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城的深秋,天黑得比往常早。
酉时刚过,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是被谁用钝刀割开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只剩一层干涸的痂。
街巷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来,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可那橘色底下,藏着一层灰扑扑的阴影。
到掌灯时分,满城的人都在说这件事了。
茶楼酒肆、饭铺摊档、深宅大院、市井小巷,到处都在说。
说石九州,说皇宫,说不系舟,说那夜惊天动地的动静。
说着说着,便说到了潇沉身上。
“潇沉?那个从安宁来的仵作?”
东城聚贤楼的二楼,靠窗的桌子旁坐了几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老酒。
酒已经喝了大半,话便多了起来。
说话的是个面白微须的胖子,手里捏着酒杯,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以为然。
“就是那个潇沉…”
对面一个瘦高个儿点了点头,“当初曦光别院那一战,满城都在传,说安宁三杀神打穿了神庭别院,逼退了明无涯和四个圣使,那时候传得多凶啊,什么潇沉一刀斩断曦光塔,什么牧善之以诗入剑百步杀一人,说得跟话本子似的…”
“现在呢?”
胖子抿了一口酒,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
“现在?”
瘦高个儿也笑了,“现在大家都不信了…”
他说的是实话。
随着不系舟被毁,皇宫遇袭,石九州被通缉这一连串的事情接连爆出来,人们回过头再看曦光别院那一战,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起初那些被热血和震惊冲昏了头脑的判断,在冷静下来之后,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动剥落,露出了底下不那么好看的真实。
第一个疑点,没有人见过潇沉动手。
这是最要命的一点。
曦光别院那一夜,所有人都知道潇沉进去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打起来了,所有人都知道神庭的人退走了,然后潇沉背着林之一从里面走出来。
但是,没有人看见他动手。
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一个人亲眼看见潇沉出过一刀。
聚贤楼里,瘦高个儿掰着手指头数:
“你们想想,从潇沉来洛京到现在,有人见过他跟人动手吗?”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
“除了砍林初阳那次,谁见他动过手?”
瘦高个儿说得兴起,声音也大了些,“整天腰间挂着一把刀,可那刀有没有开过刃,谁知道呢?”
“那曦光别院那一夜…”
胖子迟疑道。
“那一夜,谁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瘦高个儿一摊手,“我们只知道潇沉进去了,神庭的人退走了,潇沉出来了,中间那一段谁看见了?没有人,只有那些从别院里传出来的气息,但那是问天九式的气息,和昨夜皇宫里的一样…”
说到“问天九式”四个字的时候,桌上的人都安静了。
问天九式,石九州的成名绝技,天下第一刀的看家本领。
这世上会问天九式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且每一个都跟石九州有着极深的渊源。
“潇沉和石九州认识才多久?”
瘦高个儿问。
“半年?不到半年吧…”
“半年,半年时间,他能学会问天九式?”
瘦高个儿冷笑了一声,“你们谁见过半年就能学会问天九式的人?石九州自己练了几十年,才创出这一套刀法,潇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半年就学会了?这话说出去你们信吗?”
没有人说话。
瘦高个儿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声音压低了半寸,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所以啊,那一夜在曦光别院里动手的根本不是潇沉,是石九州…”
“石九州?”
“对,石九州!”
瘦高个儿点了点头,“你们想想,那夜的气息是什么?问天九式,问天九式是谁的?石九州的,石九州正好跟潇沉是拜把子的兄弟,潇沉去救林之一,他跟着去,再正常不过了,动手的是他,打退神庭的也是他,潇沉只是进去把人背出来而已…”
这个说法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胖子沉吟了片刻,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倒也说得通,石九州的实力摆在那里,神庭那些人确实挡不住,潇沉嘛…”
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那笑容里的意思,大家都懂。
第二个疑点,跟着第一个就来了,那就是潇沉的修为。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怎么可能有破五境的修为?
这世上不是没有少年成名的天才,二十岁之前破五境的人,往前数千年,也就那么几个。
每一个都是天生的道种,万中无一的人物。
潇沉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安宁县,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边陲小县,那种地方,能出一个破五境?
“我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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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放下酒杯,往前凑了凑,“潇沉在安宁的时候就是个仵作,仵作是干什么的?验尸的,一个验尸的,每天跟死人打交道,能修出什么道来?”
“说不定他就是天赋异禀呢?”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青衫书生插了一句。
“天赋异禀?”
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牧善之也是安宁出来的,也是破五境,一个小县城同时出三个破五境,你觉得这正常吗?”
青衫书生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是啊,一个小县城,同时出三个破五境。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一个破五境已经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了,三个?
整个玄周立国三十八年,明面上登记在册的破五境强者,加起来也就那么几十个。
安宁一个县就占了三个?
这比话本子还离谱。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根本不是破五境。
曦光别院那一战,是石九州打的。
潇沉、牧善之只是沾了石九州的光,被当成了英雄。
或者说,是他们自己故意让人以为他们是英雄。
而讨论潇沉实力的地方,远不止这一间酒楼。
起初还有人不太信,觉得证据不足,但架不住说的人多。
茶馆里在说,酒楼里在说,街头巷尾在说,连那些深宅大院里的太太小姐凑在一起打叶子牌的时候也在说。
说的人多了,不信的人也渐渐信了。
人的认知就是这样,一件事被重复了一百遍,假的也成了真的。
更何况,这个猜测本身就有让人信服的力量,因为它符合常理。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不可能是破五境。
一个仵作出身的小人物,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天下有数的高手。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奇迹,有的只是欺骗和误会。
“你们想啊…”
南城的一个茶摊上,一个灰布短褂的汉子端着茶碗,说得唾沫横飞,“潇沉从安宁来洛京的时候是什么身份?仵作,一个小小的仵作,凭什么在洛京城里横着走?凭的就是那点名声,曦光别院那一战之后,他名声起来了,陛下封他当巡天御使,浣红衣跟他称兄道弟,连林将军的女儿都跟他不清不楚的,他要真是个普通人,能有这待遇?”
“可他那把刀…”
有人迟疑道。
“那把刀?”
灰布短褂的汉子笑了,“那把刀是石九州送他的。石九州是什么人?天下第一刀,他随便送把刀出去都能当传家宝,潇沉背着那把刀走到哪里都像是高人一等的模样,可背着刀就是高手了?那我背把刀,我也是高手?”
茶摊上哄笑了一阵。
“还有一件事…”
灰布短褂的汉子压低了声音,“前两天,潇沉从城外回来,你们知道吧?”
“知道,听说掉河里了,狼狈得很…”
“狼狈?”
汉子冷笑了一声,“何止是狼狈,有人看见他回来的那天右腿是瘸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跟个鬼似的,一个破五境的高手能伤成那样?破五境是什么?那是站在修行界顶端的存在,千军万马都拦不住的人物,什么人能把他伤成那样?谁有这个本事?”
茶摊上安静了。
“所以啊…”
汉子把碗里的茶一口喝了,抹了抹嘴,“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高手,从始至终,他都是狐假虎威,以前靠的是石九州,现在石九州被通缉了,他靠谁去?”
这番话说完,茶摊上的人都不说话了。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暮色渐浓,茶摊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出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第三个疑点,也是最耐人寻味的一个,那就是神庭的反应。
这是很多人心里想过却很少有人敢说出口的一点。
曦光别院那一战,神庭吃了那么大的亏,曦光御座明无涯被逼退,四大高手重伤,整个别院被打成了一片废墟。
按常理说,神庭不可能善罢甘休。
报复是必然的,而且是雷霆万钧的报复。
可事实上呢?
神庭什么都没有做。
明无涯跟着云照尘离开了洛京,别说报复潇沉,连一句狠话都没有留下。
“这太不正常了…”
聚贤楼里,瘦高个儿又喝了一杯酒,脸颊泛红,声音却比方才更低了,“神庭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底下最大的势力,连皇帝都要给三分面子,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连个屁都不放,你们觉得正常吗?”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报复是因为真正动手的人不是潇沉…”
瘦高个儿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如果是石九州动的手,那一切就说得通了,石九州的实力,神庭在不撕破脸皮或者没有绝对的把握下,只能先忍,至于潇沉,一个狐假虎威的小人物,神庭根本懒得搭理他…”
“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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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神庭从来没有亲口说过当初是潇沉动的手,你们想想,要是潇沉真有那个本事,神庭会不声不响地认了?他们巴不得把潇沉的名声搞臭好挽回一点子子,可他们什么都没说,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说了也没用,真正动手的人就不是潇沉…”
这番话说完,桌上的人都沉默了。
胖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慢地点了点头。
脸色有些复杂,像是在消化什么很难接受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么说来,潇沉就是个骗子?”
瘦高个儿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轻蔑,也有一丝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感慨的东西。
“也算不上骗子,他又没亲口说过自己是破五境,是大家自己猜的,自己传的,他只是没有否认而已,这叫什么?这叫顺势而为,借着石九州的名头把自己抬到那个位置上,这种人,这世上还少吗?”
“可他不怕被拆穿?”
“拆穿?”
瘦高个儿笑了,“谁拆穿他?石九州?石九州是他大哥,能拆穿他吗?浣红衣?牧善之?那都是他的人,再说了,谁会去拆穿他?大家都愿意相信他是高手,因为大家都需要一个英雄,曦光别院那一战之后,洛京城的百姓需要一个人来崇拜,来仰望,潇沉正好在那个位置上,所以大家就把他捧上去了…”
胖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惋惜,也不是愤怒,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墙倒众人推啊…”
瘦高个儿没有接话。
端起酒杯,和胖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窗外,洛京城的夜越来越深了,灯笼的光在暮色中摇摇晃晃的,将街上的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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