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不知多久。
草原上的风越来越大,草叶像绿色的海在翻涌。
潇沉的脚步越来越慢,右肩的血把半边衣袍浸成了深褐色。
走了几步之后终于撑不住了,靠在一丛野草上慢慢滑坐下去。
后脑抵着草根仰起头,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视线重新对焦。
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衣料已经被血黏在了伤口上,动一下就扯着皮肉疼。
伸手撕开肩头的布片,动作牵动了伤处,疼得眉心紧皱,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块被血浸透的衣料从伤口上扯下来。
伤口狭长,从肩胛骨上方斜着贯穿,皮肉翻卷,边缘泛白,但底下的血色还新鲜。
从怀里摸出卷绷带和两瓶金疮药,是当初从苍梧剑派弟子的包袱里拿的。
拆开绷带的时候手指有些抖,失血让精细动作不太受控制,缠了两圈都没缠好。
咬着牙把第三圈缠上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林之一。
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自己处理伤口。
既没有过来帮忙,也没有移开目光。
就那么站着,面纱外那双眼睛看不出是关心还是戒备。
潇沉把绷带收紧了,系了个结。
动作牵动伤口,疼的冷汗直流。
靠在草根上歇了一会儿,不准备再走了。
而脑子一旦闲下来,就自己开始转。
白雨楼怎么追过来的?
潇沉靠在那里,把刚才发生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暗虫是直接附着在林之一身上,烧死了就断了联系。
可白雨楼找到了他们。
要么是他正好路过这片区域,在茫茫草原上恰巧撞见了,要么是他身上有别的追踪手段。
后者的可能性大得多。
秘境虽然不算太大,但也足够让百多号人散得不见踪影。
白雨楼能精准地找到自己的位置,说明魔宗内部还有自己不知道的联系方式。
潇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白雨楼也是冲着传承来的。
自己和林之一牵手破开义庄循环的办法是碰巧发现的,可魔宗的人进来之前可能已经掌握了更多的信息。
如果白雨楼知道传承的大致方位,他往这边走然后正好撞上,也不算意外。
潇沉想到这里,把思绪又往前推了一层。
魔宗全称是万化归元宗,表面上是一个整体,可内部有四个分宗。
天极魔宗、地渊魔宗、玄冥魔宗、皇极魔宗。
四个分宗各成体系,彼此之间合作又防备。
林之一不知归哪个分宗,霍千机是七煞之一,也不太清楚具体的归属。
估计白雨楼和还可能进来的魔宗人也多半来自不同的分宗。
他们被捏合在一起进入秘境执行同一个任务,可各自掌握的信息可能并不完全对称。
如果真是这样,那魔宗派进来的这些人虽然目标一致,但彼此之间的信任未必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牢固。
潇沉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压了下去。
不管白雨楼是怎么来的,现状都很糟糕。
魔宗进来的人他已经见了三个,霍千机通玄巅峰、林之一通玄巅峰、白雨楼也是。
这三个人任何一个拿出来都够把秘境里大半弟子收拾干净,三个人凑在一起更是几乎无解。
别说各宗门的弟子了,就是神庭的那几个年轻弟子也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
潇沉在心里骂了句。
早知道这破秘境里会有这么多通玄巅峰的怪物进来,当初就不应该进来。
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自己知天境的修为,在这群通玄巅峰面前跟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要是能用死气就好了,收拾这几个家伙也不难。
可进了秘境之后死气一动不动,任凭怎么催都催不出来。
知天境那点底子根本不够用,全靠反应快和脑子活才活到现在。
想着,低头看了一眼肩头包扎好的伤口。
血暂时止住了,不过复原还需要点儿时间。
稍微活动了一下,疼是疼,但至少能动了。
吐了口气,余光扫到林之一。
依旧站在几步之外,面容冷漠。
之前伪装成时还会有的那点儿客气彻底没了。
此刻面纱后面的脸上只剩一层冷冰冰的防备,像一面被冻住了的墙。
潇沉看着那副神色,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以前在安宁的时候,林之一虽然也冷,但冷得不一样。
那时候她冷归冷,但心肠好。
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评估和判断,像看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人。
造孽啊。
潇沉心里想着,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和泥,转头看向林之一,你是哪个堂口的?
林之一的目光微微一凝。
看着潇沉,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魔宗之人?
潇沉听着这句话,心下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大人啊林大人,虽然入了魔宗失了记忆,可这脑子转得还是跟以前一样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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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潇沉自然不能说实话,开口道:各大宗门的人我不说都认识,但脸熟的还是差不多的,秘境里面百来号人,我大概看了个遍,你不是任何一个宗门的,然后又想想你出现的时机,还有那气势,不像个散修…
顿了顿,再说了,你这一身黑衣,还带个面纱,冷冰冰的像别人欠你钱似的,话本里的坏人都是这么穿的…
林之一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面纱底下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寒光,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又不好发作的反应。
看着潇沉,没有反驳。
但潇沉知道,如果眼神能杀人,自己脖子上现在该多一道口子了。
开玩笑的…
潇沉赶紧补了句,语气比方才松了些。
偏头看了一眼白雨楼消失的方向,又道,不过说真的,你们魔宗看起来也不算团结,你的虫子没了你就找不到他们,可白雨楼找到了你,说明你们进来的人拿到的情报不太一样啊…
林之一听着,目光从潇沉脸上移开,落在了草原远处那个黑点上。
潇沉不知道林之一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她的眼神变化。
她在意这件事。
她不知道白雨楼是怎么找到她的,而她也不知道其他人现在在什么位置。
你什么意思?
半晌后,开了口。
潇沉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
看着林之一,语气正经了几分,我就是想说咱们可不可以暂时把恩怨放下?你我的目标都是传承,这一点上没有冲突…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你不在意的话可以动手,不过我告诉你,我可不会让着你,我是天地玄门年轻一辈最强者,专门收拾你们魔宗的人…
林之一听着,眼睛眯了下。
你不过知天境,谁给你的自信?
潇沉撇了一下嘴,无知,谁说知天一定比通玄弱了?
说完这话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但面上撑得很稳。
林之一看了潇沉一眼,没有开口,也没有动手。
收回目光,转身朝那个黑点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侧过头来看了潇沉一眼,像是在等他跟上。
潇沉迈步跟了上去。
草原上的风从身后吹过来,右肩的伤口还在一下一下跳着疼。
草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潇沉走在前面,右肩的绷带换了一回,新缠的白布上又透出一层淡淡的粉色。
林之一跟在身后,隔了三步的距离。
不近不远,正好是回头能看见,伸手够不到的位置。
走到一处略微低洼的地方,潇沉停了一下。
两人又走了一阵,风小了些。
草的高度降到了膝盖以下,视野开阔了不少。
重要的是,远处那个黑点终于大了一点儿。
潇沉看着那个方向,步子加快了一些,可三五步之后右肩的伤口就扯着疼,又慢了下来。
林之一在后面看着潇沉,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走不了就别硬撑…
潇沉没有回头,脚步放稳了些:
走得了,就是慢点儿…
别死了…
林之一说着,自顾自坐了下来。
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潇沉听着,笑了笑。
找了一处草略微短一些的地方也坐了下来,把肩头的绷带拆开重新换了一块干净的。
林之一依旧没有过来帮忙,也没有移开目光。
潇沉缠完绷带之后抬头看了林之一一眼,开口道:
喂,你们一共进来几个人?
林之一白了潇沉一眼,开口道: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潇沉嘿嘿一笑,开口道:
聊天嘛,说说呗…
有病…
被林之一骂了句,潇沉也不恼,取出水袋喝了口,然后递给林之一。
我不渴…
我行动不方便,你去帮我打点水…
林之一听着,瞪了眼潇沉。
你别得寸进尺,如果找不到传承,我会杀了你…
潇沉撇了撇嘴,开口道:
就跟找到了你就不杀我似的…
那你方才为何要放我?
潇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开口道:
不放还能怎么样?还能杀了你不成,要是杀了你,方才那家伙绝对会把我弄死…
说着,伸了个懒腰。
老许说过,活着总比死了强,哪怕是暂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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