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半个时辰,到了。
前方是玄门南麓后山一处僻静院落,青瓦白墙,院门虚掩。
门楣上没有匾额,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风来时便叮叮当当的响。
这就是案发现场…
千步龙飞指着院子,贺从武死在西厢,赵堂死在正堂…
潇沉推开院门。
门轴没上油,吱呀一声长响。
院里打扫得很干净,石板缝里连青苔都没几根。
千步龙飞跟在后面,灯笼光照着地上的印记,应该是执律堂勘察之后留下的痕迹。
除了尸体,别的东西没动过吧?
没有…
潇沉没接话。
走到正堂门口,门槛上有一片暗色,已经干透,略深于青砖。
应该是赵堂的血。
蹲下身,目光从血痕往上移动。
门框内侧的漆面有微弱的凹凸感,抬手摸了一下,三个浅浅的指印。
指印不算规则,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角度很怪,像是捏着什么东西时慌不择路扶了一下门。
初步勘验的结果呢?
千步龙飞听见,回道:
当场毙命的,符爆在心口,人要死就是一息之间的事…
潇沉站起来,走向西厢。
西厢比正堂小,窗户上糊的纸被撕开了一个洞。
房内地面正中央烧出一圈焦黑的圆,直径约三尺。
那是道符爆开时留下的,灵气和空气对冲,热力向外扩散,形成灼痕。
贺从武当时的位置?
就坐在圆圈中间,应该是在打坐,旁边桌上放着半盏茶,没动过,身上没有外伤,胸口炸开一个洞,脏器碎了…
潇沉走到桌前,茶水早已干涸,盏底留着一圈深色的茶渍。
转头看向千步龙飞,开口道:
从这里的痕迹看,炸开的道符应该有留下一些碎片吧?
千步龙飞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潇沉会问这个。
不过还是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玉匣。
为了保存,封印了起来…
打开玉匣,里面是一张燃掉大半的残符,符纸边缘焦黑卷曲,只剩中央一小块还能辨认朱砂纹路。
潇沉接过玉匣,凑近了看。
空气安静了几个呼吸,潇沉嘴角动了动。
千步龙飞瞧见,开口道:
怎么了?
这不是我画的符…
千步龙飞的手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潇沉把玉匣递回去:我的符里最后几笔不是这样走的…
指了指残符上一条若隐若现的朱砂纹路,这一捺,我画符时收尾会顿一下再提笔,这是习惯,画符的人手指有轻微的颤抖,你看这里,朱砂走线在中间断了一瞬又接上,我没这毛病…
也可能是爆炸时烧断了?
烧断的纹路是撕裂状的,笔断的纹路是平整的…
潇沉抬头看他,千步执正,你见过被烧断的绳子是什么样,拿刀割断的又是什么样,这个道理不难懂…
千步龙飞沉默了下,把玉匣收回怀中,拇指按在匣盖上慢慢摩挲。
半晌,所以有人换了你做的符?
是有人拿了一张纹路相近的符换掉了我的符…
潇沉蹲回灼痕旁边,用手指虚虚比着那个完美的圆形,灵力气场在爆发时要形成这种均匀的扩散,施术者对灵气的把控必须极精准,贺从武和赵堂都只是知天境初期的修为,他们做不到,这是有人在他们打坐时从外面催动了符…
从外面催动?
潇沉点点头,继续道:
是,然后有人在那之后把符换了…
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这事从一开始就是冲我来的,有人想在玄门里挑事,我刚好是最好用的那块砖…
千步龙飞看着潇沉的样子,思索了片刻,开口道:
案发现场西侧竹林确实多了一双脚印,只是当时没往替换符的方向想…
潇沉听着,开口道:
千步执正…
你查案子之前,是不是有人让你直接把我定罪?
千步龙飞摇了摇头,开口道:
没有…
潇沉没再问,现场也没什么看下去的必要,又回了执律堂。
你说的话我姑且信,但我要证据…
千步龙飞指了指椅子,示意潇沉坐下。
潇沉坐到案桌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两张符被换走,那人一定接触过贺从武和赵堂,你查过他们死前三天和谁见过面吗?
查了…
千步龙飞从书格里抽出一卷竹简展开,贺从武最后三天见过四个人,两个是同殿师弟,一个是管理坊市记档的韩执事,还有…
顿了一下,
赵堂呢?
三个,一个同乡,一个负责南麓杂物调度的执役,再加你…
潇沉沉吟片刻:韩执事平时负责什么?
坊市交易登记,所有弟子在坊市门内的铺子上买了什么卖了什么,要到他那里过一道册子,他说他那天只是找贺从武核对一笔灵材进项,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灵材进项要和普通弟子核对?
千步龙飞抬眼看潇沉,眼里的光动了一下。
他是执律堂的人,凡事讲规矩,听人说话也习惯找规矩里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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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潇沉这句话正戳中了他。
一个坊市记档的执事找普通弟子核对账面,按理说不合流程。
坊市的东西归坊市管,殿里弟子只在结算季度时和账房碰一面。
你这意思是他找借口去见贺从武…
我只是问一嘴…
潇沉耸耸肩,又没证据…
千步龙飞合上竹简,沉默片刻。
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值守的弟子吩咐了一声:
让执役堂调韩知的履历送来…
说完关门回来,重新坐下。
潇沉瞧见,眼中满是惊讶。
这大哥,就这么等?
咱们不去看看?
千步龙飞瞧见潇沉的神色,先是一愣,随即开口道:
那走一趟?
潇沉听着,只觉着世界观被重塑了下。
想想自己还真幸运,碰见了玄微子。
这案子要是让千步龙飞这么查下去,自己得老死在禁院。
坊市潇沉来过一次,依旧是晚上开启。
韩知的记档铺子在里面第三间…
千步龙飞放慢脚步,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进去问呗…
潇沉回道,朝着铺子看了眼。
那他能说吗?
潇沉侧过头看了千步龙飞一眼:你以为执律堂执正是摆着好看的?
千步龙飞想了想,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说着,大踏步进了铺子。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千步龙飞低沉的斥责声,随即是椅子腿划地的刺耳声。
围观的人唰一下看了过来。
潇沉没动。
在棚屋后帘掀开一角,瞧见一个穿灰色短衫的中年男人踉跄着退出来,手里攥着一卷账册,脸上神色极慌。
这人应该就是韩知。
千步龙飞紧跟在后面,左手按住对方肩头,那力道显然不轻。
千步执正!您这…您这是做什么…
千步龙飞手指一收,韩知整个人被他按得往下一矮,额头汗珠滚下来。
四周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探头朝棚屋里张望。
千步龙飞没管他们,把一块巴掌大的碎纸拍在了桌子上。
暗红色,边角烧焦,隐约能看出上面残留着一截朱砂纹路。
这东西裹着账册塞在架子最里头,纸上的符纹没烧干净…
千步龙飞声音很高,一字一字送了出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调包的道符,说!
韩知的瞳孔猛的一缩。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调包…
那你解释这些碎纸!
韩知张了张嘴,目光慌慌张张的从千步龙飞脸上跳到周围围观的人脸上,又跳到潇沉身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然后立马嘴唇抿紧。
我不知道!
千步龙飞盯着他看了三个呼吸,松开手。
韩知跌坐在门槛上,灰衫上蹭满了土。
此时围观的人已经聚了二十多个,棚屋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千步龙飞皱着眉要拨开人群,潇沉忽然偏了偏头。
人群外的某个方向,一道目光扫过来,很轻。
潇沉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许多,几乎在同时转头望过去。
坊市直道尽头转角处,一个青色长衫的身影一闪消失。
没动声色,只是眉头紧了紧。
此时千步龙飞已经扶起了韩知,吩咐旁边执律堂弟子把人带回去看守。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坊市直道重新恢复走动。
现在干什么?
千步龙飞问着,下意识的开始听潇沉的建议。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您是执正,当然您说了算…
被潇沉这么一说,千步龙飞的气息一滞,开口道:
那先回去审审,就不信撬不开…
说着,转身朝着坊市外走去。
潇沉瞧见,跟了上去。
走到转角时停了下,从这里正好能看到韩知的记档铺子。
手指下意识的敲着大腿,眉心微微皱起。
千步龙飞瞧见潇沉停下,也停了下来。
回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开口道:
怎么了?
潇沉摇了摇头,朝着千步龙飞笑了笑,开口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太顺利了…
顺利还不好?
呃…你说好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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