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缓坡,没有急着走。
潇沉找了一处略微隆起的小土包,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薄绢,质地细腻,颜色发黄。
潇沉把薄绢展开,雨水落在上面凝成细珠滚落,绢面竟然滴水不沾。
这是什么?
林之一走过来半步,站在潇沉侧后方,目光落在那张绢上。
门里给的…
潇沉低头看着那张绢,出发之前给的,历代探索秘境的前辈们整理下来的信息,里头有地形、妖兽分布、前人札记,还有这个…
说着,点了点绢面上一行被朱砂圈起来的字,这是玄门师祖张乾坤留下的话…
林之一垂下眼去看。
绢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大部分是地形记述和方位标注。
中间有一行字被朱砂圈了好几道,墨色比其他部分粗重。
天地有隙,阴阳互济,孤阳不生,独阴不长,欲叩玄关,须得双璧同归…
林之一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面纱下面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
看了几息,没有出声。
这话传了几百年了…
潇沉把薄绢收起来重新裹好塞进怀里,雨丝顺着额角往下淌,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就是没人参透是什么意思…
林之一没有接话。
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面纱往下滴,望着远处的雨幕,神色平静如初。
但潇沉注意到林之一攥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又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没有再多说。
两句话就够,再说就刻意了。
把怀里那包东西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朝远处那片缓坡抬了抬下巴。
走那边,高处视野好些…
林之一点了点头,跟在潇沉身侧。
两人重新迈步走进雨幕,草原上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把雨丝搅成斜斜的白线,天地之间只剩沙沙的声响。
潇沉走在林之一前面半步,雨水把肩头洇成深色。
林之一在后面看着潇沉的背影,神色有些复杂。
那双璧是什么东西,她不知道。
但不知怎的,那行字里的阴阳互济四个字像是沾了雨水一样,沾在脑子里擦不掉。
不多时,雨比方才小了一些,落在草叶上的声响从哗哗变成了沙沙。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潇沉忽然放慢了步子。
前方的草地里有一片区域跟周围不太一样。
几丛草歪倒向同一个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快速掠过带倒。
蹲下来看了看,又往前走了几步。
倒伏的草痕断断续续向前延伸,大约三四十丈之外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半埋在草地里。
有东西…
潇沉的声音压低了些。
两人快步走过去。
隔着十来步,潇沉瞧见,那是一个人。
脸朝下趴着,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质地普通,看不出属于哪个宗门。
周围的草被压出一个浅浅的人形坑,雨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把袍子的下半截浸成了深色。
潇沉把人翻过来,只见嘴唇青紫,瞳孔散着。
死了…
脖子上一道细窄的伤口,干净利落地割开了喉管。
血被雨水冲淡,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把前襟染成一大片浅褐色。
检查了一下那人身上的东西。
怀里有一块身份令牌,木质,刻着一个字和几道纹路。
没有姓名,只有宗门的标识。
苍梧剑派的…
潇沉把令牌翻过来,估计是落了单…
又看了看那人,继续道:割喉,刀口很窄很薄,剑或者匕首,正面下手,连抬手挡的机会都没有,是个高手…
说着,心下不免沉重了几分。
不是霍千机杀的,那么就说明还有别人。
林之一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潇沉站起身来目光四下一扫,忽然朝侧面走了几步,蹲下去。
那边的草被踩得凌乱不堪,从倒伏的方向看,有两个人曾在此处短暂停留过。
不止一个人…
潇沉回头朝着林之一道:至少两个,在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的…
顿了顿,往北边去的…
说着,站了起来。
望着北面那片朦胧的雨幕,心里不停盘算着。
林之一过来,开口道:
怎么办?
潇沉摇了摇头,看了眼那具尸体,开口道:
先把人埋了吧…
说着,也没等林之一动手,自己就干了起来。
忙活了会儿,将人埋了。
木牌立在坟头,算是墓碑。
收拾了下,二人重新上路。
天色比方才更暗了些,云层又压了下来,似乎要下一阵大雨。
潇沉走在前面,速度比之前快了几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草原。
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想到雨停了。
云层从头顶慢慢散开,露出灰白的天光。
草原上的水汽被风一吹便翻涌成一片薄雾,贴着草尖缓缓流动。
视野比下雨时通透了不少,远处的山包和树林轮廓清晰起来,脚下的泥地也不再那么黏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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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停下来喝了口水,把手搭在眉骨上朝远处望了一圈。
北面大约三四里外,一道不高的土埂横亘在草原上。
上面生着几丛矮灌木,枝条被雨水压低了一截。
林之一也停了下来,站在潇沉身后两步的地方拧了拧袖口的水。
两人绕过土埂往北又走了一段,地势渐渐低下去,草也稀疏了几分。
前面出现一小片裸土,灰褐色的泥地被雨水泡软,上面印着一行凌乱的脚印。
潇沉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顺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十几步,在一片草窝子前面停住了。
一具尸体躺在那里。
还是苍梧剑派的弟子。
脸朝下趴在湿泥里,青灰色的袍子被泥水浸透了颜色。
潇沉蹲下去把人翻过来,尸身已经僵了。
脖子上的那道割口被雨水冲刷得边缘发白,皮肉翻卷着,血早就流了个干净。
跟之前一样查了身份令牌,苍梧剑派。
潇沉叹了口气,把令牌塞回那人怀里。
就在起身准备安置尸体的时候,忽然停了一瞬。
手指在那人颈侧又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不对劲。
刚才翻人、验伤的时候,指尖无意间触到了伤口边缘。
寻常致命伤,伤口周围的血肉会呈现暗红色,因为血凝干之后颜色变深。
但这人的伤口边缘是灰白色的,不是失血后的苍白,而是整片组织的颜色都淡了一个层次,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血液从伤口周围抽走了。
潇沉眉头一皱,又看了一眼那人的脸。
这人脸上还残留着几分血色,死后尸僵尚未完全形成,一切都很正常。
可尸身的颜色比正常情况至少要淡两分,像是血被抽走了,不是自然流失。
割喉的伤口虽然致命,但人倒地之后血会从伤口渗出渗入泥土,尸身周围会有大片洇开的血渍。
可这人身下的泥土浸水之后只泛着淡淡的褐色,远不到一个人全部的血量该有的程度。
伤口附近干干净净,像被什么东西把血从身体里吸取了一遍。
想到此,脑海中开始回想方才那人的样子,似乎也是这般。
潇沉的指腹在伤口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没有回头看林之一,开口道:
你去那边等我,我先把他埋了…
林之一的目光在潇沉刚才蹲下的位置扫了下,没有多问。
点点头,去了旁边。
不多时,潇沉忙活完,看向林之一,说着走吧。
林之一跟在潇沉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绕过了那片裸土。
潇沉走在前面,脑子里转得飞快。
为什么要抽血?
难不成是布置法阵?
修行界有一些上古流传下来的邪门阵法需要以活人之血为引,以死者最后一缕精气为枢,才能催动。
魔宗在秘境内杀人,难不成不光是清剿对手,还要拿这些人的血气精气去做别的事?
线索太少,潇沉现在也想不通。
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没有跟林之一说。
她现在是魔宗的人。
不管她以前是谁、和自己有过什么,此刻她叫燕七。
戴着面纱跟在自己身边,底细不明。
她失忆了是真的,可入了魔宗也是真的。
潇沉不敢赌林之一骨子里的东西会在关键时刻偏向自己。
他需要信息,需要验证,需要把这些蛛丝马迹捏在手里,但不能让她察觉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得让她觉得自己还蒙在鼓里,还是一个跟在身边什么都不知道的落单弟子。
两人走了大约两刻钟,前面出现了一条浅沟,沟底干涸,铺满了大小不一的碎石。
潇沉沿着沟边走了一段,目光在地面上扫过,很快又发现了一处新鲜痕迹。
碎石上有几滴暗褐色的斑点,被雨水冲淡了些许,但还残留着淡淡的腥气。
血。
不多,几滴而已。
估计是有人在此处短暂停留过,伤口渗出的血滴落在了石头上。
血迹的尽头朝着西北方向延伸出去,再往前是一片稀疏的灌木丛。
潇沉蹲下去看了看那几滴血,又站起来望了一眼西北方。
灌木丛后面隐约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土路,蜿蜒着消失在一片地势更低的地方。
没有回头,只朝后面偏了一下头,语气跟平时一样。
那边有路,过去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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