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在屋里看那卷竹简看得入神，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踩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没有多余声响。
潇沉把竹简放下，走到门口时已经看见一个人影从月洞门那边转过来。
青衫布履，面容清癯，手里握着那柄白玉拂尘，步履从容地穿过院子。
玄微子。
潇沉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门口迎了出去。
玄微子已经到了台阶下面，拂尘搭在臂弯里，抬头看了看檐下那盏还没亮起来的风灯，又看了看潇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请我进去坐坐？
掌教请…
潇沉侧身让开。
玄微子迈步进了屋，目光扫了一圈这个不大的住处。
桌案上的符纸、墙角的旧书、榻上叠好的被褥。
没评价什么，在桌前的凳子上坐下来，拂尘搁在膝头，两手交握搭在上面。
八殿议事的消息，静云跟你说了？
玄微子开门见山。
说了…
潇沉在对面坐下，把桌上的竹简推过去，静云师姐让人送了这卷…
玄微子看了一眼竹简没有打开。
那你心里有数了？三天后要在议事堂上对质，各殿殿主都在，到时候你要当着他们的面把你的名额保住…
潇沉沉默了一息。
看着玄微子那双开阖间有星河幻灭的眼睛，觉得掌教今天来说这话背后肯定有别的东西。
斟酌着道：掌教，这个名额…
本来没有你…
玄微子打断潇沉，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殿两个名额，坤殿那边静云拟的名额里原来没有你，是我让加的…
潇沉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但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为什么？
玄微子看着潇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
因为我想让你去…
笑了笑，继续道：
三天后的议事堂上你会面对很多人，孙义那边联名的请愿书，还有其他殿殿主的质询…
我尽力…
潇沉点点头，没把话说死。
玄微子看了潇沉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出了门。
走得很慢，拂尘搭在臂弯里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路过坤殿后墙拐角时，看见坤静正站在路边。
背着手，灰褐旧袍被晚风吹得起了一层细褶。
像是专门在等人，看见玄微子从拐角那边转过来，脸上没什么意外。
师兄…
坤静叫了一声，答应了？
玄微子停下脚步，拂尘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说尽力…
坤静笑了笑，开口道：
尽力？看来你这掌教也没什么威信啊…
玄微子也笑了笑，开口道：
这小子很怕麻烦…
那你打算怎么办？名额是你加的，他若真不想去，你总不能拿掌教的权势硬按着他去吧…
自然不能…
坤静听着，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去吧，不过若是不成，这账算在你头上…
玄微子点点头，开口道：
有劳师妹…
说着，转身离开。
坤静来到东苑，叩响了潇沉的房门。
潇沉开门时看见坤静站在门口，有些意外，连忙侧身让人进来。
老人家迈步进屋，在桌前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对面的少年。
掌教方才来过了？
他让你去争名额？
说了，我答应他尽力…
坤静师太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尽力，是必须…
潇沉听着，眉头一皱。
坤静瞧见，开口道：
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你自己，大地母气经的最后一篇，缺了最重要的一章，没有这一篇，我不知道能不能把你体内的隐患根治…
潇沉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住，眉头皱的更深。
瞧见潇沉的反应，坤静继续道：
相传乾坤秘境中有最后一篇，不过只是相传，我不确定…
坤静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潇沉一眼。
去不去你自己想…
说着，推门走了。
晚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几晃。
潇沉在桌前坐了很久，把坤静方才说的每一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最后，叹了口气，无奈的笑了笑。
三天后，八殿议事堂。
建在玄门正中的山坳里，青砖灰瓦，四面敞亮。
正中的高台上摆着九把椅子，正中一把空着，那是掌教的位置。
两旁各四把，坐着八殿殿主。
台下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各殿有头有脸的弟子、旁听的执事长老、还有几个得了消息早早来占位置的客座。
潇沉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没有往人群中间挤，而是走到坤殿位置的边缘站定。
陆方跟在他身后，今天难得没说话，脸色绷得很紧。
你带这箱子干什么？
陆方看了一眼潇沉手里那只半人高的檀木箱，压低嗓子问。
什么符？
能用的符…
陆方张了张嘴想继续问，高台上的人已经落座。
乾元子坐在左手第一把，白袍金纹，一脸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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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静坐在右手第二把，灰褐旧袍，面色平静。
坎殿殿主李道坐在右手第四把，白发苍苍，腰杆挺直，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众人。
目光掠过潇沉时停了一瞬，又移开。
玄微子最后到场。
走上高台的时候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又坐下。
玄微子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正中那把空椅前落座，拂尘放在膝头。
开始吧…
静云站在台下坤殿的位置，第一个开口。
把坤殿的名额分配依据简述了一遍，言辞平和但条理清晰。
说完之后，孙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面色肃然，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联名书。
掌教、各位殿主…
孙义朝台上抱了抱拳，坤殿三十七名弟子联名上书，请求重新议定秘境名额，我代表大家说几句…
随后，开始长篇大论。
说得有理有据。
从资历说起，从修为说起，从对坤殿的贡献说起。
不带情绪，每一句都在陈述事实。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声附和。
说完之后把联名书呈了上去，由一旁的执事弟子接过来送到台上。
玄微子接过联名书翻了翻，搁在扶手上。
看向台下：
潇沉，你有什么要说的？
堂里几百道目光同时转过来。
潇沉从边缘走到堂中央站定，手里还提着那只檀木箱。
把箱子放在脚边，先朝高台上抱了抱拳，然后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孙义师兄说的那些我认，我入玄门三个月，资历不如人，贡献不如人，按照坤殿的评定标准，我确实排不到前两名…
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等着他的下文。
但我有一件事想请各位看看…
说着，弯腰打开檀木箱，从里面取出厚厚一沓符纸铺在脚边的空地上。
日光从堂门外面涌进来，照在那些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上。
又取了随身带的朱砂，直接在众人面前开始画符。
笔尖走线时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朱砂在纸上蜿蜒成纹，一笔接一笔流畅干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张合道境防御符成了。
潇沉放下笔，把符纸提起来晾在日光下。
朱砂纹路清晰饱满，灵气从纸面上隐隐透出来，带着温热的光泽。
堂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凑近看那张符，有人伸着脖子往箱子里张望。
孙义站在人群前面，脸上的表情从笃定变到犹豫只用了几息。
而潇沉的表演还没完，没像寻常符师那般休息，直接又画了起来。
然后，一张接着一张。
三个时辰后，潇沉的身前铺满了道符，大堂里面惊掉了一地下巴。
这是多少张了？
一百多张吧…
不止吧…
他不用休息的吗？这怎么可能？
虽然道符都是知天境的，但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潇沉听着周围的议论，没有说话，默默将符收起，退了回去。
不说话，但胜过千言万语。
秘境之中凶险无数，而若是人手几张道符，关键时候是能保命的。
而且潇沉这种画符效率，足够支撑十几人的使用。
所以潇沉的做法很直接，就是告诉所有人，我若进了秘境，就是最可靠的后勤保障。
堂里安静了很久。
高台上几位殿主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轻轻点头。
乾元子坐在椅上哼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嘴角绷着的线条松了几分。
玄微子这时候抬起手，拂尘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好了，散了吧，三天后名额公布…
人群陆续散了。
孙义走过潇沉身边时停了一步，看着那摊开的百张符纸，沉默了两息。
然后朝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陆方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攥住潇沉的胳膊。
你方才那一手太吓人了！你什么时候有这效率的，你不是人吧？
赶紧收拾下…
陆方笑得眉眼都挤在一块儿了。
弯腰帮潇沉把散落的符纸收进箱子里，两个人一人抬一边往堂外走。
出了议事堂的门，日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
潇沉眯了眯眼，听见远处山道上传来各宗弟子的嘈杂人声，像一锅烧开的水。
三天后，名单贴出来的时候坤殿的两个名字没有变。
陆方，潇沉。
陆方看到名单的时候蹦了三尺高。
潇沉看着那张纸上自己的名字，目光从墨字上慢慢移开，落在远处竹海的轮廓上。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草木的清新气。
回到住处的时候，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潇沉，暗红色的宽袍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檐下那盏还没亮起来的风灯，像是在端详什么有趣的东西。
天火御座，烈苍穹。
潇沉的脚步顿了一瞬。
烈苍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浮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回来了？
说这三个字的语气自然，像是两个熟人碰面打招呼。
潇沉抱了抱拳，开口道：
见过天火御座…
烈苍穹摆了摆手，目光在潇沉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听说你前几天在议事堂上一口气画了一百二十张道符，本事不小…
御座过奖…
这可不是过奖…
烈苍穹把负在身后的两只手放下来，走到潇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当初在北邙山的时候还真看走眼了…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御座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烈苍穹又往前走了半步，开口道：
你跟明无涯有过节，但我是我他是他，你不用太过戒备，今天过来就是看看熟人，被人耍了一回总得当面见见耍我的人长什么样，今天见着了，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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