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03章 山门一瞥隐玄机
  天快亮的时候,潇沉把义庄又彻底翻了一遍。
  用手指一寸一寸的摸过墙壁,把每一块松动的砖都撬开看了看背面。
  长案底下、棺材板背面、房梁上、窗台的缝隙里,所有能藏东西的角落都搜了一遍。
  灰尘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手指上全是黑乎乎的泥垢和干涸的蛛网。
  林之一安静站在门口看着,没有插手,也没有催。
  还是一无所获。
  没有暗格、没有埋藏物、没有符咒刻痕。
  这座义庄里除了那些颠倒的摆设和昨晚被斩断的草根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异常。
  潇沉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间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的旧屋,实在找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走吧…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林之一没有多话,转身跨出了门。
  潇沉跟在后面,出门走了两步,不知怎的又停了一下,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天刚蒙蒙亮,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溢出来,把天边染成一片浅淡的鱼肚白。
  义庄正屋的门楣正对着东面那座山。
  昨天来时没怎么留意,此刻天光正好勾出了山的轮廓。
  那座山不高,但山形奇怪。
  偏左的一侧略高,偏右的一侧略低。
  像一只倾斜的碗扣在地上,东侧的坡度比西侧陡峭得多。
  潇沉的脚步停住,视线从山脊线上移开,落到了义庄的院墙上。
  再到门楣、窗棂、屋脊的飞檐上,把整座义庄的轮廓和那座山的轮廓叠在一起看了一遍。
  然后,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乾南坤北。
  天南地北。
  脑子里忽然浮出这句话。
  之前玄天鉴里有一卷讲风水格局的旧册子,翻阅过几页。
  当时没太在意,可此刻那些零碎的知识从记忆深处翻上来。
  后天八卦方位以坎离定南北,离为南、坎为北、震为东、兑为西。
  寻常建筑讲究坐北朝南,正门开在离位,后门对坎,取的是阳面朝向、阴阳平衡。
  可这座义庄的门楣正对着东偏南的方位,不完全是离位,落在了巽位和离位交界的地方,东南。
  潇沉在心里把八卦方位过了一遍,又从脑海中勾勒出义庄的平面布局。
  长案的位置偏东,油灯搁在西角,棺材板斜支在东南墙角,门朝内开。
  如果把义庄的中心点画出来,跟那座山的山脊线连成一条线。
  那条线的方向,恰好是从义庄往西北偏西的方向延伸。
  西北是乾位。
  乾为天,为阳,为父,为刚健。
  可这义庄分明是阴地,聚的是阴气和死物。
  所以它朝东南开门,却把真正的藏在了西北。
  潇沉的目光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线往西北望去,穿过破败的院墙和晨雾,落在一片目力难及的远处。
  看不见那边的具体地形,直觉告诉他,那里有东西。
  这座义庄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坐标。
  那些颠倒的摆设、反过来的格局、被引入又散出去的阴气,全部都是在指向另一个方向。
  此时义庄和山连在一起,或许这座山本身也是格局的一部分。
  脑子里的念头像被线串起来的珠子,一颗一颗从黑暗中浮出来。
  传承、双璧、阴阳互济、颠倒的格局、指向西北的阵脉。
  潇沉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顺着这条线走下去,可能会找到什么。
  看什么呢?
  林之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站在一棵枯树旁边,正侧着身回头看向潇沉。
  晨光落在肩头,把墨色长袍的边缘染成一层暖绒绒的金边。
  潇沉的思绪被打断,眨了下眼,把那些翻涌的念头按回深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
  没什么…
  林之一也没有追问。
  站在晨光里等了潇沉几息,等走到身边了才重新迈步。
  走出百十来步后,林之一偏过头:往哪边?
  潇沉的脚步慢了一瞬。
  此时当然应该往西北走,沿着那条阵脉的指向去找那座山脊线尽头的方向。
  但没有说出来。
  林之一现在是魔宗的人,而且她身上有能传递消息的暗虫。
  如果带着林之一往西北走,那条阵脉尽头如果真的跟传承有关,魔宗的人也会跟着去。
  到时候自己要面对的不只有林之一,还有霍千机等人。
  那时,就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随意朝东面抬了抬下巴,指向一片不太远处的矮丘。
  那边吧,地势高些,看看能不能看到什么…
  林之一没有异议,两人调整了方向,朝东面那片矮丘走去。
  晨光越来越亮,把草原上的雾气蒸成了薄薄的白纱,贴着草尖流动。
  潇沉走在前面,脚步看上去轻松随意,跟之前的赶路没什么两样,但脑子里一直在思索。
  那就是现在有些摸不准林之一在想什么。
  昨夜那件事之后她虽然道了歉,可那道歉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权衡之后的权宜之计,无从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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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她忘了自己是谁,还站在魔宗那边。
  如果她忽然觉得不耐烦了,不想继续装了,或者昨夜那一下让她彻底恼了…
  她完全有理由一剑把自己收拾了,然后一个人去她的事儿。
  潇沉走着,假装在看远处的地形,实则在脑子里飞快盘算。
  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晃下去了。
  得在林之一翻脸之前到义庄指向的地方看看。
  想着,开始不经意的调整方向,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两人就这样走了将近一天,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坡之后,前面出现了一座小院落。
  院落不大,院墙是用碎石和泥土垒起来的,墙头生着一丛丛枯黄的野草。
  正屋的门窗紧闭,门口立着两根已经歪斜的木柱,柱子上依稀能看出曾经挂过匾额的痕迹。
  匾额不知去向,只剩锈蚀的铁钉钉在原处。
  道观。
  院落四角有古树,树冠蓊郁,枝叶交叠着遮了半边天。
  进去看看吧…
  潇沉说着,语气随意,走了一天了,歇口气再走…
  林之一站在潇沉身侧,看了那道观一眼,没有说话。
  目光在两棵古树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细草。
  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檀香气,混着木料腐朽的味道。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供桌,上面摆着几样蒙尘的器物。
  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像,画上是一个道人的背影。
  看不清面目,只露出宽大的袖袍和垂落在肩头的银色发丝。
  潇沉的目光从画像上掠过,没有多停。
  走到供桌旁边,随意打量了下屋内的陈设,余光在暗暗扫着院门和古树之间的方位。
  这道观的轴线跟义庄的轴线大致是平行的,偏移的方向也相近。
  如果没算错,这道观跟义庄应该分列在同一条阵脉的两侧,一阴一阳,互为表里。
  林之一站在门口,正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这时,忽然有东西动了一下。
  古树底下一丛半人高的杂草丛,最外层的几片草叶被人轻轻拨开了。
  一只纤细的手从草叶后面探了出来,五根手指微微张着,指节细长,指尖泛着一层淡粉色的光。
  那手拨开草叶之后停了一瞬,然后整张脸从草丛后面露了出来。
  一个女人。
  长相柔媚,眉眼细长,颧骨上带着一抹浅红,像是涂抹了胭脂又像天生。
  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长裙,裙摆拖在草丛里沾了露水,肩头的头发散着,在日头下泛着柔滑的光泽。
  看着院子里站着的两个人,嘴角微微翘起来。
  二位可是迷路了?
  声音温柔,带着尾音,这附近少有人走,不如喝口茶歇歇再走?
  林之一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那女人脸上。
  潇沉瞧见林之一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拔剑的意图。
  也抬眼看去,瞳孔里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下一刻,瞧见那女子脸底下还有另一张脸,像一层半透明的绢纱盖在上面。
  绢纱下面是灰扑扑的毛皮和一双竖瞳,瞳仁里是暗金色的细缝,在日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狐狸。
  潇沉平素只是眼神好,能看远。
  但此刻的能力超出了视力范畴。
  因为潇沉能看穿女子脸上的那层幻像,看见底下的真身。
  这个能力以前从未用过,但有。
  那女人还站在草丛旁边笑着,裙摆上的露珠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
  潇沉往前走了一步。
  好啊…
  朝那个女人笑了笑,语气温和,像一个毫无戒心的路人,真渴了,有茶喝最好不过…
  那女子瞧见,笑意更浓了些。
  转身朝道观侧面一间偏屋走去,脚步轻快。
  林之一跟在潇沉身后,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潇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别喝茶…
  林之一的目光微微一凝,点了下头。
  偏屋的门敞着,里面摆着一张旧桌和两把竹椅。
  桌上有一只粗瓷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
  茶香从壶口溢出来,清冽甘甜,闻着让人喉咙发干。
  那女子将两只杯子放好,朝两人做了个的手势,笑盈盈站在旁边等着。
  潇沉走到桌前坐下,伸手去碰那只茶壶。
  指尖触到壶壁的瞬间,瞳孔里那层光芒又浮了一下。
  壶里翻涌的不是清澈的茶汤,是一团扭曲蠕动的东西。
  不动声色把手收回来,偏头看向那女子。
  你就不能弄点儿干净东西吗,多恶心…
  那女子听着,笑容僵了一瞬。
  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身形在那瞬间晃动了下,藕荷色的长裙边缘忽然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湿的墨迹一样往外晕开。
  身形拔高了一截,肩背弓起。
  细长的五指从袖口探出来时变成了尖利的钩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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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装了…
  灰白色的毛皮覆满全身,四爪着地,粗长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弓着背,嘴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竖瞳收缩成两条细缝,然后猛的朝潇沉扑了过来。
  潇沉没动,身后的林之一动了。
  剑出鞘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暗银色的剑光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
  剑锋切过狐妖扑来的路线,在肩胛的位置带出一道血线。
  狐妖吃痛落地翻滚了一圈,四爪在地上抓出几道深痕。
  然后重新弓起背来,竖瞳盯着林之一,喉咙深处发出更加低沉的嘶吼。
  林之一动作不停。
  剑尖下压,横削狐妖前腿。
  狐妖不敢硬接,往后弹开数尺,撞翻了偏屋门口的一只陶瓮。
  碎片溅了一地,混杂着草叶和泥土。
  潇沉从怀里摸出两张符夹在指间。
  没有急着扔,站在偏屋门口看了一会儿林之一和狐妖的缠斗。
  林之一出手依然快而准,每一剑都逼在狐妖最难受的位置上。
  但那只狐妖比义庄里那东西灵活得多,不硬拼,在林之一的剑光里来回穿梭闪避。
  不过偶尔探爪反击却一次次被逼退回去。
  打了一盏茶的功夫,狐妖在林之一的剑下占不到任何便宜,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之后猛地朝院墙外蹿出去。
  灰影在墙头一闪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半截藕荷色的裙摆碎片挂在荆棘上,在风里微微摇晃。
  林之一收剑归鞘,转过身来看向潇沉。
  潇沉把指间那两张符收起来,笑了笑。
  是你流年不利还是我霉运当头,怎么总碰见这些脏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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