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54章 竹海夜话状元声
  小弟子领着潇沉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了百十步,拐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东苑,坤殿弟子们的住所。
  几处独立的院落嵌在山腰的平地上,几间青砖瓦房坐北朝南,矮矮的院墙用山石垒成,半人高,上面爬了些枯藤。
  就是这儿了,你先休息…
  那弟子说着,转身回了。
  潇沉站在原地,看了看。
  院子不大,院门外面是一片山谷,满坡的翠竹顺着山势铺下去。
  一望无际,风从谷底涌上来的时候,竹叶翻涌如浪,沙沙的声响像潮水。
  竹海在斜阳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千万根竹竿在风中轻轻摇摆。
  枝叶摩擦的声响连绵不绝,听着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静下来。
  竹浪一波接一波地从山谷深处涌上来,又退下去。
  潇沉的目光穿过竹林的缝隙,落在更远处的山壁上。
  脑子没在想什么具体的事,任凭风的声音灌进来,把这一路上攒下的杂念冲淡些。
  旁边的院子隔着一道矮墙。
  格局差不多,两间瓦房,门前也有片小空地,只是没人住。
  门口的石阶上落了层薄灰,几片枯叶被风推到门槛底下挤成一堆。
  窗棂上的纸有些发黄,透过去看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潇沉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竹海又涌上来一阵风,吹得衣摆轻轻晃了晃。
  没多久,静云来了。
  青色道袍的下摆被山风掀起来又落下,人还没到院门口声音先到了:
  住处还行吧?山腰这块清净,除了竹海风大些,没什么打扰的…
  潇沉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挺好,多谢静云师姐…
  静云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顺着潇沉的目光瞥了下旁边那座空院子。
  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语气平常道:
  那是之一的房间…
  潇沉听着,嗯了一声,目光从那座空院子上收回来,没多问。
  静云等了两息。
  她在等潇沉接着问下去,问林之一去了哪里,有没有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可潇沉什么都没问,就那么站在院子里,面色平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别的事。
  静云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句:
  你真不知道她在哪?
  潇沉摇了摇头:
  不知道…
  静云看了两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从袖中取出一块木质的牌子,巴掌大小,上头刻着坤殿的纹样和一个字,边角磨得圆润。
  坤殿所属的地方都可以随意走动,吃饭在后山的大膳堂,一日两餐,时辰自己记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藏书阁也能去,不过三楼以上得有师父的手令…
  潇沉接过牌子,谢过后收进了怀里。
  静云又交代了几句日常琐事,什么时候可以去听讲、有什么规矩要守、遇到事找谁…
  交代完便转身走了,没再多说什么。
  走出去没多远,刚转过弯,被人截住。
  一个穿着同样道袍的女弟子从树后闪出来,年纪跟静云差不多大,圆脸杏眼,眉毛挑着,一看就是平日里话多的那种。
  往静云身边一凑,压低了嗓门就开了腔:
  师姐师姐,那个就是潇沉?
  静云脚步没停,只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消息倒灵通…
  圆脸女弟子小跑着跟上她:
  可不是吗!附近都传遍了,我听人说他在十二楼砍了松风堂的堂主,还把明无涯骂了个狗血淋头,又从曦光卫眼皮底下跑了…
  啧啧两声,又忽然压低声音,可我怎么听说他到了这儿之后连提都没提之一的事?之一对他那么好,当初在洛京的时候又是陪他上值又是替他出头的,他倒好,人失踪了他连找都不找…
  静云的脚步慢了一拍。
  没有转头,目光落在前面山路弯处的一块青石上,片刻后才开口,声音不大。
  他当初敢去曦光别院救之一,已经足够说明之一在他心里的位置了…
  圆脸女弟子张了张嘴要反驳,静云没给她机会,继续道:
  而且在十二楼他又一次跟明无涯对上,你觉得他是真为了彩云间的人出气才动的手?
  圆脸女弟子眨眨眼,脚步快了两步凑到静云身侧:
  你是说…他是为之一出气?
  静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有些人,是不太会说话的…
  圆脸女弟子一听这话就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信的意味:
  他还不会说话?师姐你是没听过他在洛京的名声,那张嘴能把人气得吐血,骂人都不带脏字的,我听说他在十二楼指着明无涯的鼻子骂小人败类、骂他不要脸,这还叫不会说话?
  静云笑了笑,摇了摇头,笑声很轻。
  不一样的…
  说完,也没再解释。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竹海在身后沙沙作响,把没说出口的话盖了过去。
  院外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潇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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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晚,竹海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暗青,风里带着凉意。
  没有回自己那间屋子,而是抬脚跨过那道矮墙,走进了隔壁空院子的院门。
  院子里的落叶比方才看见的还多些,积了一层,踩上去簌簌的响。
  潇沉走到正屋门前,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有锁,木轴转得有些涩,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瞬,然后侧身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间堂屋加一间里间,陈设简朴得不能再简朴。
  靠墙一张木桌,桌面空着,只有一个粗陶笔洗搁在角落,里头的水早已干透,底上积了层灰。
  桌旁一把竹椅,椅面上落了灰。
  里间的门半掩着,能看见一张木床,床上铺着青灰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可上头同样覆了一层浅灰。
  窗台上搁着个空花瓶,瓶口朝下倒扣着,底下压着一片干枯的竹叶。
  没有多余的摆件,没有妆奁,没有女儿家的那些精巧玩意儿。
  整个屋子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把生活过得极简,简到除了睡觉和偶尔坐坐,几乎不在屋里多留什么痕迹。
  潇沉的目光掠过窗台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倒扣的花瓶底下压着的竹叶已经干透了,颜色从翠变成了枯黄,边缘卷着,叶脉清晰。
  被压在那儿的时间不短了。
  潇沉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没见过,可偏偏清晰浮了出来。
  一个穿着劲装的女子坐在这把竹椅上,把一片刚摘的竹叶压在花瓶底下,然后起身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动作利落,不做停留,就像平日的行事作风一样,干脆到连多余的一个回头都没有。
  潇沉站在那儿,目光扫过屋里的一切,脑子里那个画面闪了两下,散了。
  他不知道林之一在这间屋里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可此刻看着桌上那层薄灰、看着窗台上压着的那片干叶、看着叠得整整齐齐却落满灰尘的被褥,觉得这空荡荡的安静很不好。
  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屋子。
  去院子角落的水井里打了一桶水,找了个半旧的木盆,又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抹布。
  把水端进屋,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桌子擦了一遍,椅子擦了一遍,窗台擦了一遍。
  竹叶被从花瓶底下轻轻拿起来,搁在了桌上干净的地方。
  里面的床铺抖了抖灰重新叠好,地面拿扫帚扫了一遍,角落的积尘清理干净。
  花瓶也洗了,倒了清水进去,插了一枝不知名的小野花。
  院子里墙角开的,稀稀疏疏几朵。
  等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完,外面天色已经暗透。
  竹海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声比白天更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潇沉站在干净的屋门口看了看,把木盆和抹布归回原处,掩上门,退出了院子。
  回自己的院子,洗了把手,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想起来静云说的后山大膳堂,便按着她指的路沿山道往上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远远看见一座青砖大瓦房立在半山腰的平地上,门窗都敞着,透出暖黄的灯火和饭菜的香气。
  不少人进进出出,端着碗碟,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
  大膳堂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宽敞。
  十几张长条木桌摆成两排,桌上搁着粗瓷碗碟和竹筒做的筷子笼。
  靠墙是一排长案,上头几个大木桶里盛着饭和菜,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潇沉拿出坤殿的牌子给门口管事的看了一眼,对方点点头,端起一个木托盘去打饭。
  饭菜简单,一荤一素一汤,米饭是糙米掺了些粟,吃起来粗糙但有嚼头。
  潇沉端了托盘想找张空桌坐下,可一抬头发现大堂里不少人的目光正在往他身上落。
  面色不改,就近找了张人少的桌子放下托盘,刚要落座,一个声音从侧旁传来。
  潇大人?
  潇沉抬眼看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一二岁,白面青衫,眉目清朗,文质彬彬的样貌,手里也端着个托盘。
  看着潇沉,眼中带着几分明亮的惊喜,像是认出了一个久未见面的故人。
  潇沉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
  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叫不上名字来。
  礼貌性地点头示意了一下,没急着开口。
  能叫他潇大人的,多半是洛京来的。
  那年轻男子见潇沉回应,立马端着托盘走到桌前。
  在对面站定,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规矩文气:
  学生陈砚秋,见过潇大人…
  陈砚秋。
  这个名字一出,潇沉想了起来。
  这不是新科状元嘛。
  不过这个状元跟往常的不太一样。
  往常的状元都是殿试上皇帝钦点,可去年秋闱没有照此旧例。
  他的状元是投票投出来的。
  而投票的主意,是潇沉出的。
  陈砚秋的文章确实好,但才学在几个候选人里不算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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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真拉到大殿上让皇帝点,以朝中的风气,这个状元十有八九落不到他头上。
  陈兄客气了…
  潇沉放下托盘,微微还了半礼,唤我名字便是,早就不是什么大人了…
  陈砚秋直起身来,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谦逊笑意:
  大人客气了,若是当初没有大人提拔之恩,砚秋怕是也得不了这状元之名,一直想当面道谢,始终不得机会,没想今日竟在玄门遇见大人,实在是…
  话说得恳切,语气也真诚。
  可潇沉摆摆手截住了他:
  陈兄才学惊艳,那状元是你自己考出来的,与我没有关系,莫要如此说了…
  陈砚秋见潇沉不肯接这话,顿了顿,也不再坚持。
  在潇沉对面坐下来,把自己托盘里的饭菜摆好,拿了筷子却没急着动。
  潇沉夹了口菜嚼着,随口问了一句:
  你怎么来玄门了?
  陈砚秋放下筷子正了正坐姿,答道:
  学生是来学习的,玄门底蕴深厚,学生想趁着年轻多读些书,便求了玄门的门路过来旁听…
  潇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埋头吃饭。
  糙米饭嚼起来费力,可饿了,一碗饭下去半碗才放慢了速度。
  吃着吃着,忽然感觉有点儿不对劲儿。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
  方才落座的时候还只是零星几道,这会儿大半个膳堂的人都在往这边看。
  与此同时,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压过了碗碟碰撞的声响。
  他就是潇沉?看着年纪不大啊…
  不是说他失踪了吗?怎么跑玄门来了?
  十二楼的事你没听说?当着几百人的面杀松风堂的堂主,还指着明无涯的鼻子骂,最后被曦光卫围着都能跑了,你想想那得是什么实力?
  可他要是这么厉害,还来玄门做什么?坤殿也没几个破五境的高手吧…
  你管人家来做什么,说不定是来避风头的,神庭那边能放过他?
  话头说到林之一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可潇沉耳力不差,照样听得清清楚楚。
  哎,他跟林之一到底什么关系?之前不是说他俩在洛京天天待在一起吗?
  可不是嘛,上值在一处,闲了也在一处,你说能是什么关系?
  可林之一都失踪这么久了,他来了玄门也不说去找找,就在这儿吃饭住下,这也太…
  话没说完,被旁边人捅了一下胳膊肘,声音戛然而止。
  潇沉端着碗,面上没什么表情。
  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那些话一句一句往脑子里钻。
  耳朵里灌得满满当当,可脸上跟没事人一样,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十二楼那一战之后,潇沉的名字算是彻底传开了。
  以前曦光别院的事别人看不见、说不准,还能替他找借口说是石九州干的。
  可十二楼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提着苍生站在明无涯对面、刀来剑往打了几十个来回这件事,谁也替不了。
  他的脸、他的名字、他的长相…
  至少在修行界和各大宗门里头,已经不再是那个玄天鉴的黄级鉴镜师的标签了。
  潇沉不想出名。
  可名声这东西,不想要的时候它偏往头上砸。
  陈砚秋坐在对面,把周围那些目光和闲话看在眼里,白面涨得有些发红。
  他知道是自己那一声潇大人把潇沉的身份点了出来。
  若是不开口,膳堂里绝大多数人根本认不出。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得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潇沉瞧见他那个样子,嘴角扯了一下。
  笑很淡,没什么温度,但好歹是笑。
  没事儿…
  说着,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起身端起托盘,冲陈砚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膳堂,山里的夜风迎面扑来。
  冷,但把方才膳堂里那股混杂着饭菜油烟气和人声嘈杂的味道冲了个干净。
  潇沉在门口站了一息,深深吸了口气,回了住处。
  没有进屋,坐在了门口台阶上。
  忽然觉得喉咙一甜,一丝温热的东西从嘴角溢了出来。
  潇沉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沾了湿腻腻的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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