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08章 秋风凉
  不系舟的废墟上,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人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那堆碎木烂瓦上,像一群在废墟上跳舞的鬼魂。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气味,夹杂着木料断裂后特有的苦涩香气,以及让人本能感到不适的焦糊味。
  潇沉站在废墟的边缘,目光从那堆碎木烂瓦上扫过,很仔细,像在验尸。
  右腿还有些跛,站久了便隐隐作痛,但没有换姿势,只是那么站着,看着。
  苍生还在腰间。
  忽然,刀动了。
  不是晃动,而是挣扎。
  像一匹被拴住的马听见了远方同伴的嘶鸣,猛地扯了一下缰绳。
  潇沉的眉心皱了起来。
  伸手握住背后的刀柄,五指收紧,感受着刀身里那不安的挣扎。
  转过头,看向了皇宫的方向。
  那边的天空和别处没有什么不同。
  月亮挂着,云层飘着,几颗疏星在云缝里眨着眼。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对。
  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很强烈。
  瞧见潇沉的异样,牧善之走了过来。
  “怎么了?”
  潇沉摇了摇头。
  不知道。
  “没事儿…”
  牧善之看了潇沉一眼,没有多问。
  转过身,继续帮忙清理废墟去了。
  那边还有活着的人。
  废墟底下不时传来微弱的呼救声,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浣红衣的心口上。
  站在废墟旁,指挥着那些从各处调来的手下,一块一块地搬开碎木,一根一根地移走梁柱,一捧一捧地挖开瓦砾。
  绯红衣裙上沾满了灰白色的尘土,袖口和下摆处被碎木划破了几道口子,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发丝从鬓角垂下来,贴在脸颊上,被汗水和灰尘糊成一片。
  不过没有理会那些,甚至没有抬手去拢一下。
  桃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杏眼底下有很深很深的青色,像两团淤血,怎么揉都揉不开。
  天边开始发白了。
  灰蒙蒙的。
  洛水对岸的堤坝上,柳树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从一团模糊的黑影变成一根一根的枝条,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远处的屋顶上也泛起了光,青灰色的瓦片在晨光中显出潮湿的颜色。
  一夜过去了。
  浣红衣依旧站在废墟旁,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
  一整夜没有合眼,一直在搬、在挖、在指挥。
  不系舟的废墟上,尸体被一具一具地抬出来,摆在河堤的空地上。
  一具,两具,三具…
  越来越多。
  有的盖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布幔,有的就那么露天放着,身上的衣袍还看得出原来的颜色和质地。
  锦缎的、绸子的、绣着云纹暗花的,都是价格不菲的料子。
  此刻这些衣袍上沾满了灰白色的尘土,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皱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有人在哭。
  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女子跪在尸体旁边,伏在一个男人的胸口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男人身上还穿着昨晚赴宴时的大红袍服,此刻已经被血染成了暗褐色,脸上全是灰,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女子哭着哭着,忽然不哭了,只是伏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像是也睡着了。
  有人在喊。
  一个穿着华贵的中年妇人被两个丫鬟搀着,站在废墟边上,对着那些正在翻找的人喊一个名字。
  喊一声,停一停,竖起耳朵听,听不见回应,再喊一声。
  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梦呓一样的呢喃。
  有人沉默地站着,看着那排尸体,看着那片废墟,看着洛水对岸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他们不说话,不哭,不喊,只是站着。
  站得久了,腿软了,就蹲下来。
  蹲得久了,脚麻了,就站起来。
  反反复复,像一群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稻草人。
  死了将近三十个人,伤的不计其数。
  有些伤者被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还活着,抬到河堤上,等着郎中包扎。
  郎中的手在抖,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血还是从纱布底下渗出来,将白色的纱布染成红色,又从红色染成暗褐色。
  有的伤者在等待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浣红衣看着这一切,手在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周子瑜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穿一身玄天鉴的玄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腰悬令牌,身后跟着四个镜卫,个个神情肃穆,步伐整齐。
  从河堤的另一侧走过来,穿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穿过那些哭泣的家属,穿过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走到废墟前面。
  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瞧见浣红衣,沉默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红姑娘…”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玄天鉴奉命调查此事,有几句话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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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
  周子瑜从袖中掏出一本簿子和一支笔,翻开,蘸了墨,抬起头。
  “昨夜不系舟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外面吃饭…”
  “和谁?”
  “潇沉,牧善之,林之一…”
  周子瑜的笔顿了一下。
  目光从簿子上移开,看了浣红衣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惊讶、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无奈的复杂神色。
  低下头,在簿子上写了几个字,又抬起头。
  “红姑娘可知道,不系舟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如此大的动静,绝对不可能是无故塌陷。
  浣红衣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周子瑜,那布满血丝的杏眼里,有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周子瑜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回答,也不追问。
  将簿子和笔收进袖中,往后退了一步,微微躬身。
  “今日先到这里,红姑娘辛苦了,好好休息,改日再来打扰…”
  说罢,转身走了。
  身后的四个镜卫跟着,脚步声在河堤上渐渐远去。
  其实以正常流程来说,浣红衣应该会被带到玄天鉴问话,甚至限制人身自由。
  毕竟不系舟死了这么多人,她浣红衣是第一负责人。
  而周子喻之所以如此客气,只因为两个人。
  第一,就是浣红衣本人。
  破五境的高手,可不是任人呼来喝去的小角色。
  第二,便是潇沉。
  潇沉现在是天级鉴镜师,更有着巡天御史的名头,风头正盛。
  他与浣红衣关系匪浅,所以没人会,也没人敢为难浣红衣。
  另一边,苍生已经安静了下去。
  瞧见周子喻离开,潇沉朝着浣红衣走了过去。
  没有喊她。
  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浣红衣看了潇沉一眼。
  潇沉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会查清的…”
  浣红衣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嗯…”
  声音还是很哑,但比方才稳了一些。
  说话时候,晨鼓响了。
  一百零八声,从皇城正门的钟鼓楼传出来。
  从东城传到西城,从南城传到北城,传遍了洛京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坊市、每一户人家的屋檐底下。
  那些做早市生意的商贩们已经推着车出了门,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馄饨摊的锅里滚着开水,卖豆腐脑的老汉敲着梆子,清脆得很。
  早起的人们裹紧了衣裳,缩着脖子,从巷子里走出来。
  在摊子前坐下,要一碗热腾腾的豆浆,两根炸得金黄的油条,低头慢慢地吃着。
  很快,不少人的眼睛便朝着同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半夜时间,足够这件事情传遍洛京了。
  城南的早市是洛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一条不宽的巷子,两边挤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从巷头响到巷尾。
  巷子中间有一家茶馆,门脸不大,里头摆了七八张桌子,一大早便坐满了人。
  茶是粗茶,大叶茶,泡出来的汤色发红,带着一股子涩味,但便宜,两个铜板一碗,还送一碟咸菜。
  坐在里头喝茶的,大多是些闲汉、脚夫、跑商的、说媒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听说了没有?”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放下茶碗,压低了声音,眼睛往两边扫了扫,“不系舟,昨夜塌了…”
  “塌了?”
  对面的人瞪大了眼,“怎么塌的?风刮的?”
  “你见过什么风能把楼刮成那样?”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插嘴进来,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飞快,“我表弟的邻居的姐夫,在玄天鉴当差,昨夜里就被叫去了,他说那楼塌得邪门,整座楼从上到下,碎成了渣,跟被人用磨盘碾过似的…”
  “那得死多少人?”
  “少说也得三四十个…”
  瘦高个儿把瓜子壳吐在地上,“能去不系舟的,都是什么人?穿金戴银的,腰里别着玉的,一个比一个有钱,这下可好,全压在底下了…”
  灰布短褂的汉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摇了摇头,嘴里啧啧地响。
  “谁干的?”
  他问。
  瘦高个儿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又嗑了一颗瓜子。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瓜子壳被嚼碎的声音和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的响声。
  隔壁桌的一个老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凑了过来。
  “我听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是有人寻仇,不系舟那地方,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背后站着的那位,洛京城里谁敢惹?敢动手的不是疯了就是有天大的仇…”
  “什么仇?”
  “谁知道呢…”
  老头摇了摇头,“那种地方迎来送往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指不定哪一天就得罪了什么人,明面上不敢说,暗地里给你来这么一下……”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拉他的人使了个眼色,朝巷子口努了努嘴。
  那里站着两个穿玄色劲装的人,腰间挂着令牌,正低头说着什么。
  茶馆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低下头喝茶,连瓜子壳都不嗑了。
  那两个人没有往这边看,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茶馆里的人才重新抬起头,声音又起来了,但比方才更低了些。
  “玄天鉴的人都在那边…”
  灰布短褂的汉子说,“我早上打那边过,看见河堤上摆了一排尸体,盖着白布,少说也有三四十具,旁边站了一堆人,有哭的,有喊的,有站着一动不动的,那场面…”
  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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