五境的强者。
  这个境界意味着什么,林之一很清楚。
  那是人间力量的巅峰,是真正触摸到道的边缘,开始寻求超脱凡俗证道长生的存在。
  如此年轻,如此强大,却以仵作之名从偏远的安宁一路进了玄天鉴。
  而潇沉在曦光别院所展现的实力,更是骇人听闻。
  挥手间压制明无涯,那是神庭四位御座之一,成名已久的强者!
  而他背后的牧善之、浣红衣,实力同样高深莫测,却对他言听计从。
  他们三个,从安宁到洛京,究竟所图为何?
  林之一不敢深想。
  她怕答案是她无法承受的。
  或许与朝堂争斗有关,与那至高无上的权柄有关,甚至与这天下气运有关,与那虚无缥缈的大道之争有关。
  无论哪一个,都意味着滔天的旋涡,无尽的危险。
  她问不出口。
  因为一旦问出,眼前平静的窗户纸可能就会被捅破。
  他们必须直面那些无法回避的问题:
  你是谁?
  你到底是什么?
  你们来洛京想干什么?
  而同样的问题,自己呢?
  又该如何回答?
  告诉他,神庭说我是妖可能真的是,我体内有不知名的东西。
  告诉他,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沉默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对二人来说,都是如此。
  不提,不问,不深究,维持着一触即碎的平静。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两个被各自秘密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所能找到的唯一办法。
  只是,这根刺,终究是埋下了。
  它不在表面的关系里。
  林之一毫不怀疑,若再有一次危险,潇沉仍会闯进神庭别院,她也仍会为他挡下致命的攻击。
  但这与那根刺无关。
  这根刺,是关于“真实”的隔阂。
  当你知道眼前的人,和你朝夕相对甚至可以将后背托付的人,身上藏着足以颠覆你认知的秘密,而你却无法触碰无法理解时,无形的疏离感便会滋生。
  它不激烈,不怨怼,只是悄无声息地横亘在那里。
  像一层透明的冰,看得见彼此,却再也感受不到真实的温度。
  林之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混杂着茫然不安和隐秘痛楚的情绪压下去。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古井无波。
  然后,听到了门口传来的衣料摩擦声。
  潇沉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雨,好像更大了些。
  终究还是躺不住了。
  轻轻掀开薄被,坐起身。
  动作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钝痛。
  微微蹙眉,便忍下了。
  借着门外那点微弱的光,摸索着披上了搭在床边的灰色单衣。
  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脚步很轻,向着门口那团昏黄的光晕走去。
  潇沉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在林之一走到身后还有两三步远时,侧过了头。
  雨夜的微光映亮了半边脸颊,能看见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
  “还不睡?”
  他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低沉。
  “睡不着…”
  她答,目光掠过潇沉雨丝濡湿的肩头和裤脚,然后落在他身旁的空处。
  门槛很宽,足以再坐一人。
  脚步未停,就要在他身侧坐下。
  “等下…”
  潇沉出声阻止。
  林之一顿住,看着他。
  只见潇沉一手撑着门槛,利落地起身。
  动作牵动了伤势,眉心拧了一下,但并未停顿。
  走到旁边,从靠墙的阴影里拿过一个干净的蒲团。
  那是白日里打坐用的,以干草和蒲叶编织,厚实而柔软。
  放在门槛上,看向林之一。
  “夜里冷,别着凉…”
  林之一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蒲团。
  没有拒绝,点了点头,轻声道:
  “谢谢…”
  然后走过去,在蒲团上坐下。
  单薄的灰色衣服下摆,轻轻拂过蒲团粗糙的表面。
  潇沉也重新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雨,依旧在下。
  沙沙声不绝于耳,像是天地间唯一的主旋律。
  檐角的水流汇聚成串,断断续续地滴落下来,在石阶上砸出小小的水洼,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风裹挟着雨丝的湿冷气息,一阵阵扑到脸上身上,带着寒意。
  竹海在风雨中起伏,墨色的影子摇晃着,如同沉默的巨兽在夜色中呼吸。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望着眼前这片被雨夜笼罩的庭院和竹林,谁也没有再开口。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这一次的沉默,似乎与带着隔阂的寂静不同。
  被雨声填充,被夜色包裹,被这并肩而坐的亲近感所调和,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空旷。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秋雨潇潇的禅院檐下,他们共享着同一片潮湿的空气,同一片被雨打湿的夜色,和同一份无需言说也不必言说的寂静陪伴。
  雨,不知何时会停。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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