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一听见,伸手握住了剑柄。
奔跑声大概持续了一炷香,随后消失在远方。
不多时,声音又来。
一遍接着一遍。
二人也不好出去,只能继续待在这里。
潇沉靠着岩石歇了一阵,伤口处的疼痛在休息中慢慢减轻了一些。
林之一还坐在潭边,墨色长袍的衣角垂在水面上方。
目光收回,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符袋。
防御符还剩六十多张,攻击符剩得少些,大约二十张上下。
不过山谷里安静安全,灵气也比外面浓郁几分,倒是个画符的机会。
撑着岩石慢慢坐直身子,把符袋解下来搁在膝上,又摸出随身带的朱砂笔和空白符纸。
林之一没有回头,但背脊微微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潇沉知道她注意到了,只是没问。
在草坡上铺开一张符纸,蘸了朱砂开始走线。
笔尖落在纸面上时忽然觉得比平时沉了一些。
灵气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比外面慢了半拍,感觉这片山谷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让灵力运转变得迟滞。
但符纹还是顺利走了下来,收笔时朱砂的纹路均匀饱满,灵气在纸面上流转一圈之后稳定下来。
一张防御符成了。
潇沉把符纸晾在旁边,又铺开了第二张。
画到一半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林之一的方向,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正看着自己。
紫色的眼眸隔着面纱落在笔尖和朱砂纹路之间,没有别的情绪。
你画得很快…
开口,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难得比之前松了些。
练得多了就快了…
林之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潇沉又画完了一张,然后重新转回去面朝潭水。
一口气画了六张之后体力消耗了不少,手腕也开始发酸。
在这里待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外面的妖兽动静再没来过。
差不多了…
潇沉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走吧,趁天还没暗…
林之一从潭边站起来。
经过潇沉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目光落在怀里的符袋上。
你的伤能撑吗?
潇沉愣了一下。
应该没问题…
林之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身朝裂缝的方向走去。
潇沉跟在后面,钻进那道狭长的缝隙时肩头的伤口又被石壁蹭了一下,倒抽了一口气但没停,跟着穿过了裂缝重新回到了外面的开阔地带。
那群甲壳妖兽已经不见了。
地面上的蹄印和甲壳划痕清晰可见,从谷地中央笔直穿过往南边而去,没有回头的痕迹。
潇沉低头查看了一下地面的痕迹,确定那些妖兽已经跑远之后直起身来。
走这边吧…
两人沿着缓坡继续向北推进。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灌木之间夹着一条大约半人宽的窄路,像是被人踩过或者兽群踏过形成的自然通道。
潇沉正想穿过那片灌木,目光忽然定住。
灌木丛边缘的一根断枝上挂着一块碎布。
灰褐色,边缘撕扯的痕迹还新,沾着一点儿干涸的暗色。
走过去用指尖拈起那块碎布翻了翻,布料粗糙厚实,是玄门制式外袍的材质。
边缘的撕口是新的,断口处的纤维还是蓬松的,没有风化变硬。
玄门的人从这里经过过,而且经过的时间不超过一天。
潇沉的目光顺着灌木丛中的窄路往前延伸,路的尽头通向北面山脚下一片暗色的密林。
怎么了?
林之一在后面问了一句。
有人从这里过去…
把碎布递过去给林之一看了一眼,不超过一天…
林之一接过碎布看了看,递还给了潇沉。
潇沉把碎布收进怀里,抬脚沿着窄路往前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灌木丛的尽头是一片大约几十丈见方的平坦空地,空地中央生着一棵巨大的枯树。
树干粗得四五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叶早已干枯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灰色枝干朝天伸着。
枯树的根部围坐着几个人影。
潇沉脚步一顿。
眯眼细看,枯树根部有四个人。
靠在树干上,姿态不太自然。
头低垂着,手臂垂在身侧,胸膛看不出起伏的痕迹。
地上一片暗红色的东西从枯树根部往外漫了很远,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和地面的颜色几乎融在一起。
潇沉的喉咙上下动了一下,抬起右手朝身后摆了摆。
林之一跟上来的脚步停住,隔着几步远也看见了那棵枯树和树下的人影,没有说话。
潇沉走过去,发现几人已经死了。
四具尸体靠在枯树的根部围成一圈,应该坐在这里休息的时候被人从暗处一一射杀。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处贯穿伤,胸口或咽喉,伤口边缘整齐光滑,是箭矢留下的痕迹。
霍千机的箭。
目光落在地上那些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痕迹上,慢慢攥紧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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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一站在潇沉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面纱遮住了表情。
但目光也落在那四具尸体上,没有退缩也没有多余的反应。
潇沉站起来往回走了两步,在林之一面前停住。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霍千机来过这里…
林之一点了点头,目光从具尸体上收回,怎么说?
藏,你我现在这个状况,正面撞上霍千机谁都跑不了…
潇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争辩的意思,一般人杀了人之后都会在附近巡视一圈确认有没有漏网之鱼,等他把这片区域巡视完走远了我们再摸过去,至少比蒙头往上撞强…
林之一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去哪儿?
之前的山谷就行…
潇沉说着,二人开始往回走。
路上,潇沉脑海中依旧在不断思索。
霍千机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秘境开启才三天,死于他箭下的人已经快十个了。
潇沉不信魔宗费了那么大劲混进来只是为了杀人。
而且霍千机这样大肆屠戮,会把所有人都惊动。
如果把散落在各处的宗门弟子逼到一起抱团,反而增加了他的难度。
除非他不打算留活口,把秘境里所有其他宗门的人全部杀干净。
潇沉的手指轻轻在腿上敲着,脑子里浮出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霍千机杀人的效率太高了。
从那天晚上第一箭射死孙立开始,到方才枯树底下那四具尸体,前后不过三天。
秘境这么大,百余人散在草原和山脚之间的广阔区域里。
如果不是提前掌握众人的位置,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杀人。
除非有人一直在给他送位置。
内奸。
潇沉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琢磨。
这个人一定在进秘境的百余人之中,一定有机会接触到其他人的行踪信息,也一定和霍千机保持着某种通信方式。
……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另一片山坡上,两个人正在狂奔。
你他妈就不能不洗那个脸?!
陆方的声音被跑动时灌进嘴里的风扯得支离破碎,嗓门却一点没小,一个大老爷们,荒郊野外的你洗什么脸!看见水潭就蹲下去掬水,蹲下去就捧起来往脸上泼,你当这是你泥丸宫后山呢?
脏了不能洗?
石破跟在陆方身后一步之遥,灰白色的面庞被汗水浸得微微泛亮,两条腿迈得像风火轮一一般。
跑了三天了,脸上全是灰和泥!
那你洗完了被牛追活该!
陆方喊着,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头正在追他们的东西。
一头通体黑褐色的巨牛,体型比寻常的牛大了三倍有余。
四蹄落地时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头顶两只弯角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气息狂暴原始,像是一团被点燃了的野火在后面轰隆隆碾过来,所过之处的灌木和野草被踏得粉碎。
跑快点跑快点跑快点!!!
陆方猛地拐了个弯朝着一片岩坡冲去。
石破跟在后面,两人几乎同时蹬上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借力往上一翻爬上了一个两丈高的土坎。
土坎上面是一片稍平坦的碎石地,两人连滚带爬地翻了上去,趴在地上大喘气。
那头巨牛冲到土坎下面猛地刹住了脚步,前蹄刨了几下地面,粗重的鼻息从鼻孔里喷出来,把地上的尘土吹得四散。
陆方和石破趴在上面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儿,那头巨牛的低沉的喷息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缓慢后退的脚步声。
四蹄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动,越来越远。
石破趴在土坎边缘探出半个头往下看了一眼,巨牛已经退到了十几丈外,正低着头绕着土坎缓慢地踱步,像是在犹豫什么。
它怎么不上来?
石破压着嗓子问。
陆方也趴着往下看了看。
那头巨牛还在绕圈子,越绕越远,像是土坎这边有什么东西让它从本能深处感到不安。
陆方盯着那牛绕了两圈,缩回头来躺平在碎石地上喘了半天的气,才开口道:
两个原因,第一,它良心发现了,觉得追我们这两个细皮嫩肉的不好意思…
石破瞪了他一眼。
第二呢?
陆方的目光落在土坎上方更远处的一丛矮木上。
那丛矮木的枝条颜色比周围的深了许多,根部周围的泥土泛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
又看了看土坎下方那头还在越退越远的巨牛,声音压低了半度。
第二,这里有它害怕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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