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想去的…”
潇沉放下茶杯,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听闻天地玄门有教无类,不论出身,不论来历,只要有本事就能进门,而且玄门所涉甚广,修行、丹道、阵图、星象、卜筮、医术……包罗万象,这样的地方自然是想要去看看的…”
这一番话,说得既不过分热切,也不显得冷淡。
没有刻意恭维,但句句都在点上。
潇沉在安宁的时候,话不多,但不是不会说话。
当初在荒原上,面对各大宗门的质问,一个人舌战群儒,把那些人说得哑口无言。
那张嘴真要用起来,不比他的刀差。
只是平时懒得说,也觉得没必要说。
有些话说多了没用,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但面对林之一的师门,还是要客气一些。
静云听了,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恬淡样子。
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放下。
“潇公子既然有意,那可知玄门大比?”
潇沉微微躬身,开口道:
“略有耳闻,不得真谛,还请师姐解惑…”
听着潇沉的称呼,静云看了眼林之一,微微笑了笑,开口道:
“玄门大比虽名为‘比’,却不是与人比,而是与自己比…”
潇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说。
静云继续道:
“修行之路,人人不同,有人擅长剑法,有人擅长丹道,有人擅长阵图,有人擅长卜算,拿剑法去和丹道比,分不出高下,所以玄门大比,比的不是胜负,而是每个人能否展现出足以吸引玄门的一面,修行天赋、剑法造诣、丹道成就、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可以,只要能拿出让玄门觉得‘这个人值得栽培’的东西,就算赢了…”
潇沉听完,沉默了一瞬。
“也就是说…”
慢慢开口,“不是打败别人,是证明自己…”
静云看了他一眼,回道:
“潇公子说得通透…”
林之一坐在潇沉旁边,手里转着茶杯,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静云看着潇沉,问了一句:
“潇公子是打算如何来比?”
潇沉想了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会验尸,算不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楚师弟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嘴巴微微张着,看着潇沉,脸上的表情介于惊讶和困惑之间。
静云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算倒是算…”
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不过这可不太好比,总不能去找几具尸体来…”
潇沉也笑了笑,“看来进玄门还是很难的…”
静云看了眼林之一,然后又看向潇沉,开口道:
“其实说难也不难,毕竟玄门弟子也不都是通过玄门大比入门的…”
潇沉听着,眼睛一亮。
看向静云,有些拿不准她话里的意思。
静云收回目光,嘴角的笑容深了一些。
“听说潇公子最近遇了事,被困在洛京,不能随意出去,所以想去玄门,倒是有些麻烦…”
潇沉下意识点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却听静云先道:
“若是潇公子能在大比前顺利解了眼下的围,入玄门一事,我还是能说上话的…”
这句话说出来,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林之一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转过头看着静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今日带静云和楚夜来猫儿巷,本是想着让他们认识一下潇沉,混个脸熟,以后在玄门大比上也好说话。
潇沉现在的处境不好,被降了职,被困在洛京,名声也坏了,玄天鉴的人见了他像躲瘟神一样。
林之一帮不了他太多,但至少可以在师门这边给他铺铺路,让静云知道他这个人,知道他不是一个坏人,知道他值得被看一眼。
可她没想到静云会直接给承诺。
静云可不是一般人。
虽说性子恬静,不争不抢,说话做事都是慢条斯理的,但在坤殿之中,她可是话事人。
坤静师太不怎么管事儿,坤殿的大小事务基本都是静云在做主。
她说“能说上话”,那不是客气,是真能说上话。
她说了,坤殿那边就不会有人反对。
林之一看着静云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师姐这是在帮她。
不是因为潇沉有多优秀,毕竟潇沉现在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个狐假虎威的骗子。
静云能给出这个承诺,九成九是看在了她的面子上。
这份人情,很大的。
潇沉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看了眼林之一。
林之一正给潇沉使眼色,那意思就是赶紧应下来。
潇沉端起茶杯,朝静云举了举:
“那一言为定,多谢静云师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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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两个字叫得很顺口,像是已经叫了很多年一样。
静云笑了笑,“现在叫师姐还早…”
说着,目光移到林之一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潇沉身上,嘴角的笑容深了一些,“把这茬忘了,现在叫师姐也行…”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意思很重。
林之一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红色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
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静云这个人平时不爱说话,但一旦说了,就是那种让人没法接的话。
潇沉倒是没什么反应。
脸皮厚,这点调侃算什么。
林之一坐不住了。
放下茶杯,站起来,动作有些急,椅子差点被带倒。
“师姐,咱们走吧,明天还有事儿呢…”
静云看了她一眼,也不急,慢悠悠地站起来,整了整衣摆。
楚师弟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端着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一口闷了,把杯子放在桌上,擦了擦嘴。
潇沉也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
静云先走了出去,楚师弟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潇沉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改天再见”。
林之一走在最后面。
站在门口看着潇沉,看了两息,然后开口。
“你好好准备一下…”
声音不高,又叮嘱道:
“玄天鉴里面的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你别冲动…”
“我像是冲动的人吗?”
潇沉道,“放心,没事儿的…”
林之一看着他,看了又看,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没事儿”是不是真的没事儿。
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潇沉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院子,坐在门槛上,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没考虑如何离开洛京。
这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潇沉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或者说一个人。
林之一。
静云今天能一口答应,绝对不可能是因为他“会验尸”。
一个会验尸的仵作,在洛京城里一抓一大把,凭什么值得坤殿的话事人亲自给承诺?
静云答应,九成九是看在了林之一的面子上。
这份人情,很大的。
或许欠林之一的,已经不只是人情了。
在普度寺的那天,两个人说开了。
可有些事情发生了,就不可能像没发生过一样。
那种窗户纸捅破了就破了,没捅破就还隔着。
而现在就是没捅破的状态,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能看清对方的轮廓,但看不清对方的全部。
谁也不敢伸手去碰,怕一碰就碎了,怕碎了之后发现对面什么都没有。
潇沉坐在门槛上,想着这些事,想得有些出神。
巷口传来脚步声,牧善之。
走到门口,看到潇沉坐在门槛上,脸上的笑容大了一些。
“想什么呢?”
“算骗人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上下文。
但牧善之听懂了。
看着潇沉,笑了笑。
“内疚了?”
潇沉没有说话。
牧善之嘿嘿一笑,在潇沉旁边坐下来。
门槛不长,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了不到半尺的距离。
“你在安宁的时候不是说过吗,你没有骗,只是有些事情没说…”
潇沉听着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话他确实说过。
没有骗,只是有些事情没说。在他看来,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骗是主动的、刻意的、带着恶意的。
不说,是被动的、无奈的、带着苦衷的。
从来不觉得自己在骗人,只是没有把所有的东西都告诉别人。
但今天,忽然不确定了。
“所以…”
潇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牧善之,又像是在问自己,“真不算吗?”
牧善之又笑了笑。
那笑容比刚才那个大了一些,能看到牙齿。
“这是你自己说的,怎么,后悔了?”
潇沉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不算便不算吧…”
牧善之轻轻叹了口气。
“那总不能骗一辈子吧?”
潇沉听了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指不定活到哪天呢,一辈子太长了…”
牧善之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潇沉。
“所以你还没做好准备,觉得别祸害人家姑娘了?”
潇沉看着牧善之。
“我从没说过什么…”
这是实话。
潇沉从来没有对林之一说过任何越界的话。
没有表白,没有承诺,没有任何暗示。
他们之间,一直都是朋友,同僚,并肩行走的两个人。
仅此而已。
牧善之看着他,看了两息,又叹了口气。
这次叹了口气比刚才那个重一些,带着“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但没有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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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牧善之开口了。
“明天走了…”
潇沉点了点头,“代我和圣女问好…”
听见“圣女”这两个字,牧善之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自然…”
牧善之回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嘴角的弧线大得有些夸张,整张脸都在发光。
潇沉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人在安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金汗圣女,就说要娶人家。
现在被派去金汗出使,终于可以见到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人了。
潇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然后伸出手在牧善之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一路小心,明天不去送你了…”
牧善之抬起头,看着潇沉。
“有事儿?”
潇沉点了点头,“有事儿…”
就两个字。
没有解释什么事,没有说为什么不去。
但牧善之没有追问。
他认识潇沉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说“有事儿”就是真的有事儿,不是借口,不是推脱。
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摆。
“那我走了…”
“嗯…”
牧善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背对着潇沉站着。
“潇沉…”
“嗯?”
“别老觉得欠谁的…”
牧善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至于别人……你欠了,还就是了,还不起就慢慢还,一辈子长着呢…”
说完,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嗒嗒地响,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青色的衣摆在月光下渐渐模糊,融进巷口的黑暗里。
潇沉看着消失的黑影,伸手擦了擦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嘴角溢出的血,喃喃道:
“长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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