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夜,与别处不同。
洛京城里那些热闹的街巷、喧嚣的酒楼、灯火通明的勾栏瓦舍,到了子时前后大多也安静下来了。
偶有几处还亮着灯,也不过是深巷里一扇半掩的窗和河畔边一艘泊着的画舫。
但皇宫不是。
皇宫的夜是醒着的。
朱红色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红,像凝固了许久的血。
墙头上每隔三步便有一盏宫灯,纱罩糊得极厚,透出来的光便不刺眼,刚好照亮墙根下三尺见方的地面。
灯下有禁军值守,穿明光铠,执长槊,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墙头上多出来的几截石雕。
不交谈,不走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有偶尔铠甲叶片相碰发出的细微金属声,才能证明那是活人。
更深处,是层层叠叠的殿宇。
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沉,檐角飞翘,脊兽肃立,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将整座皇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
巡逻的禁军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脚步声整齐划一,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沉闷而有力,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很久,才被夜色吞没。
宫墙外的大街上偶尔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慢得像这座城池的心跳。
这样的夜,这样的守卫,莫说是人,便是一只猫要从宫墙上翻过去,也逃不过暗哨的眼睛。
可偏偏有一个人,就这么出现在了皇宫里。
没有人看见他进来。
宫墙上的暗哨没有,殿门前的禁军没有,廊道里巡逻的队伍没有。
他就那么出现在了紫宸殿前,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又像是一直就站在那里。
一件破旧的棉袍,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和下摆处有好几处破损,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脸上沟壑纵横,脏污不堪,与那些蜷缩在街角桥洞下的老乞丐没有任何分别。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没有浑浊,没有迷茫,没有那让人看了只觉得可怜又可厌的呆滞。
那双眼睛清明得像深冬的潭水,冷,静,深不见底。
他就这样走进了皇宫。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看见他。
然后,朝着他要去的地方走去。
御花园的夜与前面那些殿宇不同。
这里的树多,大多是些上了年头的松柏,枝干虬结,树冠浓密,将月光筛成碎银,洒在碎石铺就的小径上。
花圃里的菊花开到了尾声,花瓣有些蔫了,垂着头,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落下,贴着地面打一个旋,便不动了。
池塘在花园的正中央,不大,但极深,水面平静得像一面磨旧了的铜镜,将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都收在里面,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薄雾。
池塘边上坐着一个人。
一身宽松的白色衣袍,衣料是极好的蜀锦,但款式随意得很,没有绣纹,没有镶边,甚至连扣子都没有,只用一根素色的带子在腰间松松地系着。
头发也是散着的,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白发从额角垂下来,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支着一根鱼竿。
鱼竿很普通,竹制的,用了有些年头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鱼线垂在水中,纹丝不动,浮漂安安静静地立在水面上,像一枚睡着了的小小白色的棋子。
明承天。
玄周的皇帝,这片大陆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下一刻,疯道人出现在了池塘边。
明承天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人来了。
从疯道人踏进御花园的第一步起,就知道了。
但没有动,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从水面上移开。
只是那么坐着,握着鱼竿,看着浮漂,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把这根鱼竿放下。
疯道人也没有动。
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破旧的棉袍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目光落在明承天的背影上,落在那些散落的白发上,落在那根用了许多年的竹制鱼竿上,落在那盏昏黄的灯笼上。
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敌意。
只有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回忆的东西,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一幅很久以前见过的画。
池塘里的浮漂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只是微微地一沉,随即又浮了上来。
明承天的手指在鱼竿上轻轻一捻,没有急着提竿,而是等。
等了约莫三四息的功夫,浮漂猛地往下一沉,几乎整个没入了水中。
鱼竿弯了,鱼线绷紧了,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将月亮的倒影揉得粉碎。
明承天手腕一抬。
鱼竿扬起,一尾尺许长的鲤鱼被甩出了水面,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了闪,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池塘边的草地上。
鱼在地上蹦了两下,嘴巴一张一合的,鳃盖翕动着,发出细微的“吧嗒”声。
一直站在明承天身后阴影里的高公公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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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着腰,步子又碎又快,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在鱼旁边蹲下,用两根手指捏住鱼鳃,将鱼提了起来。
动作很熟练,显然做过无数次了。
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刀,在鱼腹上轻轻一划,又用指甲将鱼鳞刮去,从头到尾,一气呵成,干净利落,竟没有一滴血溅出来。
将处理好的鱼放进脚边的竹篓里,又将小刀在袖子上擦了擦,收回去。
“炖了吧…”
明承天说。
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是…”
高公公应了一声。
将竹篓提起来,直起腰,朝着御膳房的方向走去。
池塘边又安静下来。
明承天将鱼竿搁在支架上,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擦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连指甲缝里都没有放过。
帕子是白色的,擦过之后还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疯道人看着明承天擦手的动作,看了很久。
“擦不干净的…”
声音很平静,不像平日里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也不像追杀潇沉时那冰冷的平静。
明承天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没有抬头,只是将帕子折了一折,又继续擦。
擦完左手,换右手,右手比左手擦得更久一些,像是那只手上的东西更多更重,更难去掉。
“我不做…”
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也会有别人做…”
将帕子收进袖中,这才看向疯道人。
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
明承天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戒备,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
看着疯道人那张脏污不堪的脸,那双清明得不像话的眼睛,那件破旧得不成样子的棉袍,看了很久。
目光很复杂。
不是敌意,不是怜悯,也不是故人重逢时该有的那种温热,而是审视。
像一个棋手看着一盘下了许多年的残局,终于等到了对手落子的那一刻。
疯道人先开口了。
“你错了…”
明承天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嘴角微微动了动,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你也错了…”
疯道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激动,只是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我错在应该早点杀了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明承天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很慢。
“你错在站得太高了,看不见人间…”
疯道人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更沉了一些。
“没有天上,何来人间?”
这句话落在池塘的水面上,荡开了一圈极细极细的波纹。
浮漂动了动,又安静了。
明承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像是池塘里那条鱼吐出的一个气泡,在水面上破了,便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但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却像是带着压了许多年的重量。
“你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
疯道人听着,目光从明承天脸上移开,落在池塘的水面上。
月亮在水里躺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沉在梦底的人。
“我看见了人间…”
明承天微微一愣。
眉毛动了动,眼角的皱纹深了一分,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的眼中不是只有天上吗?”
疯道人没有立刻回答。
站在柳树下,破旧的棉袍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月光照着半张脸,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这池塘里的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那里空了…”
池塘边的秋虫还在叫,一声一声细细碎碎。
月亮在云层后面进进出出,将水面照得时亮时暗。
明承天沉默了许久。
久到池塘里的浮漂又动了几次,都没有去提。
久到秋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也困了。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头来,将整座御花园照得一片银白。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能醒多久?”
疯道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
这个回答似乎在意料之中。
明承天没有追问,只是将鱼竿从支架上拿起来,重新挂了饵,将鱼线抛回水中。
“神庭就一定对吗?”
他问。
疯道人看着明承天抛竿的动作,看着他重新坐好,看着那枚浮漂在水面上稳稳地立着。
“不一定,但我看见了…”
疯道人回。
明承天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水面,看着那枚浮漂。
浮漂一动不动,水下的鱼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都躲得远远的。
“我若是不呢?”
他问。
疯道人没有立刻回答。
池塘边的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划出一道又一道细细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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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不得你…”
这句话说完,池塘边的秋虫忽然不叫了。
不是一只一只地停,而是所有的秋虫在同一瞬间齐齐地闭了口。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天地。
月光还在。
月亮挂在天上,可光却变得不像光了。
像一幅画里的月亮,画得再像,也不会活。
池塘的水面也不动了。
那些被风吹出来的波纹,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水面平滑得像一块磨光了的玉,将月亮和星星收在里面,像嵌进去的一般。
灯笼的火苗也停了。
不是灭了,是停了。
不跳,不晃,不发出任何声响。
明承天还坐在马扎上,手里握着鱼竿,目光落在水面上。
姿势没有变,但他的“在”变了。
身体还在这里,气息还在这里,但意识已经不在这里了。
疯道人还站在柳树下,双手垂在身侧,破旧的棉袍在凝固的风中保持着飘动的形状。
眼睛还睁着,目光还落在明承天的身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那双清明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的不是御花园的月光和树影,而是另一片天地。
没有人知道那片天地里发生了什么。
也许有山。
也许是海。
也许是一片荒原,风从东边吹到西边,吹了几万年,什么都没有留下。
也许是两个人站在虚空之中,面对面,隔着一丈的距离,谁都没有动,但每一寸空气都在碎裂,每一道光线都在扭曲,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场地震。
也许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场漫长而沉默的对视。
没有人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弹子,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
在这个时间断流的地方,“多久”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
然后,一切恢复了。
秋虫叫了。
不是忽然响起来的,而是像被人从一段很长的沉默中唤醒。
先是试探着叫了两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然后发现没事了,便又叫了起来,一声比一声响,很快便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月光重新流动了。
那些定在半空中的银白色光线像是被人松开了攥着的手,软软地垂下来。
洒在树梢上、屋顶上、水面上,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灯笼的火苗跳了跳,重新燃烧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明承天脚边晃了晃,稳住了。
池塘的水面起了涟漪。
那些凝固了的波纹继续向外荡开,碰到池塘的边缘在荡回来。
水下的鱼似乎吓了一跳,尾巴一甩,钻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一切如常。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明承天还坐在马扎上,手里还握着鱼竿,目光还落在水面上。
姿势没有变,但脸色比方才白了一些。
将鱼竿放在支架上,动作也比方才慢了一分。
疯道人还站在柳树下。
脸色没有变,呼吸没有变,眼神也没有变。
但那双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地颤。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池塘里的浮漂动了一下。
然后二人同时回头,往御花园的入口处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隔着几重宫墙、几道廊道、几百丈的距离,有两道气息正在靠近。
不是偷偷摸摸地靠近,也不是大张旗鼓地靠近,而是堂堂正正地。
和疯道人方才进来时一样,没有人看见,没有人阻拦。
下一刻,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后面的是石九州。
前面的那个人,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楚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比石九州矮了半个头,身形也瘦削许多,穿一身暗色的衣袍,走路的姿态很随意,像是出来散步的,不像是来闯皇宫的。
石九州走到月亮门内三步的地方,站定。
看见疯道人,眉头一皱,目光在疯道人和明承天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前走。
看着池塘边坐着的人和柳树下站着的人,像是在看一出戏。
四个人。
池塘边坐着的人,柳树下站着的人,月亮门下靠着的人,阴影里隐着的人。
月光照着他们,秋虫叫着,灯笼亮着,池塘里的浮漂安安静静地立在水面上,等着鱼来咬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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