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潇沉把义庄又彻底翻了一遍。
用手指一寸一寸的摸过墙壁,把每一块松动的砖都撬开看了看背面。
长案底下、棺材板背面、房梁上、窗台的缝隙里,所有能藏东西的角落都搜了一遍。
灰尘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手指上全是黑乎乎的泥垢和干涸的蛛网。
林之一安静站在门口看着,没有插手,也没有催。
还是一无所获。
没有暗格、没有埋藏物、没有符咒刻痕。
这座义庄里除了那些颠倒的摆设和昨晚被斩断的草根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异常。
潇沉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间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的旧屋,实在找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走吧…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林之一没有多话,转身跨出了门。
潇沉跟在后面,出门走了两步,不知怎的又停了一下,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天刚蒙蒙亮,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溢出来,把天边染成一片浅淡的鱼肚白。
义庄正屋的门楣正对着东面那座山。
昨天来时没怎么留意,此刻天光正好勾出了山的轮廓。
那座山不高,但山形奇怪。
偏左的一侧略高,偏右的一侧略低。
像一只倾斜的碗扣在地上,东侧的坡度比西侧陡峭得多。
潇沉的脚步停住,视线从山脊线上移开,落到了义庄的院墙上。
再到门楣、窗棂、屋脊的飞檐上,把整座义庄的轮廓和那座山的轮廓叠在一起看了一遍。
然后,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乾南坤北。
天南地北。
脑子里忽然浮出这句话。
之前玄天鉴里有一卷讲风水格局的旧册子,翻阅过几页。
当时没太在意,可此刻那些零碎的知识从记忆深处翻上来。
后天八卦方位以坎离定南北,离为南、坎为北、震为东、兑为西。
寻常建筑讲究坐北朝南,正门开在离位,后门对坎,取的是阳面朝向、阴阳平衡。
可这座义庄的门楣正对着东偏南的方位,不完全是离位,落在了巽位和离位交界的地方,东南。
潇沉在心里把八卦方位过了一遍,又从脑海中勾勒出义庄的平面布局。
长案的位置偏东,油灯搁在西角,棺材板斜支在东南墙角,门朝内开。
如果把义庄的中心点画出来,跟那座山的山脊线连成一条线。
那条线的方向,恰好是从义庄往西北偏西的方向延伸。
西北是乾位。
乾为天,为阳,为父,为刚健。
可这义庄分明是阴地,聚的是阴气和死物。
所以它朝东南开门,却把真正的藏在了西北。
潇沉的目光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线往西北望去,穿过破败的院墙和晨雾,落在一片目力难及的远处。
看不见那边的具体地形,直觉告诉他,那里有东西。
这座义庄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坐标。
那些颠倒的摆设、反过来的格局、被引入又散出去的阴气,全部都是在指向另一个方向。
此时义庄和山连在一起,或许这座山本身也是格局的一部分。
脑子里的念头像被线串起来的珠子,一颗一颗从黑暗中浮出来。
传承、双璧、阴阳互济、颠倒的格局、指向西北的阵脉。
潇沉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顺着这条线走下去,可能会找到什么。
看什么呢?
林之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站在一棵枯树旁边,正侧着身回头看向潇沉。
晨光落在肩头,把墨色长袍的边缘染成一层暖绒绒的金边。
潇沉的思绪被打断,眨了下眼,把那些翻涌的念头按回深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
没什么…
林之一也没有追问。
站在晨光里等了潇沉几息,等走到身边了才重新迈步。
走出百十来步后,林之一偏过头:往哪边?
潇沉的脚步慢了一瞬。
此时当然应该往西北走,沿着那条阵脉的指向去找那座山脊线尽头的方向。
但没有说出来。
林之一现在是魔宗的人,而且她身上有能传递消息的暗虫。
如果带着林之一往西北走,那条阵脉尽头如果真的跟传承有关,魔宗的人也会跟着去。
到时候自己要面对的不只有林之一,还有霍千机等人。
那时,就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随意朝东面抬了抬下巴,指向一片不太远处的矮丘。
那边吧,地势高些,看看能不能看到什么…
林之一没有异议,两人调整了方向,朝东面那片矮丘走去。
晨光越来越亮,把草原上的雾气蒸成了薄薄的白纱,贴着草尖流动。
潇沉走在前面,脚步看上去轻松随意,跟之前的赶路没什么两样,但脑子里一直在思索。
那就是现在有些摸不准林之一在想什么。
昨夜那件事之后她虽然道了歉,可那道歉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权衡之后的权宜之计,无从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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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忘了自己是谁,还站在魔宗那边。
如果她忽然觉得不耐烦了,不想继续装了,或者昨夜那一下让她彻底恼了…
她完全有理由一剑把自己收拾了,然后一个人去她的事儿。
潇沉走着,假装在看远处的地形,实则在脑子里飞快盘算。
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晃下去了。
得在林之一翻脸之前到义庄指向的地方看看。
想着,开始不经意的调整方向,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两人就这样走了将近一天,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坡之后,前面出现了一座小院落。
院落不大,院墙是用碎石和泥土垒起来的,墙头生着一丛丛枯黄的野草。
正屋的门窗紧闭,门口立着两根已经歪斜的木柱,柱子上依稀能看出曾经挂过匾额的痕迹。
匾额不知去向,只剩锈蚀的铁钉钉在原处。
道观。
院落四角有古树,树冠蓊郁,枝叶交叠着遮了半边天。
进去看看吧…
潇沉说着,语气随意,走了一天了,歇口气再走…
林之一站在潇沉身侧,看了那道观一眼,没有说话。
目光在两棵古树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细草。
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檀香气,混着木料腐朽的味道。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供桌,上面摆着几样蒙尘的器物。
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像,画上是一个道人的背影。
看不清面目,只露出宽大的袖袍和垂落在肩头的银色发丝。
潇沉的目光从画像上掠过,没有多停。
走到供桌旁边,随意打量了下屋内的陈设,余光在暗暗扫着院门和古树之间的方位。
这道观的轴线跟义庄的轴线大致是平行的,偏移的方向也相近。
如果没算错,这道观跟义庄应该分列在同一条阵脉的两侧,一阴一阳,互为表里。
林之一站在门口,正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这时,忽然有东西动了一下。
古树底下一丛半人高的杂草丛,最外层的几片草叶被人轻轻拨开了。
一只纤细的手从草叶后面探了出来,五根手指微微张着,指节细长,指尖泛着一层淡粉色的光。
那手拨开草叶之后停了一瞬,然后整张脸从草丛后面露了出来。
一个女人。
长相柔媚,眉眼细长,颧骨上带着一抹浅红,像是涂抹了胭脂又像天生。
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长裙,裙摆拖在草丛里沾了露水,肩头的头发散着,在日头下泛着柔滑的光泽。
看着院子里站着的两个人,嘴角微微翘起来。
二位可是迷路了?
声音温柔,带着尾音,这附近少有人走,不如喝口茶歇歇再走?
林之一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那女人脸上。
潇沉瞧见林之一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拔剑的意图。
也抬眼看去,瞳孔里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下一刻,瞧见那女子脸底下还有另一张脸,像一层半透明的绢纱盖在上面。
绢纱下面是灰扑扑的毛皮和一双竖瞳,瞳仁里是暗金色的细缝,在日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狐狸。
潇沉平素只是眼神好,能看远。
但此刻的能力超出了视力范畴。
因为潇沉能看穿女子脸上的那层幻像,看见底下的真身。
这个能力以前从未用过,但有。
那女人还站在草丛旁边笑着,裙摆上的露珠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
潇沉往前走了一步。
好啊…
朝那个女人笑了笑,语气温和,像一个毫无戒心的路人,真渴了,有茶喝最好不过…
那女子瞧见,笑意更浓了些。
转身朝道观侧面一间偏屋走去,脚步轻快。
林之一跟在潇沉身后,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潇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别喝茶…
林之一的目光微微一凝,点了下头。
偏屋的门敞着,里面摆着一张旧桌和两把竹椅。
桌上有一只粗瓷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
茶香从壶口溢出来,清冽甘甜,闻着让人喉咙发干。
那女子将两只杯子放好,朝两人做了个的手势,笑盈盈站在旁边等着。
潇沉走到桌前坐下,伸手去碰那只茶壶。
指尖触到壶壁的瞬间,瞳孔里那层光芒又浮了一下。
壶里翻涌的不是清澈的茶汤,是一团扭曲蠕动的东西。
不动声色把手收回来,偏头看向那女子。
你就不能弄点儿干净东西吗,多恶心…
那女子听着,笑容僵了一瞬。
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身形在那瞬间晃动了下,藕荷色的长裙边缘忽然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湿的墨迹一样往外晕开。
身形拔高了一截,肩背弓起。
细长的五指从袖口探出来时变成了尖利的钩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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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装了…
灰白色的毛皮覆满全身,四爪着地,粗长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弓着背,嘴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竖瞳收缩成两条细缝,然后猛的朝潇沉扑了过来。
潇沉没动,身后的林之一动了。
剑出鞘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暗银色的剑光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
剑锋切过狐妖扑来的路线,在肩胛的位置带出一道血线。
狐妖吃痛落地翻滚了一圈,四爪在地上抓出几道深痕。
然后重新弓起背来,竖瞳盯着林之一,喉咙深处发出更加低沉的嘶吼。
林之一动作不停。
剑尖下压,横削狐妖前腿。
狐妖不敢硬接,往后弹开数尺,撞翻了偏屋门口的一只陶瓮。
碎片溅了一地,混杂着草叶和泥土。
潇沉从怀里摸出两张符夹在指间。
没有急着扔,站在偏屋门口看了一会儿林之一和狐妖的缠斗。
林之一出手依然快而准,每一剑都逼在狐妖最难受的位置上。
但那只狐妖比义庄里那东西灵活得多,不硬拼,在林之一的剑光里来回穿梭闪避。
不过偶尔探爪反击却一次次被逼退回去。
打了一盏茶的功夫,狐妖在林之一的剑下占不到任何便宜,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之后猛地朝院墙外蹿出去。
灰影在墙头一闪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半截藕荷色的裙摆碎片挂在荆棘上,在风里微微摇晃。
林之一收剑归鞘,转过身来看向潇沉。
潇沉把指间那两张符收起来,笑了笑。
是你流年不利还是我霉运当头,怎么总碰见这些脏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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