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往山下狂奔的同时,身后那道火焰又从夜穹顶上倾泻而下。
横亘在双方之间,像一道金红色的城墙。
火焰在身后烧着,金红色的光芒把山道两旁的树影都镀了一层暖色。
潇沉拉着胖子一路往下冲,跑得气喘吁吁,脚下踏碎了不知多少级石阶。
胖子的腿在全力奔跑的时候看着有些滑稽,但也在卖力跑着。
眨眼之间,山门口已经到了。
十二楼最底层的牌楼立在夜色中,两根粗大的石柱撑着飞檐,檐角上挂着两盏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牌楼外面就是苍梧荒林的边缘,黑黢黢的树影层层叠叠,通往山外的土路蜿蜒着没入林子深处。
可外面堵着人。
曦光卫已经先一步封住了山门,五十余人列成三排横在牌楼前面,手里各持兵刃,玄底金纹的服色在月光下齐整得像一道铁墙。
后面还有更多人沿着台阶往上涌,层层叠叠地排出去,少说有两百来人堵在出山的路上。
潇沉的眼睛一扫,锁定了最密集的那一片。
右手把苍生提了起来,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铁灰色。
胖子瞧见,厚重的气息凝成一层防御罩覆盖在潇沉全身。
比方才薄一些,但也足够结实。
潇沉感觉到了那层气息贴上来的分量,脚下猛地蹬地,整个人像一道灰白色的箭矢射了出去。
苍生斩出去的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直劈。
刀锋从半空中落下来,裹着死气,带着三千六百斤的重量,砸进曦光卫阵型最密集的地方。
刀劲炸开的瞬间,前排五六个人同时倒飞出去,撞在身后人身上又带倒了三四排,玄底金纹的队列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宽口子。
曦光卫的阵型瞬间乱了。
前排被砍倒的人还没爬起来,后面的人往前涌想补位,可胖子的巴掌从侧面扇了过来。
迈了一步赶上潇沉的步伐,一巴掌把左侧涌过来的七八个人拍得东倒西歪。
空当露出来,那条通往苍梧荒林的土路就在三丈之外。
曦光卫后排的人拔出兵刃要往前冲,可那道金红色的火焰又一次从天而降。
落在曦光卫前方五步的位置,横着烧了一条线。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曦光卫踩进去半步,靴子就被烧化了,惨叫着退了回去。
后面的人硬生生刹住了脚,看着那道横在面前的火焰线,谁也不敢再往前跨。
潇沉和胖子从那道火焰线前面掠了过去,踏上土路,几个起落便没入了苍梧荒林深处的暗影中。
林间的树叶被带起的风刮得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归于沉寂。
等明无涯追到山下的时候,火焰已经散了。
地上只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还在冒着青烟。
站在那道痕迹前面,看着土路尽头黑沉沉的林子,法袍上被烧掉的那截衣摆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
脸色很平静,可攥在袖中的手骨节发白。
御座…
灰袍老者追上来,气息还没平复,咳嗽了两声。
灰袍老者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明无涯还站在那儿,看着林子,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种局面,竟然还是让潇沉逃了。
无与此同时,林子深处,两道人影跑出了极远才停下来。
胖子的一声摔在地上,后背砸在厚厚的落叶层上,震起一片枯枝碎叶。
胸膛剧烈起伏,喘气声像风箱在拉,脸上全是汗。
潇沉跟在他身边也撑不住了,扶着旁边一棵老树的树干缓缓滑下去,后背着地,坐在落叶堆里。
苍生横在腿上,天下被攥在左手里始终没松,剑柄在掌心里硌出一圈红印。
两个人都狼狈得很。
潇沉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左肩、侧腰、腿上的伤口虽然被防御罩挡得没见骨,可瘀青和肿痛遍布全身。
嘴角的血渍干了,粘在皮肤上扯得慌。
不过逆鳞的灼热感在逃出十二楼之后就慢慢退下去了。
趁机检查了一下体内情况,死气正在缓缓平复,没有因为方才的强行出手造成反噬。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胖子比潇沉好得多。
身上那几道剑伤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伤口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可他累。
累得躺在地上直翻白眼,四肢大张着躺在落叶堆里,圆肚皮一起一伏。
一群道貌岸然的东西…
胖子喘着气,一只手抬起来拍了下地面,落叶被拍得四散纷飞。
人多欺负人少…以多欺少就算了,还他娘的叫后援…三个不够来四个,四个不够来三百…不要脸…真他娘的不要脸…
越骂越起劲,从明无涯的祖宗骂到曦光卫的姥姥,从神庭的立身之本骂到曦光圣殿的门楣有多脏。
词儿又密又狠,唾沫星子喷了半尺高。
潇沉靠在树旁边听着,懒得接话,实在懒得说了。
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连张嘴回骂的劲儿都提不起来。
胖子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骂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哼哼唧唧的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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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个身侧躺着,圆脸埋在落叶堆里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些。
潇沉也喘匀了气,把天下剑举到眼前看了看。
剑身上被火焰灼过的痕迹在逐渐消退,那层白光又亮了起来,从剑柄到剑尖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疯道人的东西果然不是凡物,被那种金红色的火焰烧过还完好无损。
握着剑柄感受了一下分量,比苍生轻得多,可剑意蕴含其中,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行了…
潇沉把剑收好,撑着树干站起来,先离开这儿,他们搜林搜得快…
胖子从落叶堆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子,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地骂着。
两个人拖着脚步往林子更深处走去,脚下的落叶沙沙地响着。
头顶的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来,在地上铺了斑驳的碎银。
可走出去还没十步,潇沉的脚步忽然顿住。
从前方不远处的树影里有道身影,气息温热干燥,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好闻味道。
胖子的脚步也停了。
脸上露出一副果然来了的表情,鼻子抽了抽,嘴一咧。
这时,一个红衣女子从树影里走出来。
一身红比浣红衣的衣裳还要红上几分,灼人眼目。
衣裳的料子轻而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被火焰烧过的琉璃。
神色很冷,嘴唇抿着,眉眼间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张脸长得极好看,尤其是那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有团小火苗在里头跳。
走进月光里,目光越过潇沉,直接落在胖子身上。
上下扫了胖子一眼,从头看到脚,从那身破烂的黑袍子看到满身的落叶碎屑,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不高,带点清冽的凉意。
玄改非,你竟然从琳琅海出来了,方才还以为认错了…
胖子嘿嘿一笑,脸上的疲态一扫而光,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往前迎了两步,双手张开作势要抱:
这不是火火妹子吗!哥哥就知道你不会放着我不管,那道火…
退远点…
女子冷冷说着,侧身让开半步避开了胖子的怀抱,脏死了…
胖子也不恼,讪讪地把手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
这不是被人追着打吗,弄了一身土…
就知道惹事…
女子瞪了胖子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可配上那张冷淡的脸,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胖子嘿嘿笑着,拍了拍胸口:
这回可不是我惹事!你是没看见那帮人有多不要脸,栽赃陷害绑人灭口,前前后后折腾了一整套活儿,合起伙来欺负我和我这个兄弟…
侧身冲潇沉努了努嘴,要不是火火妹子你及时出手,我俩今天就折在十二楼了…
潇沉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但看明白了。
方才那道从天而降的金红色火焰就是这女子放的。
能逼退明无涯和那剑客,又精确地拦住曦光卫追兵,这份修为和掌控力高得离谱。
而且她跟胖子显然认识,而且很熟。
能跟胖子相熟的,那真实年龄恐怕已经不小了。
胖子自己活了不知多少年,跟他平辈论交的人,绝不可能真像面上看起来这么年轻。
正想着,那女子转过头来看向潇沉。
那双丹凤眼落在潇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了潇沉苍白疏离的脸上。
胖子见状,指了指潇沉:
这是我兄弟,潇沉,要不是他,我还在琳琅海被关着呢…
女子听着,眼神变了下。
重新看向胖子,眉梢微微挑了起来。
关着?帝隐?
这两个字一出口,胖子的脸色立刻变了。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那张圆脸瞬间垮了下来,腮帮子鼓了鼓,重重地了一声。
就是那老东西!
胖子的嗓门拔了起来,不就是把他儿子鳞扣了吗,至于把老子关了一百年?!一百年!他娘的我连口好酒都没喝上!要不是我这小兄弟,我还在那破山里待着呢!
女子听了,眉头皱了皱。
没有立刻接话,似乎在消化这番话里的信息。
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冷淡的神情松动一丝,露出一丁点类似于原来如此的神色。
难怪这么多年没听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在闭关,用不用去报仇?我去叫人…
这话一出,潇沉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这红衣女子身上。
去报仇…
那可是帝隐,能把胖子关一百年的存在。
可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要不要一起去吃顿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甚至没有加重音。
这是对自己的实力有多自信?
潇沉心里转了几个念头,面上没露出来。
胖子却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
没必要,那老东西逃命本事太强,弄不死他还浪费工夫,等后面合计合计再说吧…
女子听了,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重新看向潇沉,这回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方才久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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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微微颔首,嘴角几乎看不出弧度地动了一下。
红火火…
潇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自我介绍。
就是这名字…
晚辈潇沉,见过前辈…
潇沉拱手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红火火的丹凤眼在潇沉弯下腰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
看着潇沉行礼的动作,开口道:
你是他朋友,平辈论交就好,不用叫前辈…
潇沉直起身来,点了点头。
红火火的目光又在潇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忽然往旁边偏了过去。
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的光芒,右手食指轻轻一勾,一缕细如发丝的金红色火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指尖,蓄势待发。
这时,不远处的树影里,一团若有若无的水雾正在凝聚。
薄薄的雾气带着潮湿的凉意,在林间的月光下显出淡淡的青色轮廓,正在往这边靠近。
红火火瞧见,指尖火焰已经扬了起来。
潇沉的眼睛比她的火焰更快。
看清了那团水雾的形状和气息,立马开口:
且慢!
红火火的指尖顿住,侧头看了潇沉一眼,火焰没散,但也没打出去。
这时,树影里的水雾彻底凝实,淡青色长发从雾气中垂落下来,白色近乎透明的皮肤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略带警惕地看着面前的红衣女子。
悬鱼的身形从雾中浮现出来,手里还拽着一个人的衣袖。
云霖。
被悬鱼拽着走出来,脸色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但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比在松风堂被绑的时候好多了。
看见潇沉和胖子平安无恙地站在那儿,明显松了一口气,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胸口。
红火火的目光定在悬鱼身上。
指尖的火焰没有收回去,表情变了变。
双丹凤眼里掠过一丝疑惑,眉尖微蹙着,上下打量了悬鱼很久,似乎在辨认什么。
良久,红火火开口,声音里带着少见的迟疑。
你…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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